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麒麟踏鬼 一个人活了 ...

  •   回到杭州,第一件事就是给闷油瓶解决住处。
      杭州的租金年年涨,市中心西湖文化广场一带的两居室,月租大概一两千。钱倒不是问题,房租再怎么涨,我也不至于掏不起这点数。问题是这闷油瓶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一个人住我实在不放心。记忆丢得七零八落,生活上能不能顾得过来都不好说。
      可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总不能我一拍脑袋就替他决定。想到这儿,我还是得问他,是想自己出去租个地方住,还是先在我家将就一阵。客房空着,吃住都方便,要是真觉得不自在,我再给他另想办法。
      闷油瓶一听“出去住”三个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样子态度相当坚决。
      我这才放下心来,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先住我这儿,以后真有需要再说。
      他的记忆问题,比我一开始想得要严重许多。
      最初我还以为,他不过是选择性忘掉了一些不愿提起的往事。可等我问清楚,才发现事情远没这么简单。闷油瓶对小时候的经历还残留着点模糊印象,能说出自己老家在东北,住在十三进的明清院子里。可一旦说到成年后的事,那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没想到他记得的事情那么少,原本想着他还有什么远方亲戚可以投靠,现在看样子计划也是泡汤了。一个人活了小半辈子,一点过往存在的痕迹都找不到。就连身世都成了个谜团,想想也是说不出的心酸。
      我担心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硬是架着闷油瓶去了趟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肌肉也有轻微萎缩的迹象。至于记忆方面实在找不到缘由,只能靠他自己,也许多看看以前接触过的东西会好一点。
      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对着没什么内容的报告发了会儿呆。闷油瓶看上去面无表情,眼神如镜,好像下一秒马上就要看破红尘出家一样。
      我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劝道:“说不定你以前的经历也没有那么好。既然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没有考虑过干脆重新开始?”
      闷油瓶道:“我需要记起来,才有办法处理掉追兵。”
      他给的理由非常充分,我支吾了一下,也是为之语塞。确实如此,我总不能租个地下室把他藏起来。即便我能做到一天三顿地给他送饭,闷油瓶整天不见天日,时间一长身上都要长蘑菇。难道指望他变成超级马里奥,biubiubiu地把追兵全解决掉?
      “东北十三进的院子,听着就不像普通人家,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我想了下,说道,“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不妨说出来打听打听。”
      闷油瓶闭了闭眼,思索了一会儿,告诉我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他的话很简略,大约印象都不深刻。别说用言语来叙述,甚至画出来都很困难。我忽然想到与他刚见面时的情形,心头一动:“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玉牌的?”
      “我不记得它。”他说。“是情绪。”
      “什么?”我问。
      “见到过去的东西,我会有感觉。”他的语气平淡,“没有理由。”
      “可是这样,不是很容易上当么?”我听了有些担心,迟疑道:“那些白衣人能追到长白山找你,肯定对你熟得不能再熟。要是他们伪造你的东西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笃定道:“不会。”
      我半信半疑。现在这年头,造假都能做到故宫一件我一件,有些字画上的印章仿得像模像样,行家来了都要掂量半天。保不齐有人专门给闷油瓶做个局,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或许我脸上担忧的神色太明显,闷油瓶专门解释了一下。守门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时常会出现一个声音,爆发出巨量的信息。这些内容无比庞杂,全都是无意义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去理解。就好比把整个互联网的数据库都硬生生地下载到本地一样,电脑的内存不够,肯定得死机。甚至硬盘里已经有的一些数据,也都会被清理干净掉。
      闷油瓶似乎对记忆遗失的情况有所预感,很多关键的东西被储存在大脑深处藏起来。等到他见到过去的东西,零星的画面会毫无预兆地闪现出来。
