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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门下的新丁 “我这个人 ...


  •   青衡宗山门前,人比姜扶微想象得还要多。

      她原以为修仙宗门收徒,应当是仙鹤绕云,清钟远响,弟子们个个衣袂飘飘,神情淡泊,一开口便是“道友请留步”。谁知真到了山门下,才发现仙门虽是仙门,排队还是排队。

      石阶自山脚一路铺到半山,青灰色的石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微亮。两侧古松参天,松针上凝着薄薄山雾,风一过,云气便在众人衣角间流动,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可这仙家气象里,偏又夹着许多人间热闹。

      有人紧紧攥着包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把祖宗十八代都请来保佑自己测出灵根;有人被家里仆从簇拥着,手里捧着暖炉,眉宇间满是势在必得;还有人一路爬山爬得面如菜色,扶着石狮子喘得恨不能当场羽化。

      许小圆站在姜扶微身旁,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姜姐姐,你看,那便是青衡宗的山门!”

      姜扶微顺着她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两根白石巨柱高立,柱上刻着云纹与剑痕,中间悬着一方青铜匾额,上书“青衡宗”三字。字迹苍劲,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笔锋入石,隐隐有清气流转。

      匾额下方,几名青衣弟子正在维持秩序。

      他们腰悬玉牌,袖口绣着一枚浅青小剑。每当有风吹来,衣摆轻动,倒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姜扶微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她忽然生出了什么求仙问道之心,而是因为那些弟子脚上穿的靴子看起来都很合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许小圆借给她的旧布鞋,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高跟鞋,深切意识到:人生境遇的高低,有时不在命格,而在鞋底。

      “前面的人,排好队。凡来测灵者,一律先登记,不得喧哗,不得插队,不得冒名。”

      一个青衣弟子扬声说道。

      他说话声音不算大,却像被风送开,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

      队伍顿时安静不少。

      姜扶微心头微动。

      这声音扩音效果不错,若放在现代,大约可以省一只话筒。

      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脑子里也没闲着。

      青衡宗三年开山收徒一次。

      山下凡人若有适龄子弟,皆可来测灵。测出灵根者,按资质高低入外门、杂役院或记名弟子册;无灵根者,便会被送下山。有些人家若捐献银钱、灵谷或山产,也能求一个在山下产业当差的机会,但那同真正入宗修行又是两回事。

      这是姜扶微一路从许小圆与旁人闲谈里拼出来的消息。

      听起来,青衡宗并不是那等随便捡个人就当真传的豪爽宗门。

      它很讲流程。

      先排队,后登记,再测灵,最后分流。

      姜扶微对此倒没什么意见。讲流程好,讲流程便代表有规可循;有规可循,便能找出缝隙。她这些年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最怕的不是规矩多,怕的是规矩写在纸上,解释权长在人嘴里。

      一旦全靠人嘴,那便只能看谁嗓门大、后台硬、脸皮厚。

      很不幸,她现在没有后台,嗓门暂且不便太大,脸皮倒是厚,可人生地不熟,厚也要厚得含蓄。

      队伍很快轮到她们。

      登记桌前坐着两名外门弟子,一男一女。男弟子负责验引荐牌,女弟子负责记名册。

      许小圆先上前。

      “姓名。”

      “许小圆。”

      “年岁。”

      “十三。”

      “籍贯。”

      “青州南平县许家村。”

      女弟子落笔很快,问完之后,抬眼看她:“可有引荐?”

      许小圆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有,有的,是村长写的。”

      女弟子接过看了看,又问:“家中可有人修行?”

      许小圆摇头:“没有。”

      “去那边等候。”

      许小圆连忙应了,又回头看姜扶微,眼里带着些担忧。姜扶微朝她轻轻一笑,示意无妨。

      轮到姜扶微时,女弟子抬起眼。

      她的目光在姜扶微身上停了一瞬。

      姜扶微知道自己此刻打扮怪异,白衬衫半身裙,发丝虽被她勉强理顺,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最要命的是,她手里还拎着一双高跟鞋。

      山门前那些少年少女看她的目光,已经从疑惑进化成了敬畏。

      大约都在猜,这是哪一州的奇门法器。

      女弟子倒没笑,只问:“姓名。”

      姜扶微立刻收敛心神,露出一个端方柔顺的笑:“姜扶微。”

      “年岁。”

      她顿了顿。

      说实话,现代身份证上她二十二。可周围来测灵的多是十二三岁、十四五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她若老老实实说二十二,会不会当场被劝去隔壁应聘厨娘?

