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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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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鬼谷
沈知白是被鸡叫醒的。不是真鸡,是手机闹铃,顾书鸿设的。铃声是公鸡打鸣,说是“符合雨林氛围”。沈知白睁开眼,看到顾书鸿已经穿好了衣服——速干长袖、工装裤、登山靴、宽檐帽,腰间还别了一把柴刀。他站在窗前,正在往脸上涂防晒霜,涂得很认真,像刷墙。沈知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涂防晒霜的样子像在刮腻子。”顾书鸿的手停了一下。“雨林里紫外线强。你也要涂。”他把防晒霜递过去,沈知白没接。顾书鸿挤出一点,抹在沈知白脸上,抹得很匀,连耳朵后面都抹了。沈知白的脸被抹得白了一个色号,像刚出锅的馒头。
两个人下楼吃早饭。陈恪已经在餐厅了,面前摆着七个青瓷瓶,正在往一碗白粥里加药粉。药粉是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草研磨的,闻起来像割草机刚割过的草坪。赵远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酒店大堂太空旷,回声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放大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孩子作业你别替他写,让他自己做。不会的问你。你也不会?那你问他姥姥。好,挂了。”他挂了电话,看到沈知白和顾书鸿,点了一下头。“走吧。金长老他们已经在雨林入口了。”
雨林入口在景洪市东南五十公里处,一个叫“勐远”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是傣族风格的竹楼。竹楼的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金采华站在镇口,手里捧着平板电脑,身后的皮卡车上装满了物资——帐篷、睡袋、饮用水、压缩饼干、驱蚊水、蛇药、止血带、卫星电话。秦岳坐在皮卡后斗里,捧着《雷法要义》,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江芷蹲在地上,用平板电脑校准GPS。苏衍站在一旁,闭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他在感知雨林深处的灵气波动。
“鬼谷在雨林深处,距离这里直线距离大约五十公里。但雨林里没有路,实际步行距离可能超过一百公里。路上会经过三个异兽的活动区域,御兽门在那里养了不少东西。我们已经通知了当地驻军,划定了禁入区,不会有外人进来。但里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金采华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沈道长,你走前面。顾书鸿走你后面。陈恪、赵远航、江芷、秦岳、苏衍依次。我走最后。保持队形,不要散。通讯设备每半小时联系一次。遇到异兽,能绕就绕,不能绕就清,清了就走,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御兽门的老巢,不是打怪升级。”
沈知白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把剑插回腰间,从布袋里掏出七枚天罡钱,递给顾书鸿。“你拿着。遇到危险,往地上撒。不用撒得太讲究,撒出去就行。”顾书鸿接过铜钱,揣进口袋。铜钱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响,像一串小铃铛。
七个人走进了雨林。路在第一步就没了。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潮湿得像蒸笼,呼吸都能感觉到水分在鼻腔里凝结。顾书鸿的宽檐帽上很快就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沈知白的肩膀上。
“冷。”顾书鸿说。
“你热,你冷。”沈知白头也没回。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一样东西——藤蔓。不是普通的藤蔓,是会动的。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条条绿色的蛇,在空中缓缓游动。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能感觉到人的体温。沈知白走近的时候,藤蔓们齐刷刷地转向他,像向日葵转向太阳。他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尖点在最近的一条藤蔓上。藤蔓被剑尖触到的瞬间,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到树冠上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楼上打翻了麻将。
“这些藤蔓是御兽门的‘门铃’。有人经过,它们会动,动了就会触发御兽门设在深处的警报。它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沈知白把剑插回腰间,加快了脚步。其他人跟着加快脚步。顾书鸿走在他后面,手里的柴刀握得很紧。
走了三个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二样东西——蛇。不是一条,是一窝。蛇窝在路中间,一个巨大的、由枯叶和泥土堆成的土丘。土丘的顶部有一个洞,洞口有水桶粗。洞里有什么,不用看也知道。苏衍闭着眼睛说:“一条,很大。比我们之前见过的都大。它醒了。”土丘的洞口,一颗三角形的、绿色的、布满鳞片的头探了出来。蛇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天吴体内那个老怪的气息一样的金色。它的瞳孔是竖直的,像一条缝。缝里映出了七个人的脸。它的嘴张开了,不是要咬人,是在“笑”。蛇在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知白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他把剑插在地上,剑身入土三寸,剑尖正好指向蛇的头部。符文的光从剑身流入土壤,向蛇的方向蔓延。蛇被光刺了一下,缩了回去。但它没有缩回洞里,它缩了一下又探出来了,这次探出了更多的身体。它的身体粗得像水桶,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它盘在土丘上,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信子是黑色的,分叉,叉的末端是金色的。