      既然是这么个情况,我也不能太过强求。闷油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定很着急,否则不会情愿跟我去医院。就他的身手真要反抗,别说打晕了拖去医院,恐怕我跪下来求他去看病都够呛。
      回去路上带闷油瓶理了发,预备再给他买几身新衣服。刘海一剪短,他整个人立刻清爽不少,露出一双深潭似的眼睛,惹得前台小姑娘偷瞄了几眼。他看上去似乎比我年纪还要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学没毕业就出来给人当保镖。
      我家平时也不住外人,偶尔有发小来杭州,稍微住两天就走,连拖鞋都是一次性的。闷油瓶这次却是彻底空着手来的,身上除了点装备,什么都没有。牙刷、毛巾、睡衣、内裤,全得现买。
      我让他自己看着挑选,他竟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要冒充橱窗里的模特一样。没办法我只能自己上手拣些,再问他喜不喜欢。他连表情都懒得给,只淡淡说了一句,要深色的。
      好在他身材很匀称,平时看不出什么,发力的时候肌肉线条才会浮出来。长白山宾馆里面我看见过一次,印象很深刻。衣服往他身上一套,基本都合适,标准的衣服架子。
      最后拿了几身方便活动的轻薄卫衣,又顺手买了几件毛衣。夏天接近尾声,杭州的天气说凉就凉,秋天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周。他要是在我这儿住上一阵,总不能再挨冻。想到这里,我结账的动作顿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会住多久。
      多想无益,一切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着手调查闷油瓶的老家具体在哪里。
      传统的中式庭院有个四五进已经非常了不得。门厅、正房、东西厢房一应俱全,再富一点的,弄个茶室、棋室也不是不可能。还得是王公贵族的大院,要只是普通地主,撑死弄个七八进也够呛。
      十三进,绝对是超大型宅邸,少说两三百口人。如此庞大的家族肯定非常显赫,再怎么搬迁、分家,也该有些人剩下来,怎么闷油瓶会说自己世上连个投靠的亲戚都没有,我实在觉得非常奇怪。
      上网一查资料,类似的大院多集中在山西、徽州。那边商帮文化发达,有钱有势,才供得起这种群居式的宅邸。东北也不是没有,但能查到的记载,基本止步于咸丰年间。算一算,到现在都一百多年,更别提张姓的住宅了。我越看越头大,难道闷油瓶表面上看起来跟大学生似的,私底下是个古墓派清朝老兵么?
      我把能搜到的东北明清制式大院照片拿给闷油瓶看,问里面有没有跟他老家长得像的。
      闷油瓶看了就摇头,不是说规模太小,就是说制式不对。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客房,是不是把谁家的少爷塞到学生宿舍里来了,我这十来个平米该不会委屈人家了吧。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去问三叔。既然闷油瓶是那个叔叔的儿子,三叔必定能够知道一些消息。但闷油瓶专门嘱咐过,不要把他的存在告知给任何人。
      就在我担心这其中另有隐情,犹豫要不要和三叔开口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电话。
      电话是一个姓陈的教授打来的,说他近期出去做田野调查,新收了一块奇怪的手工织锦,想拿给我看看。
      我正为闷油瓶的寻根问题焦头烂额,完全没心思做生意,当下就回绝了他。
      对方笑道:“不不,小吴,你肯定会感兴趣。还记得四年前你托我的那件事吗?”
      他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仿佛炸响了一道惊雷。四年前我还在念本科,因为家里做古董生意,认识了陈教授。他当时在做一个社会学课题,要了解古董行里的情况。这个行当外人看着风雅,其实黑白两道都要有人脉。很多盘口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没点背景连看货的机会都不会有。
      当时我也没太当回事,配合做个访谈调查也就结束了。结果聊着聊着,我发现陈教授的学问很深,听说还是什么青年长江学者。临别的时候我顺口请教他,有没有在墓葬之外,见过麒麟踏鬼的图案。
      麒麟在明清时期都是画在官服上,要不就是麒麟送子。踏鬼的图案本身极为少见,多是用在墓葬风水里头镇邪用。陈教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沉吟了片刻。他说自己刚好对地区特殊信仰比较感兴趣,未来的研究可能会对纹样演变谱系做一个梳理。
      我将电话留给他,请他如果有这方面的发现,第一时间联系我。结果麒麟踏鬼的消息一点没有,吴山居的好茶倒是给喝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我把这事儿给全忘了。
      “陈老师,您找到的是麒麟踏鬼?”我立刻来了兴趣:“您现在方便不,拍张照片看看。”
      “是,图不是不能发。”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忌讳,“不过得先跟你说清楚,这东西的用途比较奇怪。”
      “哦,”我心下一动,“是陪葬品?”
      “活人穿的,但是,”对方纠正我,“是当地人‘做鬼’的时候穿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