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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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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梦魇
从昆仑山回省城的头几天,日子平静得像终南山上的雾。顾书鸿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集贤山庄的石桌旁,保温桶里装着不同口味的粥——皮蛋瘦肉、红薯、南瓜、白粥配小菜。咸鸭蛋永远是双黄的,蛋壳上的字从“双黄”进化到了“沈”和“顾”,每个蛋各写一字,放在一起才完整。沈知白每次看到那两个蛋并排躺在碟子里,都觉得顾书鸿在做一件很无聊但又很认真的事。他不好意思说“我觉得很可爱”,只说“你的字进步了”。顾书鸿的耳朵就红了。
这种平静在第五天被打破。金采华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沈知白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顾书鸿也醒了——他最近住在集贤山庄的客房里,就是沈知白隔壁那间。他说飞云观太远,省城太吵,集贤山庄刚好。沈知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顾书鸿就住下了。每天早上他煮粥的时候,沈知白还在睡。粥煮好了,他去敲门,敲三下,“粥好了。”沈知白开门,头发翘着,眼睛睁不开,接过粥碗,喝完了才彻底醒。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在早上七点之前几乎为零,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安。
电话那头金采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省城七个区,昨晚同时发生了四十三起梦游事件。不是普通的梦游,是集体梦游。梦游的人走出家门,走到最近的路口,在十字路口站成一排,面朝北方。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金色的,和我们在昆仑山上看到的那些花一样的金色。他们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同时转身,回家,上床,继续睡。第二天早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沈知白把粥碗放下。“四十三个人,在七个区的不同路口,同时面朝北方。他们在做什么?”
“在‘听’。他们的意识被老怪的气息入侵了,老怪在通过他们的耳朵听——听归墟之门的声音。门在移动,在发出一种频率极低的声波,人耳听不到,但老怪能通过人的意识放大那个声音。它在找门。门在昆仑山停了,但它不放心,怕门又跑了。它在用人做‘天线’,接收门的声音。”
沈知白站起来,穿上道袍。“那些人现在在哪?”
“大部分在家,有三个在省人民医院,家属不放心,送去检查了。周若棠在那边,她说病人的脑电波异常,在深度睡眠中出现了不该有的高频波动。她用你教她的方法,用柳枝水给他们喝了几口,波动减弱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沈知白从墙上取下桃木剑。“我去医院。你在集贤山庄等我。”他对顾书鸿说完这句话,就出了门。顾书鸿没有说“我跟你去”,因为他知道医院那边不需要煮粥,也不需要暖宝宝。他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给林晓。“帮我查一下,鸿远集团最近有没有人出现梦游的情况。特别是高层。”林晓的效率很高,半小时后就回了电话。“顾总,您父亲……昨天晚上梦游了。他在家里走到阳台上,站了十分钟,面朝北方。阿姨看到了,没敢叫醒他。他站完了自己回屋睡了。今天早上问他,他什么都不记得。”
顾书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站在石桌旁边,保温桶还敞着口,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上升。他想了想,给沈知白发了一条微信——“我爸也梦游了。老怪的目标可能是归墟项目。”发完之后他把保温桶盖好,放进厨房,然后开车回家。
顾铭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注意。他看着窗外,目光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嘴唇发干,像是一夜没睡。他确实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怕闭上眼之后又会走到阳台上,面对北方,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不记得昨晚的事,但阿姨说了,他信。阿姨在他家干了快二十年,从不说谎。
顾书鸿在他对面坐下。“爸。”
顾铭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来了。那个道长呢?”顾书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问起沈知白。“他在医院。看那些梦游的人。”
顾铭远把凉茶放在桌上,杯底碰茶几的声音很轻。“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顾书鸿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朋友。”
顾铭远看着他,看了几秒。“你看着他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我看过你妈看我的眼神,和你一样。”
顾书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沈知白发来的那条消息,递给父亲。“爸,归墟项目,可能和这些梦游的事有关。那个老怪在找归墟的门,它通过人的梦境来增强自己的感知。你是鸿远的掌门人,归墟项目的负责人,你的意识里装着最多关于归墟的信息。它盯上你了。”
顾铭远接过手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还回去。“那个道长,能治吗?”
