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琅琊》林婉晴

3、秀女甄选 初秋的

　　初秋的洛阳，空气中尚存一丝暑气的余威，但巍峨的皇城却仿佛自带一股森然寒意。楚清韵跟在引路太监身后，垂眸敛目，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青石板路光洁如镜，倒映着两侧朱红宫墙和飞檐翘角，也映出她一身素净的秀女服饰，以及那张刻意修饰得温顺平和的脸庞。

　　今日是采选之期。

　　楚家虽已式微，但终究是士族门第，她有资格参与这最低一等的采选。临行前，族老们殷殷嘱托，妹妹楚清婉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春杏更是红着眼眶为她整理衣襟。若非那双能窥见因果的眼睛，她几乎要被这虚伪的温情蒙蔽。临上马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楚清婉与春杏，那条连接她们的灰色因果线依旧刺目，而春杏身上，更有一道极淡、却指向深宫方向的灰线，昭示着其背后主人的存在。

　　踏入集英殿外的广场，已有数十名秀女等候在此。环肥燕瘦，衣香鬓影，或紧张，或矜持，或暗含期待。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与一种无形的竞争压力。

　　楚清韵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已悄然催动了眼底的金纹。

　　视野陡然变得不同。

　　无数条纤细的、颜色各异的丝线在秀女们之间、秀女与殿内隐约可见的宫妃身影之间浮现、纠缠。大部分是代表陌生或泛泛之交的白色、浅灰色，但也有几条格外引人注目。

　　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神情娇蛮的秀女，与殿内某位妃嫔之间连着一条明亮的粉红色丝线，显是早有打点，关系亲厚。另一位气质清冷的蓝衣秀女，则与另一位妃嫔有着深紫色的线，那颜色带着一种压抑和掌控的意味。

　　楚清韵的目光缓缓扫过，将这些关联默默记在心里。她的因果瞳尚不能清晰分辨每条线的具体含义，但颜色的深浅、明暗，大致能反映出关系的亲疏、善恶与性质。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人群前方。

　　王婉儿来了。

　　她身着贵妃品级的繁复宫装，珠翠环绕，仪态万方，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出现在集英殿门口。她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扫过广场上的秀女们，如同在挑选合意的货物。

　　楚清韵屏住呼吸，集中精神望向王婉儿。

　　刹那间，她感到双眼一阵轻微的刺痛。王婉儿周身缠绕的因果线远比秀女们复杂、密集得多！无数条线以她为中心向外辐射，颜色驳杂——有代表权势的金色连线通向深宫帝居，有代表敌意的黑色线条连接着其他妃嫔的方向，也有代表依附的浅绿色线连接着一些官员乃至宦官……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蛛网，而她便是盘踞中央的蜘蛛。

　　在这纷乱的线团中，楚清韵敏锐地捕捉到，有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丝线，从王婉儿的方向，遥遥指向自己所在的位置！那暗红色，带着一种冰冷的恶意和杀机。

　　果然，即使重生，这份“关注”也并未改变。

　　楚清韵迅速收敛目光，压下心头的寒意，将头垂得更低。现在，还不是与她正面相对的时候。

　　秀女们依次被唱名传入殿内。楚清韵注意到，那位与王婉儿有粉红色连线的黄衣秀女，进去不久便面带喜色地出来，显然是通过了。而另一位与某位低调嫔妃有联系的秀女，则黯然离场。

　　“南阳楚氏，楚清韵——”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楚清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迈着沉稳的步子，低眉顺眼地走入集英殿。

　　殿内光线稍暗，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上方端坐着数位宫妆丽人，居中者气度雍容，年纪稍长，应是何皇后。其左下首，便是巧笑倩兮却眼神锐利的王婉儿。其余几位也是品级较高的妃嫔。

　　楚清韵依礼跪拜，声音清越柔婉：“民女楚清韵，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娘娘。”

　　“抬起头来。”是何皇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

　　楚清韵缓缓抬头，目光谦卑地垂视地面前方，不敢直视凤颜，但眼角的余光与那隐现的金纹，已将在场几位妃嫔与外界的一些因果连线收入眼中。何皇后身上的线大多呈中正平和的金黄色，而王婉儿身上的线则更为张扬复杂。

　　“倒是个齐整孩子。”何皇后微微颔首，“家世也清白。可曾读过书？习得何种才艺？”

　　“回娘娘，民女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列女传》。粗通琴艺，不敢言精。”楚清韵回答得十分谨慎，甚至刻意贬低自己。她深知，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藏拙是最好的保护色。锋芒毕露，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婉儿轻笑一声，声音娇媚却带着刺：“哦？楚家也是书香门第，楚小姐何必过谦？莫非是看不上这宫廷采选，不愿尽力么？”这话极其刁钻，稍有不慎便会落个轻狂或怠慢的罪名。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楚清韵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娘娘明鉴，民女不敢。先父新丧，孝期未满，清韵心中哀思未绝，实不敢以靡靡之音、浮华之技娱悦贵人，恐亵渎天听，亦愧对先父在天之灵。唯有谨守本分，恪守孝道，方不负家族教养。”她提及亡父，既解释了藏拙的原因，又彰显了孝道，让人无从指责。

　　何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素重规矩孝道，楚清韵这番回答，正合她意。

　　王婉儿漂亮的杏眼中掠过一丝阴霾，没想到这看似温顺的孤女，言辞竟如此滴水不漏。她还想再说什么，何皇后却已开口：“孝心可嘉。既是如此，便抚琴一曲《幽兰操》吧，此曲清雅，倒也不违孝道。”

　　“民女遵命。”

　　内侍抬上琴案。楚清韵净手焚香，端坐于琴前。她琴艺本就不俗，前世在宫中为排遣孤寂更是精研过，此刻虽刻意收敛，只用了七分功力，但一曲《幽兰操》依旧被她弹得清越悠远，意境空灵，将那空谷幽兰的孤高与坚韧表现得恰到好处。

　　琴音袅袅散去。殿内静默一瞬。

　　何皇后点了点头：“哀而不伤，清雅自持，甚好。”她并未夸耀琴技多么高超，而是赞赏其意境，这评价更为高明。

　　王婉儿红唇微抿，知道再刁难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便扯出一个笑容：“皇后娘娘说的是，楚秀女果然……气质独特。”那“独特”二字，咬得微微有些重。

　　楚清韵再次叩首谢恩，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独特？她要的就是这份在皇后心中留下的“谨守孝道”、“气质清雅”的印象，以及在这位贵妃心中种下的那一根刺。

　　她知道，自己这最低等秀女的身份，怕是跑不了了。但这正合她意。低调入宫，才能便于她暗中行事。

　　退出集英殿时，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那萦绕在周身的、来自深宫的寒意。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属于王婉儿的、带着恶意的暗红色因果线，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宫门已入，棋局开启。这第一步，她走得尚算平稳。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