秦岳从背包里掏出《雷法要义》,翻到“雷蛇”那一章。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双手结印。掌心之间出现了细小的、蓝色的电弧。他把电弧引向蛇,电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击中了蛇的头部。蛇的头猛地一歪,但没有倒。它的鳞片太厚了,雷法打不穿。它转过头,看着秦岳。它的眼睛里的金色更浓了,浓得像两个小太阳。
陈恪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青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他把药丸捏碎,粉末撒在蛇身上。粉末接触到蛇的鳞片的瞬间,蛇剧烈地扭动了一下。粉末里有雄黄,蛇怕雄黄。它从土丘上滑了下来,游进了旁边的灌木丛。灌木丛被它巨大的身体压出了一条路,路通向雨林深处。
沈知白把剑从地上拔起来。“跟着蛇。它带路。”
六个人跟着蛇在雨林中穿行。蛇走得不快,但很稳。它每游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们,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丢。顾书鸿看着那条蛇,觉得它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引路”。它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御兽门的老巢。
蛇游了大约两个小时,在一片空地前停了下来。空地上没有树,只有草。草是黄色的,枯黄的,和周围的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地洞。洞口呈圆形,直径约十米,深不见底。洞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腐败的、潮湿的、像陈年地窖一样的气味。洞口的边缘刻满了符文,不是古神文字,是另一种文字——御兽门的文字。
蛇游到洞口,盘了起来,盘成一个圆。它的头朝向洞口,像是在说“到了”。
沈知白走到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洞里很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他的右臂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照进了洞里。光在洞壁上反射,显示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符文,是画。画的是一个人,一个被锁链绑着的人。人的身后,有一扇门。和归墟之门一模一样的门。门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很大,五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
金采华蹲在洞口,用平板电脑扫描洞壁上的画。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御兽门历代门主墓。建于明初,距今约六百年。葬有七位门主,每位门主下葬时都带着一只异兽陪葬。异兽的魂魄被封在墓中,与门主的尸骨共存。六百年来,这些魂魄在墓中不断融合、变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多魂共生的意识体。那个意识体,就是老怪在人间的前哨。它通过墓中的灵气脉与归墟中的老怪本体相连,接收指令,控制异兽,操纵人心。”
沈知白把手伸进洞口。洞里的风更凉了,凉到骨头。他的右臂符文亮得更厉害了,光从袖口喷出,照在洞壁上。洞壁上的画在光中“活了”——被锁链绑着的人挣扎了一下,门后面的手又伸出了一寸。
“我下去。”沈知白说。
顾书鸿拉住他的手。“我跟你下去。”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两个人顺着洞壁往下爬。洞壁上有人工凿出的凹槽,正好可以踩脚。沈知白在前,顾书鸿在后。陈恪、赵远航、秦岳、江芷、苏衍、金采华在洞口等,用绳索和安全带做保护,随时准备救援。洞很深,爬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到底。底部是硬实的泥土,泥土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白骨,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各种动物的骨头——蛇、虎、狼、鹿、猴,密密麻麻,铺了厚厚一层。
沈知白踩在骨头上,骨头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干树枝上。顾书鸿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尽量不踩出声音。两个人穿过白骨铺成的地面,走到一扇门前。门和昆仑山那扇一模一样,木质的,两米高,一米宽,门缝里透出白光。门开着,不是关着的。门后面是一个墓室,墓室的中央摆着七具石棺,石棺的盖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尸体,不是白骨,是尸体。六百年的尸体,没有腐烂,皮肤呈蜡黄色,干瘪,但完整。每具尸体的旁边都躺着一只异兽——一具虎骨,一具蛇骨,一具鹰骨,一具狼骨,一具猿骨,一具鹿骨,一具人骨。七位门主,七只异兽,七具石棺。石棺的上方,悬浮着一团黑色的、发着光的、像星云一样的东西。那团东西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从石棺中吸取一缕银白色的、发着光的雾气——那是异兽的魂魄,也是门主的执念。六百年来,这七种不同的意识在这团星云中融合、碰撞、变异,最终形成了一个新的、独立的、拥有自我意识的“魂”。