      姜扶微心中电光石火般盘算了一番,最终温声道:“十六。”

      女弟子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姜扶微面不改色。

      她上大学时常年打工,吃饭不规律,身形本就偏瘦;这张脸又生得清秀,若换上这里的衣裳,说十五六也不算太离谱。

      当然,前提是没人查身份证。

      好在此处没有身份证。

      女弟子看了她几息,没说什么,只继续问:“籍贯。”

      姜扶微温柔地沉默了。

      籍贯这个问题,委实难倒了她。

      她总不能说社会主义现代化城市城西孤儿院。

      这话别说青衡宗听不懂,她自己现在听着都像梦。

      女弟子见她不答,眉心微蹙:“不记得?”

      姜扶微立刻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我醒来时便在山道边,来处……有些模糊。”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不说假,也不全说真。

      她确实醒来就在山道边;至于来处模糊,跨世界这种事,岂止模糊,简直糊成了一锅粥。

      女弟子看她衣衫古怪,手中物件也奇异,便将她归到旁边一册中,低声与男弟子说了句:“疑似凡俗误入,有灵根可测。”

      男弟子扫了姜扶微一眼,没多问,只在木牌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待”字,递给她。

      “拿着,去旁边等。测灵之前,不得乱走。”

      姜扶微接过木牌,笑得十分乖巧:“多谢师兄,多谢师姐。”

      她这声师兄师姐叫得极顺口。

      毕竟人在人家山门下,嘴甜些不吃亏。再说,她从前在餐厅打工时,管十八岁的顾客叫先生,管十七岁的顾客叫女士,早就练出了一副能屈能伸的好舌头。

      女弟子见她模样干净,语气温和,神情又安静,心中大约把她当成了哪户凡俗人家走失的小姐。她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你衣着与此地不同,入了外门,少说话,多听规矩。若有人问你来处,不便答便说不知,莫要逞强。”

      姜扶微立刻抬起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感激。

      “多谢师姐提点,我记下了。”

      她脸上写满乖顺。

      心里却已经飞快翻译完毕。

      少说话,等于先观察环境,不要暴露脑子。

      多听规矩,等于摸清制度,寻找生路。

      有人问来处说不知,等于官方允许装傻。

      很好。

      这位师姐是好人。

      好人值得记账,日后若她真有出息,至少可以请她喝一碗……嗯,暂时不知道此界喝什么,先欠着。

      登记完后,姜扶微被带到一旁空地。

      那里已经站了几十个新丁。有人三五成群说话,有人独自站着发抖,还有几个衣着富贵的少年坐在家仆搬来的小凳上,神情倨傲,好似他们不是来测灵根,而是来视察青衡宗伙食。

      许小圆见她过来,忙挤到她身边:“姜姐姐,你也登记好了?”

      姜扶微点点头:“好了。”

      许小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牌,小声道:“你的牌子怎么写了个‘待’?”

      姜扶微也看了一眼。

      确实是“待”。

      她想了想,很平静道:“大约是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我。”

      许小圆“啊”了一声,顿时更担忧了。

      姜扶微反倒笑了:“不妨事。能被处理,说明暂时还没被扔下山。”

      这话实在不太吉利,许小圆不知该怎么接,只好小声说:“姜姐姐,你胆子真大。”

      姜扶微心想,不是胆子大,是死过一回之后,人的接受能力难免稍有提升。

      当然,若能不死第二回,那更好。

      午后,山门前的铜铃响了三声。

      一名年长些的外门执事走到众人前方,开始宣读规矩。

      “入测灵堂前,不得喧哗,不得争斗,不得贿赂执事,不得冒认灵根。测灵石自有定数,尔等心诚即可。若有灵根,自会入册;若无灵根,也莫怨天尤人。仙途虽贵,凡路亦可安身。”

