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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在西元前 被子里还带 ...

  •   趁着天色还早,我们顺着游客能够通行的区域一路穿行,一直走到北坡的尽头。晴空万里之下,湖面非常澄澈,像一整块凝固的镜子。阳光照射在上面,水光潋滟。两侧雪山倒映在湛蓝的湖面中,显得无比圣洁和神秘。
      人对于美的感受是与生俱来的,我有些兴奋地想要指给闷油瓶看。闷油瓶却一把抓住我的大臂,直接挡在了我前面,硬生生把我的视线给截住了。
      我心中一惊,刚才那点看风景的心思瞬间淡去:“怎么了?”
      “三点钟方向,有人在看我们。”闷油瓶说着偏了下头,将面容掩藏在阴影中。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就看到远处的山峦深处,有数个小白点在微微晃动。临近正午,光线非常强烈,我必须眯着眼睛才能回避雪山映照出的刺目的白光。
      “找你的?”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他们距离我们将近千米,这几乎是人目视距离的极限。即便是狙击手,也需要专门去训练动态视力才能捕捉到形状。事实上,即便是天气晴朗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情况下,超过五百米普通人都只能感觉到模糊的影子。闷油瓶能这么笃定地判断出来,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有挂逼,我心说。
      闷油瓶不回答我,急促道:“下山,走。”
      我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肩膀猛地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他拽着往远离人群的方向拖了出去。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我肩上,我连挣一下调整姿势都困难。他大约感觉到我下意识地想去看,手臂用力一收,我几乎是被迫贴在他身侧,以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姿势被挟着走。
      “别回头,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脸。”他说。
      我给他的动作吓得半死,哪还敢挣扎,连忙点头示意自己绝对配合。
      闷油瓶见我老实了,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点,但整个人还是紧紧贴在我侧边,用身体挡着我的身形。外人眼里看上去,我们俩估计是勾肩搭背的好哥俩。谁能想到这副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背后,是相当狼狈的战术性撤退。
      我们几乎用最快速度抵达车站,买了最近一班能走的车票。长白山离杭州远得离谱,根本不存在什么一步到位的选项,只能先挤大巴去延吉,再转火车,二十多个小时想想就让人腰疼。一路上行李都是闷油瓶提着,一直到沈阳转火车的时候,他都没怎么吭声,就跟个保镖似的站在我身后,特唬人。
      下山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小哥包里除了点装备和换洗衣物,什么也没有。趁着转车的功夫,我就近买了点泡面、毛巾什么的,还有过夜能用上的洗漱用品。转头问他要吃红烧牛肉面,还是小鸡炖蘑菇的,闷油瓶也不表态,全程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最后也懒得跟他较劲,反正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车厢是软卧,本来是四人间,但这条线路冷门得很,又不赶节假日。包厢冷冷清清的,最后就剩我和闷油瓶两个人。
      闷油瓶一上车直接翻身爬上上铺,眼睛一闭就进入待机状态。我本来还想趁机问问,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帮人究竟是谁。结果我在下面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半天,才发现这位爷压根没在听,呼吸都已经平缓下来了。
      看他困成那样,我也不好意思再多骚扰,只能自己窝在下铺写点日记打发时间。火车上能干的事少得可怜,好不容易身边有个同伴,偏偏还是闷油瓶这种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性格,指望和他聊天解闷基本等于做梦,更别提叫下来打牌了。
      我翻出相机,对着窗外沿途的景色胡乱拍了几张,拍到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我才去打了些热水,准备简单收拾一下睡觉。
      等蹑手蹑脚地推开车厢门,上铺猛地动了一下。闷油瓶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就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跳下来一样。等到看清楚是我,他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松懈下来,又很快恢复了平常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猜多半是我开门的动静把他惊醒了,顿时有点过意不去。想到之前他也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心酸。一个人长期被人盯上追杀,肯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得立刻清醒,没有一秒钟是能够安心休息的。换成是我,估计得神经衰弱,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下来,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闷油瓶坐在床沿发了会儿怔,神情满是茫然,像是还在确认自己到底身处什么地方。那一瞬间看着有点迟钝,跟刚才的戒备完全是两个人。我先把热水让给他,拿了条新毛巾递过去,让他洗把脸松快松快。
      “怎么?”我压低声音问,“做噩梦了?”
      闷油瓶摇了摇头,停了一下才说:“想起点事。”
      他说完就没下文了。我看他那样子,显然是不愿意说,索性也没追问。我有点不踏实,低声问:“都跑这么远了,现在应该安全点了吧?”
      闷油瓶皱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才轻轻吐出一句:“不知道。”
      我心里跟着沉了一下,又问:“那些白衣人,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它'?”
      “也许。”他说。
      我看着他:“可你不认得他们,为什么要跑?”
      闷油瓶迟疑了一会儿,道:“他们搜索的方式,我见过。这种人,很危险。”
      我点点头,却越想越堵得慌。我们一路被追着跑,却连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不清楚,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以前,是不是跟他们交过手?他们抓过你么?”
      闷油瓶没回答,只是低头用毛巾擦脸,完全无视了我的话。热水蒸腾之下,他脸上的那些掩饰被全部擦去,渐渐地显露出原本白皙到有点透明的皮肤。
      一瞬间,我心里的烦躁还是冒了出来。要是真被追上来,我到时候一点分辨的办法都没有。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顶在前面?越想越不痛快,语气就不自觉地重了点:“你不是说我是接头人么,凭什么一点事情都不告诉我?”
      闷油瓶被我这么一问,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心里那股气还没散,对他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多少也算是朋友吧,可我连你姓甚名谁也不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一瞬间的沉静叫人心慌。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闷油瓶道。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我刚才那股火气一下被打散了,整个人愣在那儿。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他失忆了?!
      这一刻,之前那些奇怪的细节全对上了号。一路上他那副状况外的样子,什么事都要我提醒,生活用品也不主动挑选,连淋浴器的温度都不会调。
      我这才反应过来,闷油瓶为什么要执着于找到接头人。某种程度上说,他的感受无异于刚出生的婴儿,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连自己之后该往哪儿去都不大清楚。
      操,我一下子懊恼不已,恨不得马上给自己一个耳光。明明是我该帮助他找到答案,到头来不仅没有尽到责任,还反过来怪他隐瞒。刚才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混账得不行。
      “没事,你记住我叫吴邪就行。”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口跟被拧了一下似的,脱口而出道:“想不起来就慢慢来,真不行,我养你一辈子。”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从床上一跃而下。他落地的瞬间,肩背轻轻一沉,我听见几声极细的骨节错动声,像有人在暗处拧紧机关。再抬头时,他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身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出些传闻,说有人能靠挪动骨头改变体形,真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闷油瓶和我对视一会儿,最后默不作声地把毛巾浸回脸盆,用热水重新拧了一遍,递还到我手里。
      “吴邪,上去睡吧。”他说。
      我就跟傀儡被下了命令一样,洗了把脸,鬼使神差地爬上了上铺。
      被子里还带着他身上的皂香味,很淡,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明明我们都一天多没洗澡了,这人身上居然一点汗味都没有,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探着脑袋往下看,想看看闷油瓶在干什么。谁知那闷油瓶子坐在床上,正盯着车厢顶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这一低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来老老实实躺好。
      后知后觉地想,他该不会是怕敌人追上来,才特地白天补觉吧。难道他是看我在车厢里,觉得还算安全?看来我真是错怪他了,这闷油瓶的心思,我到现在都没摸明白。等到了杭州,第一件事就是得帮他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和他过去有关的线索。
      在火车的汽笛声中,我翻了个身,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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