“能。但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顾书鸿在来之前问过沈知白,沈知白说了一句话——“让他睡觉。他睡着了,我进他的梦。”顾书鸿当时觉得这太冒险了,沈知白说“不冒险。你爸的梦里没有怪物,只有一个声音。我要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切断它。”顾书鸿把这句话转述给了父亲。
顾铭远又沉默了片刻。“他进我的梦,能看到我梦里的东西?”
“能。”
“那他知道的,会比我还多。”
顾书鸿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顾铭远的梦里装着很多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鸿远集团的商业机密,归墟项目的核心数据,还有他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不太光彩的事。顾书鸿想说“他不会说出去的”,但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说:“爸,他用我的命发誓。”
顾铭远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他想起林晓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顾总,您儿子对沈道长的信心,比对您还大。”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好。让他来。”
顾书鸿给沈知白打了电话。沈知白从医院赶到顾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站在客厅里,青蓝色的道袍在顾家金碧辉煌的装修中显得格格不入。顾铭远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瘦,这么倔,这么不怕死。
“道长,坐。”
沈知白没坐。他走到顾铭远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陶片。“昆仑归墟”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中发着淡白色的光。他把陶片贴在顾铭远的额头上。陶片接触皮肤的瞬间,顾铭远的眼皮垂了下来,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他睡着了。沈知白的意识顺着陶片的光,进入了顾铭远的梦。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鬼,没有妖。只有一扇门。门和昆仑山上那扇一模一样,木质的,两米高,一米宽,门缝里透出白光。门开着,不是关着的。门里有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在“唱”。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旋律。旋律简单,音调单一,像一个人在反复哼唱同一句。沈知白听了一会儿,听懂了。旋律在说——“归墟的门,开在西北。归墟的门,开在心里。归墟的门,开了就关不上了。”声音的来源不是门,是门后面的东西。老怪在门后面,用顾铭远的梦做扩音器,把声音传到现实世界,传到每一个梦游的人耳朵里。
沈知白走到门前,伸手推门。门推不动。不是关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从袖子里掏出陶片,贴在门上。“昆仑归墟”四个字从陶片上飞起来,化作四道白光,注入门板。门板上的白光暗了,门缝里的声音停了。门被陶片的气息封住了,老怪的声音传不出来了。沈知白把陶片揭下来,转身离开。他的意识从顾铭远的梦中抽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睁开眼,顾铭远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他梦里的门被关上了,老怪的声音被切断了。他不会再梦游了。
顾书鸿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好了?”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好了。他醒来之后,可能会头疼。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顾书鸿把那杯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沈知白的脸,沈知白的脸色不太好,有点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进别人的梦很消耗精神力,他连着进了两个——医院的那些人,还有顾铭远。他累了。
“你休息一下。”顾书鸿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沈知白没坐,他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右臂的符文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亮。老怪的声音被封住了,但老怪还在。它在门后面,在归墟里,在他母亲守了十九年的那个地方。它在等。等门再开。门再开的时候,它会出来。沈知白要进去。进去之前,他要把外面的事都安排好。顾铭远的梦是最后一件事。梦治好了,他就可以走了。
顾铭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那杯水,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知道这杯水不是顾书鸿倒的,是沈知白倒的。因为杯壁上贴着一张很小的黄纸符,符上画着一个“安”字。安,心安。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他想起梦里的那扇门,门后面那个声音,声音里的那个旋律。旋律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不害怕了。因为门被关上了,声音被切断了。他知道是谁关的。那个穿着青蓝色道袍的年轻人,在梦里站在门前,用一块陶片把门封住了。他记得那块陶片上的字——“昆仑归墟”。他记得那个年轻人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很瘦,但很直。
顾书鸿推门进来。“爸,你醒了。头还疼吗?”