      这番话说得颇有风骨。

      姜扶微却敏锐地听出了几个重点。

      不得贿赂执事。

      说明曾经有人试过。

      不得冒认灵根。

      说明灵根可能还真有人想冒认。

      若无灵根,也莫怨天尤人。

      说明无灵根的人大概率不少。

      仙途虽贵,凡路亦可安身。

      说明被送下山并不算死路。

      她心中默默记下,同时开始盘算。

      若没有灵根,她会被送下山。听起来不算坏,至少远离修仙界危险。但问题是她没有本地身份,没有钱,没有亲族,也不懂这里的律法。下山之后,别说安身,先弄清自己能不能合法摆摊都成问题。

      若有灵根,她能留下。留下是否包吃住,尚未确定。若包,那很好;若不包,她仍得打工。修仙界打工大概比现代更危险,毕竟现代老板至多扣工资,这里说不定会扣命。

      若灵根很好,她会被重点培养。听起来美妙,但重点培养也意味着重点关注。她来历不明,胸前还挂着一个莫名出现的玉扣,太显眼未必是好事。

      若灵根很差,却勉强能留……

      姜扶微心中一动。

      这或许反而是最适合她的开局。

      不显眼,有饭吃,有机会慢慢打听消息,还能暗中研究玉扣。最好宗门觉得她资质一般,不会立刻把她拖去什么秘境历练、天命大战。

      她现在只想低调活着。

      至于飞升?

      不好意思,她刚来,连山门宿舍在哪都不知道,暂时没有那么宏大的野心。

      测灵堂在山门内侧。

      众人被分批带进去,每次十人。姜扶微这一批排得靠后,等到天色渐晚,也还未轮上。

      青衡宗显然早有安排。未测完的新丁被统一带去外门临时住处,明日继续。

      “今夜尔等暂住新丁舍。”先前那名女弟子说道,“饭食稍后有人送来。木牌不可丢,明日凭牌入测灵堂。夜间不得离舍,不得私闯外门各院。若有违者,取消测灵资格,送下山。”

      众人连忙应是。

      姜扶微尤其应得诚恳。

      取消测灵资格,送下山。

      这条要记清楚。万一真遇到危险,这也不失为一种退路。只是不知送下山包不包路费。

      外门新丁舍说是“舍”,其实是一排长长的木屋。屋中大通铺,一张挨一张,被褥整齐叠在床头。窗外有竹影,屋后有溪声,若不计较人多,倒还算干净。

      姜扶微走进去时,已经有不少人抢了靠窗或靠墙的位置。

      她没有争,只挑了靠近门边的一处。

      靠门有利有弊。弊端是人来人往,容易吵;好处是若半夜有什么不对,跑得快。

      孤儿院与大学宿舍教给她的生存智慧之一便是:床位不必最好,但退路要清楚。

      许小圆跟着她,在旁边铺位坐下,小声道:“姜姐姐,我能睡你旁边吗?”

      姜扶微笑道:“当然。”

      许小圆顿时放松不少。

      屋中很快热闹起来。

      少年少女们白日紧张了许久,此时终于能坐下,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有人说自己祖上曾出过炼气三层的仙人,此次定有灵根;有人说隔壁村去年有个孩子测出双灵根,全家都搬去了镇上;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青衡宗内门弟子能御剑千里,挥手便斩妖兽,若能拜入内门,此生便不枉。

      “若我测出上品灵根,定要修到筑基,再修金丹,最后飞升成仙!”

      一个瘦高少年满脸憧憬。

      另一个少年立刻道:“你想得倒美,上品灵根千里挑一,金丹更是万里挑一。”

      “做人总要有志气!”

      “你先测出来再说吧。”

      众人笑作一团。

      许小圆听得也有些激动,转头问姜扶微:“姜姐姐,你想修到什么境界?”

      姜扶微正盯着手里的饭碗。

      晚饭是粗米饭,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块咸菜。

      这饭食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且不用付钱。

      姜扶微心中对青衡宗的好感略涨。

      听见许小圆问,她抬起头,温柔一笑:“先看能不能留下。”

      “若能留下呢?”

      “先看包不包吃住。”

      许小圆愣住。

      姜扶微语气很真诚:“修仙之事太远,眼下吃住比较近。”

      旁边几个新丁听见,忍不住笑起来。

      那瘦高少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轻狂:“你这志向也太低了。来了仙门,自然该求大道,怎可只惦记吃住?”

