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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行杂灵根 只要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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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新丁舍外的铜铃便响了三遍。
铃声清而冷,像从山雾里滚过来,直直敲进一屋子人的梦里。
姜扶微睁开眼时,屋中已乱成一锅粥。有人披头散发地摸木牌,有人被同伴连推三下才惊醒,还有个少年不知梦见了什么,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我筑基了吗?”
旁边人幽幽道:“你还没测灵。”
那少年呆了片刻,悲从中来,又倒回被褥里,像是当场道心破碎。
姜扶微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很好。新世界第一夜,睡眠质量一般,醒来仍旧贫穷。
许小圆紧张得连腰带都系歪了,姜扶微顺手替她理正。小姑娘脸色发白,小声道:“姜姐姐,我昨夜梦见测灵石不亮,执事让我下山,我娘在山下哭。”
姜扶微温声道:“梦多半是反的。”
许小圆眼睛一亮:“真的吗?”
姜扶微想了想,诚实道:“也不一定。”
许小圆:“……”
姜扶微拍了拍她肩:“但你若现在就怕得腿软,等会儿测灵石还没亮,你自己先倒了,那就亏了。”
许小圆深吸一口气,果然站直了些。
新丁们被外门弟子带往测灵堂。山间晨雾未散,青石阶上湿意未干,数百名新丁攥着木牌排成长队,仿佛攥着自己的前程。
姜扶微走在人群中,脚上仍穿着许小圆借来的布鞋。虽不算合脚,却比昨日那双高跟鞋强出许多。高跟鞋被她塞在身侧包袱里,沉甸甸的,像一段十分不合时宜的前世遗物。
昨日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入职做准备。
今日这个时候,她已在修仙宗门排队测灵根。
人生转折来得太急,连个过渡都没有。
测灵堂建在半山平台上,堂外白石铺地,青铜灯柱中燃着淡青火焰。正中摆着一方半人高的测灵石,通体如玉,石中有流云般的纹路缓缓游动。
测灵石旁坐着三名长老。
中间那位须发微白,神色肃然;左侧女长老眉目清冷,身旁放着玉简;右侧则是一名胖乎乎的老者,笑眯眯端着茶盏,看起来不像来判人仙途,倒像来听戏。
测灵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脚都在发抖。他将掌心按上测灵石,几息后,石中泛起一层淡淡黄光。
中间长老道:“土木双灵根,土强木弱。入外门待选。”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眼圈都红了。远处等候的父母听见,差点跪下磕头,被外门弟子赶忙扶住。
姜扶微看得心中微动。
原来这便是灵根。
原来这一个结果,真能让一家人喜极而泣。
接着又有几人上前。有三灵根,有四灵根,也有测灵石毫无反应者。无灵根的人被客气请到另一侧,外门弟子会登记来处,再安排送下山或去山下产业寻差事。
青衡宗处理得并不粗暴,至少明面上很客气。
可即便如此,那些无灵根的少年少女大多脸色惨白。有个小姑娘甚至当场哭出声,抓着木牌不肯松手。
姜扶微看着,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前面试失败时,也曾这样走出写字楼。面试官客气地说“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人心里却知道,这门大约不会为自己开了。
客气有时并不伤人。
伤人的是门关上那一瞬,你还得笑着说谢谢。
队伍缓缓向前,测灵堂前忽然起了一阵低低惊呼。
上前测灵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白衣清淡,眉眼秀雅。她将手按上测灵石,片刻后,一道清澈水光骤然亮起,石中如有寒泉涌动,光色纯净,毫无杂芜。
女长老放下玉简,淡淡道:“单水灵根,纯度上佳。”
场中顿时哗然。
负责登记的弟子立刻道:“回长老,名为沈照雪,青州寒水城人。”
姜扶微忍不住看了那少女一眼。
沈照雪站在测灵石前,神色虽有惊喜,却不失态,行礼时举止清淡,倒真有几分未来仙子的模样。
中间长老点头:“记名。暂入内门候选,待入门试后再定师承。”
许小圆站在姜扶微前头,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声问:“姜姐姐,单灵根是不是很厉害?”
姜扶微道:“听起来很厉害。”
“那我会不会也有单灵根?”
