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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

  •   第四十八章暗线
      沈知白本以为门关上的几天能消停一阵。事实证明他太乐观了。归墟之门在昆仑山停下了,但老怪的气息没有停。它像一只被剁了尾巴的壁虎,尾巴还在原地扭,扭得比有尾巴的时候还欢。省城周边三天内发生了十几起怪事,都不是什么大案子,但烦人。南郊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所有的车后视镜同时变成了哈哈镜,照出来的人脸扭曲得像毕加索的画。北郊一家超市的自动门变成了“自动不门”——人走近了它不开,人走了它自己开,开了不关,关了不开,把顾客堵在门口进不去出不来,超市经理急得报了警。最离谱的是东郊一所中学,操场上突然长出了一片蘑菇,蘑菇不是长在土里,是长在塑胶跑道上。蘑菇的颜色是荧光绿的,半夜会发光,把整片操场照得像外星人的停机坪。学生们兴奋坏了,说这是“生物课最好的教材”。校长愁得掉了不少头发。
      沈知白处理完这些事回到集贤山庄,已经是傍晚了。顾书鸿在厨房里做饭,不是煮粥,是炒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他把菜端到石桌上,两副碗筷面对面摆好。沈知白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青椒脆的,肉丝嫩的,咸淡刚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炒菜的?”沈知白问。
      “昨天。林晓教的。她说不能总让你喝粥,营养不够。”顾书鸿给他盛了一碗汤,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很散,紫菜泡得很开,汤面上飘着几滴香油。
      沈知白喝了一口汤,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好喝。”
      顾书鸿的耳朵在夕阳中红了一下。他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菜,喝汤,谁也不说话。竹叶在风中沙沙响,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饭吃到一半,金采华的电话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不太想承认的事。“沈道长,你来集贤厅一趟。七派的人都在。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沈知白放下筷子,站起来。顾书鸿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两个人走进集贤厅的时候,七派的人已经坐满了长桌。金采华在主位,平板电脑投在墙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网络图。图上有许多节点,每个节点代表一起异常事件,节点之间用线连接,线的颜色代表事件之间的关联度。整张图看起来像一张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我们在整理过去一年所有事件的数据时,发现了一个规律。”金采华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每一件事——青溪镇的食梦怪、丰县平安镇的古神、长白山的天吴、昆仑山的门——在发生之前,都有人在当地出现过。不是普通人,是御兽门的人。青灵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御兽门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活动,他们在为老怪铺路。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先布‘信标’——就是那些金色眼睛的符文。信标会吸引老怪的气息,老怪的气息会激活当地的灵气场,灵气场一乱,各种妖魔鬼怪就出来了。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陈恪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御兽门当年被逐出中原,就是因为玩邪的。现在倒好,直接跟老怪勾搭上了。他们想干什么?把归墟的门打开,把老怪放出来,然后呢?他们能控制老怪?”
      苏衍闭着眼,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他们控制不了老怪。但他们可以和老怪合作。老怪需要人间的‘锚点’,否则它从归墟出来后会迷失方向。御兽门的人愿意做它的锚点,作为交换,老怪会把归墟里的上古异兽魂魄分给他们。他们融了那些魂魄,就能拥有上古神兽的力量。到时候,七派加起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集贤厅安静了下来。竹叶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鼓掌。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陶片上的字又变了——不再是“门将开”,而是一个新的字:“局”。局,从尺从口,棋盘也。他在局中,七派在局中,所有人都在局中。下棋的人坐在归墟里,手伸得很长,够到了人间。
      “御兽门的老巢在哪?”沈知白问。
      金采华在平板电脑上点了一下,墙上出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点,在西南边境,靠近缅甸的地方。“云南,西双版纳,热带雨林深处。御兽门当年被逐出中原,辗转迁徙,最后在那里落了脚。他们在雨林里养了一百多年的异兽,用当地人的血喂它们。当地人称他们为‘豢兽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得罪。”
      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我去西双版纳。”
      顾书鸿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心跳一样快。
      第二天一早,顾书鸿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咸鸭蛋照例写了字,今天是“早”和“归”。沈知白把“归”字的蛋剥了,蛋黄捣进粥里,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把粥喝完,碗放下。
      “这次你别去了。西双版纳太远,雨林太深,你要上班。”
      顾书鸿把碗收走。“我请了年假。十五天。”
      沈知白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耳朵没红,因为今天没戴帽子,耳朵在晨光中白得像两块玉。
      “你爸同意?”