顾铭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疼了。那个道长呢?”
“在楼下。喝粥。他煮的粥。”顾书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介于“他很努力”和“真的不太好喝”之间。
顾铭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沈知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色的,很稠,米粒开了花,但看上去有点糊味。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皱着眉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喝自己煮的粥,因为他不想让顾书鸿觉得他只会喝不会煮。顾铭远看着那个喝粥的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书鸿。”
“嗯。”
“他煮粥不好喝。”
“嗯。”
“你煮的粥好喝。”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自己煮粥的事的,也许是林晓说的,也许是阿姨说的,也许是他自己猜的。他没有问。他走到厨房,盛了一碗自己煮的皮蛋瘦肉粥,端到院子里,放在沈知白面前。“喝这个。你那碗倒了。”沈知白看着那碗粥,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粥底浓稠,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把自己煮的那碗放到一边,端起顾书鸿煮的粥,喝了一口。“好喝。”顾铭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一碗粥推过来推过去,像两个在分一颗糖的小孩。他把窗帘拉上了。他不想看了。看多了会觉得自己老了。
七天后,金采华的平板电脑上又出现了新的红点。这次不是梦游,是“梦话”。全省各地有上百人同时开始说梦话,说的内容一模一样——“昆仑归墟,门开西北。归墟之门,开在心上。”这些话不是人说的,是老怪说的。它在用人的嘴说话,用人的声音传播自己的意念。它在告诉所有能听到的人——门要开了。门在西北,在昆仑山,在沈知白关上的那个地方。门被关上了,但没有关死。它用这段时间收集的“钥匙碎片”——从那些梦游的人的意识中提取的关于归墟的记忆碎片——拼成了一把钥匙。钥匙的材质不是金属,是梦。梦的钥匙,开梦的门。归墟之门不是实体的门,是梦的门。
沈知白站在集贤山庄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陶片。陶片上的字又变了——“昆仑归墟”四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字:“门将开”。他把陶片收进袖子里,转身走进厨房。顾书鸿在煮粥,今天是南瓜粥,南瓜切成了小块,煮得软烂,和米汤融为一体,粥底金黄。沈知白从背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围裙系在腰上,围裙带子打了一个蝴蝶结。沈知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顾书鸿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南瓜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门要开了。”沈知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我知道。”
“我要进去。”
“我跟你进去。”
沈知白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后背很暖,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手指在顾书鸿的腰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明天早上,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
顾书鸿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沈知白。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灶火中像两颗被烧热的宝石。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交缠。“明天早上,我给你煮粥。后天早上,我也给你煮。大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你进去多久,我煮多久。你出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南瓜粥煮得快要溢出来。顾书鸿松开手,转身把火关了。粥刚好,不稠不稀,南瓜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盛了一碗,递给沈知白。
“喝。趁热。”
沈知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甜,不是加糖的甜,是南瓜本身的甜。他咽下去,胃里暖了。“好喝。”他把碗放在灶台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递到顾书鸿面前。“这个,你帮我保管。等我出来还我。”顾书鸿接过陶片,握在手心。陶片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他把陶片贴在自己胸口,贴着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两块玉,一枚陶片,三个人——沈青萝在归墟里,沈知白要进去,顾书鸿在外面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个空了的保温桶上。顾书鸿把陶片收进贴身的口袋,把玉佩塞回衣领里。他走到灶台前,开始淘米。明天早上的粥,米要泡一夜,煮出来才稠。他淘了米,泡在水里,盖上盖子。然后他走到沈知白面前。
“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知白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厨房,走进各自的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条连接两个房间的走廊上。走廊不长,不到十步。但顾书鸿觉得它很长,长到他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扇门。门开着,门缝里有光。白光的。
他在心里对那扇门说:“你开吧。他进去的时候,我也会进去。你在哪,我们在哪。”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有回答。窗外的月亮也没有。只有风,在终南山的雾中,在集贤山庄的竹林里,在两个人的心跳之间,轻轻地、慢慢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一样,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