姜扶微看她一眼:“可以想。”
许小圆眼睛一亮。
姜扶微又补了一句:“但别想太满,免得等会儿摔得疼。”
许小圆默默把亮光收回去一半。
沈照雪之后,又有一名叫韩既明的少年测出单金灵根。金光亮起时,锋锐如剑,他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长老同样将他记入内门候选。
单灵根连出两人,场中气氛一下热了起来。许多新丁眼里都带了光,仿佛下一个轮到自己,测灵石便也会大放异彩。
姜扶微却很冷静。
按照她过往经验,别人中彩票,并不代表自己下一张发票能中奖。命运最喜欢让人看见隔壁桌上菜,然后给自己端一碗白粥。
有粥也行。
她不挑。
很快轮到许小圆。小姑娘紧张得险些同手同脚,站到测灵石前,先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才小心翼翼把手放上去。
测灵石静了一瞬。
随即,一层淡淡绿光亮起,绿光中夹着一缕细弱水色。
中间长老道:“木水双灵根,木强水弱。资质尚可,入外门。”
许小圆愣住。
直到外门弟子提醒她退下,她才反应过来,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欢喜。
她一边哭一边笑,走回队伍旁,险些撞到石柱。姜扶微伸手扶了她一把。
许小圆哭得脸都红了:“姜姐姐,我能留下了。”
姜扶微也笑:“恭喜。”
这一声恭喜,她说得真心实意。
这样的机会,也许不是一朝飞升,却足够改变许小圆一家人的日子。
没过多久,外门弟子念到了姜扶微的名字。
“姜扶微。”
测灵堂中安静了一瞬。
昨日山门下,已有不少人见过她拎着高跟鞋的模样。今日她衣着虽整理过,仍与旁人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目光。
“这便是昨日那个凡俗误入的?”
“听说来处不明。”
“长得倒好,若有灵根,入外门也不奇怪。”
姜扶微听见几句,面上不动,心里默默叹气。
长得适合当仙子有什么用?
她从前穿白衬衫去面试,也有人说她像精英白领。结果工资没到手,人先被汽水带走。
可见外貌与命运之间,并无必然联系。
她走到测灵石前,朝几位长老行礼。礼是方才偷学的,不算标准,但胜在态度恭敬。
左侧女长老看她一眼:“你便是山道边被巡山弟子带回的新丁?”
姜扶微垂眸:“是。”
中间长老道:“来处不明?”
“醒来时便在山道边,记忆有些混乱。”
这话她昨日用过一次,今日说来更顺。
胖长老笑呵呵道:“倒是个镇定的。”
姜扶微心想,不镇定也没用。她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昨日被汽水呛死,今日来贵宗求职。
那听起来不像镇定,像癔症。
中间长老道:“将手放上去。”
姜扶微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指尖刚碰到石面,便有一丝凉意沿着指尖钻入。她心口微紧,下意识想缩手,却硬生生忍住。
测灵石静了片刻。
然后,亮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石中点了一盏小灯。
姜扶微心中刚冒出“有灵根”三个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测灵石忽然开始乱闪。
先是一道浅青木光,自石底窜起,细细长长,像刚抽芽的枝条。
紧接着,一缕赤红火光横冲直撞地冒出来,直接把木光撞歪。木光似乎不服,绕了一圈又要往上长,火光烧得更欢,旁边却忽然挤出一层厚重黄光,像一堵土墙,硬生生把它们两个都压住。
姜扶微:“……”
这画面为何有点像菜市场抢摊位?
她还没想完,一道金光“铮”地从黄光里劈出来,锋利得很,像要把前头三色全切开。可下一刻,一片水蓝灵光哗啦涌上,冲得金光一歪,火光一灭,木光一抖,土光一塌。
五色灵光在测灵石中你推我挤,互不相让。
木想长,火想烧,土想压,金想劈,水想冲。
若这些光有嘴,大约已经吵起来了。
测灵堂内鸦雀无声。
方才单灵根亮起时,测灵石清清净净,像一汪明泉、一柄利剑。轮到姜扶微这里,测灵石亮得倒也热闹,只是热闹得颇失体面。
最后,五色灵光越搅越乱,竟混成一团难以评价的灰亮。
那颜色很微妙。
说亮吧,确实亮。
说好看吧,实在不大好看。
像五种颜料各倒一点,又被人拿筷子搅了三圈,搅到谁也不服谁,谁也分不出谁。
三名长老同时沉默。
姜扶微觉得气氛不大妙。
若是天纵奇才,长老们应当拍案而起,喊一句“此女不凡”。可现在三位长老的表情,更像食堂师傅看见一锅不知谁乱放调料煮出来的汤。
过了好一会儿,中间长老才缓缓开口:“五行俱显。”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小声惊呼。
“五行俱显?那是不是很厉害?”