      “他让我带你去西双版纳的夜市吃烧烤。他说那边的烤鱼不错。”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陶片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顾书鸿。“你保管。等我回来。”
      顾书鸿接过陶片,握在手心。陶片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他把它贴在心口,贴着那块青白色的玉佩。玉和陶片挨在一起,像两颗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行星。
      “走吧。”沈知白站起来。
      七派的人分两路。金采华带江芷、秦岳、苏衍从空中飞昆明,再转车去西双版纳。沈知白、顾书鸿、陈恪、赵远航开车走公路,沿G85高速南下,经贵州、云南,到西双版纳。路上出了什么事,四个人能应付。出不了什么事——最多是蛇精。
      车开出了集贤山庄。陈恪握着方向盘,赵远航在副驾驶打电话,这次是打给钱广进。“钱总,我们去西双版纳。御兽门的老巢。您要不要来?那边有很多异兽,您可以收几只当宠物……哦,您在海南?海南也有异兽……好,好,挂了。”后排,沈知白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顾书鸿握着他的另一只手,十指交缠。
      车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后退。那些高楼、烟囱、电线杆,被车速拉成了模糊的线条。沈知白睁开眼,看着那些线条,想起了一个词——“局”。棋盘上的线也是模糊的,只有下棋的人知道它们在哪里。他不是下棋的人,他是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他可以吃子,可以将军,可以把自己送进对方的陷阱里,然后从陷阱里爬出来,把陷阱填平。棋盘是方的,但棋子是圆的,圆可以滚。滚到哪里,他自己说了算。
      车进了贵州境内,路两边出现了一座座馒头一样的山包。山包上长满了绿树,树冠连在一起,像一床巨大的、绿色的棉被盖在馒头上。山包之间是平地,平地上种着水稻,水稻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风中摇摆。沈知白看着那些稻穗,想起了飞云观后面的那几亩薄田。田是师父开的,种了一辈子水稻,收成不好,但够吃。师父说,种稻和修道一样,急不得。你急,稻子不急。你修,道不修。你等,门不等。门不等,但他等。门不等他,他等门。门开了他进去,门关了他出来。
      车在贵州一个叫“榕江”的小镇停下来加油。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猴子,不是普通的猴子,是猕猴。它看到沈知白下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里有一张纸条。沈知白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御兽门在雨林里养了一窝蛇,小心。”字迹很丑,丑得像小学二年级男生的作业。沈知白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猴子手里。猴子拿了饼干,转身跑了。它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风里有雨林的味道,潮湿的,腐烂的,充满生命力的。
      “谁写的?”顾书鸿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但应该是友军。”沈知白回到车上。
      车继续南下。过了贵阳,过了安顺,过了六盘水,进入了云南。路越来越弯,山越来越陡,隧道越来越多。顾书鸿开始晕车,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沈知白从布袋里摸出一粒补气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又掏出一块姜糖,剥开塞进他嘴里。丹药和姜糖在嘴里混在一起,又苦又辣又甜。顾书鸿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但忍住了。
      “快到了。”沈知白说。
      车在西双版纳州府景洪市停下来。金采华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雨林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御兽门老巢的可能位置——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鬼谷”的地方。鬼谷在雨林深处,没有路,没有电,没有信号。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出来的人,大多疯了。疯的人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蛇,好大的蛇。”
      沈知白把地图收起来。“明天进雨林。今晚休息。”
      晚上,顾书鸿拉着沈知白去了西双版纳的夜市。夜市很热闹,烤鱼、烤串、烤虫子,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肉眼可见的烟雾。顾书鸿买了两条烤鱼,一条给沈知白,一条给自己。鱼是罗非鱼,肚子里塞满了香茅、柠檬叶、薄荷,烤得外焦里嫩。沈知白吃了一口,鱼的鲜味和香料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像一朵烟花。
      “好吃。”
      “我爸说得没错。这里的烤鱼确实不错。”顾书鸿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吃鱼的技术比沈知白好,沈知白吃鱼总是卡刺,不是这里卡就是那里卡,每次都要顾书鸿帮他挑。这次也是。沈知白把鱼递过去,顾书鸿接过,把刺挑干净,递回来。两个人坐在夜市的塑料板凳上,头顶是暖黄色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飞虫。飞虫在灯光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没有目的的星星。
      沈知白看着那些飞虫,想起了归墟之门。门在昆仑山,在遥远的西北。它停在那里,等他去。它不急。它等了几千年,不差这几天。但他急。不是因为门,是因为门后面的人。他的母亲在门后面,在归墟里,在老怪的口中。她还活着,她的意念还在老怪的体内挣扎。她要他进去,带她回家。
      “沈知白。”
      “嗯。”
      “明天进了雨林,我走你前面。有蛇我先踩。”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怕蛇吗?”
      “怕。”
      “那你还走前面?”
      “你在我后面。你安全就行。”
      沈知白没有再说话。他把烤鱼吃完,把鱼骨头放在碟子里。鱼骨头很完整,头是头,尾是尾,刺是刺,一根不少。他把碟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要早起。”两个人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条河,河面上倒映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河边的草丛里有青蛙在叫,叫得很卖力,像是在给月亮唱情歌。顾书鸿停下来,看着河面上的月亮。沈知白也停下来,看着顾书鸿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挺直、下颌线的弧度。他的耳朵在月光中半透明,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幅细密的、红色的地图。
      “看什么?”顾书鸿转过头。
      “看你。”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沈知白的手。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月光下,走在蛙声中,走在通往酒店的路上。路不长,不到五百米。但他们走了很久。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们不想走快。明天要进雨林,雨林里有蛇,有异兽,有御兽门,有老怪的气息。那些东西会让他们走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好,不该浪费。
      回到酒店,沈知白在房间里把陶片从顾书鸿那里要回来。陶片上的字又变了——“局”字旁边多了一个“解”。局解。局要解了。他要把棋盘的线剪断,把棋子收起来,把棋盘烧掉。下棋的人,让他自己跟自己下。
      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躺在枕头上。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鬼谷。去找御兽门的老巢。去把那个下棋的人从归墟里拽出来。拽不出来,就进去找他。进去了,就不一定出得来。但他不怕。因为有人在外面等他。那个人会煮粥,会炒菜,会挑鱼刺,会在他进雨林的时候走他前面。他怕蛇,但他走前面。
      沈知白在黑暗中笑了。他笑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像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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