沈知白看着那团星云。星云的中心,有一个影子。不是人形,是“念”的形状。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山,时而像水。它在旋转,在呼吸,在看着沈知白。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星云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的,像无数个人在合唱。
“归墟守门人的儿子。你终于来了。”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陶片上的字又变了——“局解”变成了“战”。他要和这团星云战,和御兽门六百年的执念战,和老怪在人间的触角战。战赢了,老怪就少了一条手臂。战输了,他就变成第八具石棺里的尸体,和第七位门主一起,继续滋养这团星云。
他握紧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照在星云上,星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被烫到了。它缩了缩,又弹了回来,弹回来的速度更快了。它把沈知白的光吞了进去,然后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不是光,是七道不同颜色的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七种执念。红色是愤怒,橙色是贪婪,黄色是恐惧,绿色是嫉妒,蓝色是悲伤,靛色是傲慢,紫色是情欲。七种执念化作七条光带,缠住了沈知白的手、脚、脖子、腰。
沈知白没有挣扎。他闭上了眼睛。他的右臂符文亮了,亮到极致。光从符文溢出,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青白色的、蛋形的光罩。光罩把七条光带挡在了外面。光带在光罩上撞击、摩擦、撕咬,发出刺耳的、像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声音。沈知白在光罩里睁开眼,看着那团星云。
“你吞了御兽门六百年的执念,吞了七位门主的魂魄,吞了七只异兽的灵识。你吞了这么多,消化了吗?”
星云没有回答。它不需要回答。它消化不了,因为它没有胃。它是一个意识体,意识体不需要消化,它只需要吞噬。吞了,就是它的。但吞了不等于消化。那些被它吞进去的魂魄还在它的体内挣扎,在反抗,在试图出来。沈知白要帮它们出来。
他从光罩中伸出手,手穿过了光罩,穿过了七条光带,穿过了星云的外层,伸进了星云的核心。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块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异兽的骨头。御兽门第一代门主下葬时,手里握着一块异兽的指骨,作为与异兽魂魄沟通的信物。六百年来,这块指骨被星云的意识反复浸润,已经成了它的核心。毁掉指骨,星云就会散。
沈知白握住了那块指骨。指骨是凉的,凉到刺骨。他的右臂符文的光顺着手指流入指骨,指骨开始发热,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烫。指骨裂了,裂成了两半。星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炸开了。七种颜色的光从星云中喷出,向四面八方飞散,像一群被惊扰的鸟。它们在墓室中盘旋了几圈,然后钻进了各自的石棺。石棺里的尸体在光进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上扬了一点。他们在笑。六百年了,终于解脱了。
星云消散了。墓室里恢复了黑暗。只有沈知白右臂的符文还亮着,青白色的光照在七具石棺上,照在那些微笑着的尸体上。顾书鸿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柴刀。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忍。忍一种想冲上去、想挡在他面前、想替他承受一切的冲动。他没有冲动,因为他知道沈知白不需要他挡在前面。他只需要他在后面,在他倒下的时候扶住他。
沈知白把桃木剑插回腰间,转身走到顾书鸿面前。“走吧。上去。洞口的粥凉了。”
两个人顺着洞壁往上爬。爬了半个小时,爬出洞口。金采华蹲在洞口,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顾书鸿早上煮的,放在保温桶里,一直温着。她把粥递给他们。“喝。热的。”
沈知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不烫不凉。米粒在米汤中开了花,粥液挂在勺子上,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浆糊。他把粥喝完,碗放下。他看着顾书鸿的脸,脸上有泥,有汗,有被树枝划出的红印子。他从袖子里掏出纸巾,递给顾书鸿。顾书鸿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顾书鸿。”
“嗯。”
“回去吧。西双版纳的夜市,烤鱼还没吃够。”
顾书鸿把碗放进保温桶,把保温桶盖好。他站起来,看着沈知白。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雨林的暮色中像两颗被点燃的松脂。
“回去。明天早上,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
沈知白笑了。他伸出手,握住顾书鸿的手。两个人手牵手,走出雨林,走出鬼谷,走出御兽门六百年的梦。梦醒了,天快黑了。西双版纳的夜市长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河里有人在烤鱼,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沈知白闻到了烤鱼的味道。他饿了。顾书鸿也饿了。两个人加快脚步,走向那条河,走向那片光,走向明天早上的粥。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