“你懂什么,五行都有,不就是五行杂灵根么?”
“听着挺全。”
“全是全,可杂啊。”
果然,中间长老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五行杂灵根。木、火、土、金、水皆有,但灵气驳杂,五行互扰,根性不纯。”
他顿了顿,语气不算苛刻,却十分清楚。
“此类灵根,入门虽可,修行极慢,所耗资源亦大。若无大机缘,终其一生,多半止步炼气低阶,在外门谋一低阶差事。”
姜扶微站在测灵石前,脸上仍旧维持着温顺神色。
心里却已骂出了一篇锦绣文章。
好。
很好。
别人穿越,不是天灵根,就是圣体道胎。再不济也有个变异雷灵根,出场自带“此子恐怖如斯”。
她倒好。
五行俱全。
听着像很富裕,其实全得十分平均,平均到约等于没有。
这和她现代银行卡余额有什么区别?
哪个账户都有一点,合起来也不够交房租。
木火土金水,一个没少。
缺的只有钱。
哦不,此界应当叫灵石。
她脸上低眉顺眼,轻声问:“长老,弟子这般资质,可还能留在宗中?”
中间长老看她一眼,大约见她没有哭闹,语气稍缓:“有灵根者,自可入外门。不过你需有自知,五行杂灵根并非不能修,只是比旁人慢许多,耗费也多。若心性不稳,早些放弃仙途,回归凡世,反倒安稳。”
姜扶微恭敬行礼:“弟子记下了。”
心里默默翻译:修仙界版本的“你这个专业就业面广,但工资不高”。
胖长老笑呵呵道:“小姑娘倒沉得住气。”
姜扶微温柔一笑:“弟子初来乍到,不敢妄言。”
其实是怕一开口就骂出声。
台下,新丁们反应各异。有人同情她,有人惋惜她这张脸配了个杂灵根,也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姜扶微心道,人性真是朴实。
看见别人倒霉,自己饭都能多吃半碗。
她收回手,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颈间玉扣忽然轻轻一热。
热意极细,像有一根小针从锁骨处轻轻划过。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仍旧平静,动作甚至没有停顿。
只在垂眸时,她不着痕迹地扫过测灵石。
方才那团五色灰亮正在散去。
可在灵光消散的一瞬,似乎有一丝极细极淡的五色光,从测灵石表面浮起,被她颈间玉扣轻轻一牵,悄无声息地没入怀中。
那光太淡了。
淡到若非姜扶微一直警惕,根本不会察觉。
测灵堂内没有任何人反应,三名长老也未看出异样。
玉扣热了一瞬,很快又凉下去。
姜扶微心跳却快了半拍。
它吸走了什么?
测灵石上的灵光?
她的灵根气息?
还是别的东西?
她没有慌乱。脸上,她依旧是那个刚被判为五行杂灵根、温顺安静、略有失落却不敢多言的新丁。
心里,她已经把警戒线拉到头顶。
这破玉果然有问题。
如果它能在测灵堂众目睽睽之下偷走一丝五色灵光,却无人察觉,那它至少不是普通旧扣子。
可它为何要吸?
吸了有什么用?
会不会日后有人发现?
姜扶微脑中一瞬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停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上。
她现在太弱,不能让别人知道。
五行杂灵根这个结果,突然变得顺眼起来。
资质差也有差的好处。没人盯,没人抢,没人觉得她身上有大秘密。她只要装得足够普通,就能扮猪吃老虎,缓慢发育。
从测灵石前退下后,许小圆立刻凑了过来。
“姜姐姐……”
她欲言又止,显然想安慰,又怕说错话。
姜扶微看她一眼,笑道:“我能留下了。”
许小圆愣住:“可是他们说五行杂灵根修炼很慢。”
“慢也能修。”
“还很耗资源。”
姜扶微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这话扎心得十分精准。
许小圆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扶微叹了口气,轻轻拍她肩:“没事,你说的是实话。”
她最讨厌的不是实话,是假装不是实话的安慰。
许小圆小声问:“那姜姐姐以后怎么办?”