      姜扶微看向他,笑容柔和,声音也轻:“这位小兄弟,求大道也得先吃饭。”

      少年一噎。

      另一个少年哈哈大笑:“她说得倒也没错,你不吃饭,明日测灵石前先饿晕了,岂不丢人?”

      瘦高少年涨红了脸,低头扒饭。

      姜扶微继续慢条斯理喝汤。

      她不是没志向,只是志向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她从前最大的志向是找到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刚拿到便被汽水送走,如今她对人生规划这事很谨慎。

      毕竟老天似乎不大喜欢她乐得太早。

      饭后,有管事弟子送来木桶清水,众人简单洗漱。姜扶微没有这里的衣裳,只能把白衬衫袖口洗了洗,又用湿布擦掉裙摆泥痕。她将高跟鞋放在床下,看了片刻,决定暂时不丢。

      这鞋虽不适合走山路,但万一哪天要逃命砸人,鞋跟也算凶器。

      夜色渐深,屋中灯火被调暗。

      新丁们躺在大通铺上,却大多睡不着。

      有人小声祈祷:“求老天保佑我有灵根。”

      有人翻来覆去:“若测不出来,我爹定要骂死我。”

      有人压低声音哭:“我娘说,若我能留下,家里弟妹也能少饿几顿。”

      姜扶微侧躺着,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求前程的人都差不多。

      有人求飞升,有人求家中少饿几顿;有人求一朝改命,有人只求别被赶回去。

      她从前也是这样。

      拿着简历奔波在城市里,盼着某一扇门肯开,盼着自己的名字能被写进录用名单。那时她求的不是仙途,只是一张工牌、一间小屋、一份稳定薪水。

      如今换了个世界,山风更清,月光更冷,人心里的盼头却仍旧滚烫。

      姜扶微慢慢翻过身,胸前那枚青灰玉扣静静贴着。

      白日里她想了许多办法,仍然不知道它有何玄妙之处。

      她再次将玉扣取出,借着窗外月色仔细看它。

      玉扣表面有几道细微划痕,像旧物经年,受过许多摩挲。中间有一圈极淡的纹路,白日不显,此刻在月光下竟隐约有些像云,又像水波。

      姜扶微伸手轻轻碰了碰。

      玉扣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了她掌心一记。

      姜扶微呼吸一顿。

      她坐起身,四下看去。大通铺里众人或睡或醒,无人注意她。许小圆已经睡着了,抱着被子,眉头还轻轻皱着,大约梦里也在担心明日测灵。

      姜扶微低头看玉扣。

      那点温热很快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白日靠近青衡宗山门时,玉扣便热过一次。如今入夜,它又热了一下。两次都不剧烈,却像提醒,又像回应。

      她在心中轻轻问:你到底是什么?

      玉扣没有答话。

      姜扶微也没指望它答话。

      若它真会说话,今晚她反倒要更睡不着。

      她盯着玉扣,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她不是误入这么简单。

      姜扶微深深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身旁不远处,两个少年还在小声说话。

      “你说,若明日测出灵根,我们是不是就能修仙了?”

      “应当是吧。”

      “修仙之后,是不是能飞?”

      “听说炼气高阶才可御物,筑基才能真正御剑。”

      “那也很好。我若能飞,先回村里飞一圈,吓他们一跳。”

      “没出息。我要飞去云海上看日出。”

      姜扶微听着他们的憧憬,忍不住弯了弯唇。

      少年人真好。

      还没测灵,就已经开始安排飞行路线了。

      她却只想知道明早几点起床,测灵堂排队多久,留下之后有没有月钱,若没有月钱能不能申请勤工俭学。

      她从前在现代从未信过什么天命。

      命若真肯照顾她,便不会让她孤儿开局,勤工俭学二十二年,好不容易拿到offer,又被汽水一口送走。

      可她也不怨。

      怨没用。

      她一路走来,最熟的一件事便是:先活下去,再慢慢算账。

      如今到了这修仙世界,也是一样。

      有没有灵根,明日便知。

      青衡宗是善是恶,也得慢慢看。

      窗外月色清冷,山间风过竹梢,发出细细声响。

      姜扶微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心里把今日所见所闻又仔细盘算了一遍。

      毕竟在一个陌生世界里,脑子比灵根更早救命。

      至于明日测灵……

      姜扶微想了想,默默对自己道:灵根不必太好,够吃饭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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