姜扶微望向远处外门群山。
山间云气缭绕,屋舍隐在松竹之间,偶尔有御剑弟子掠过,衣袂带风。许多新丁看向那景象时,眼中都有光。
姜扶微也看着。
她没有想飞升九霄,也没有想逆天改命。
她只是在想:外门低阶差事有哪些,哪个包饭,哪个能接触消息,哪个不至于把人累死。
修仙第一步,从就业规划开始。
她认真道:“先吃饭,后修仙。”
许小圆:“啊?”
姜扶微微笑:“人生不可空腹谈大道。”
许小圆似懂非懂,最后用力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测灵持续到午后。最终,有灵根者约莫占了三成。单灵根极少,双灵根已算不错,三灵根、四灵根最多,五行杂灵根也有几个,只是像姜扶微这样五行灵光吵得测灵石都险些失去体面的,似乎只她一个。
这让她心情更复杂。
普通差也有普通差的好。
差得太有特色,反而不太安全。
不过长老们并未特别关注,只将她归入外门新丁册。登记时,昨日那位女弟子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昨日更温和。
“姜扶微,五行杂灵根,入外门丁字院,暂列新丁。三日后统一分配差事,先学感灵。”
姜扶微立刻抓住重点。
外门。
丁字院。
分配差事。
感灵。
她恭敬应下:“多谢师姐。”
女弟子见她镇定,反而多说了一句:“五行杂灵根虽慢,却也不是绝路。你莫与旁人比,先学会感灵,再谈修行。”
姜扶微点头:“弟子明白。”
心里则默默翻译:别卷天才,先保基础。
非常合理。
傍晚时,通过测灵的新丁被带往外门。无灵根者陆续下山,山门前少了许多人。沈照雪和韩既明那样的单灵根,早已被内门弟子领走,住处与他们不同。
外门丁字院在山腰偏西,屋舍不新,却整洁。每间屋住四人,比新丁舍大通铺强许多。姜扶微与许小圆恰好被分在同一间,另有两个少女,一个叫周梨,三灵根,性子活泼;一个叫陈秋水,四灵根,话少,眼神却稳。
四人领了外门灰青色弟子服、腰牌、一本薄薄的《感灵初解》,以及一只小布袋。
姜扶微打开布袋。
里面有两套粗布衣、一块外门腰牌、一支木簪、三枚辟谷丸,还有一张新丁供给纸条。
纸条上写着:新丁前三月供膳,三月后按差事领取月例。
姜扶微看到“前三月供膳”四字,整个人都明亮了。
包饭。
至少三个月。
她觉得青衡宗顿时仙气十足,连灰青弟子服都顺眼了几分。
周梨在旁哀叹:“三枚辟谷丸,听说内门候选一入门便有下品灵石。”
陈秋水淡淡道:“内门候选也不是人人能进内门。”
许小圆抱着弟子服,仍很满足:“能留下就很好了。”
姜扶微点头:“不错。”
周梨看向她,显然已听说她五行杂灵根的事,忍不住问:“姜师妹,你不难过吗?”
姜扶微正在研究辟谷丸能不能卖钱,闻言抬头:“难过能让灵根变好吗?”
周梨摇头。
“能让月例变多吗?”
周梨继续摇头。
“能让修炼不耗灵石吗?”
周梨迟疑:“应当不能。”
姜扶微叹道:“既然都不能,那晚些再难过也不迟。”
周梨愣了愣,随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人倒有趣。”
姜扶微温柔一笑。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有趣。
她想有钱。
夜里,丁字院静下来。三名舍友都在翻《感灵初解》。姜扶微也翻开书。
书中说,感灵是修行第一步。凡有灵根者,静心凝神,感天地五行之气,引一缕入体,方算踏上炼气门槛。灵根越纯,感应越清;灵根越杂,感应越乱。
姜扶微看到“越杂越乱”四字,觉得这书写得十分不客气。
她如今资质不佳,处境普通,正适合藏拙。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先学感灵,保住外门差事,弄清青衡宗规矩,其余再说。
至于别人说她多半只能在外门混个低阶差事……
姜扶微躺下,望着帐顶,轻轻吐出一口气。
低阶差事也好。
低处有低处的活法。
她上辈子从孤儿院到大学,从餐厅后厨到面试大楼,哪一步不是从低处慢慢爬?
修炼慢,消耗大。
那就慢慢修,省着花。
五行打架。
那就先看清它们怎么打。
她就不信了,五种灵根都在她身上住着,难道不能收一收房租?
窗外山风吹过,竹叶轻响。
姜扶微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
只要有路,她便能走。
哪怕这路一开始灰扑扑,慢吞吞,还穷得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