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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角斗 场域律令 她在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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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坠落。
意识被抽离身体。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边界。上一次穿越她也经过黑暗,这一次同样。
她心头微微放松——她赌赢了。她展现出的价值使系统不忍废弃她,同时她也赌对了两个世界的时差,也是她能在那个世界停留的最长时间——18小时。
她卡着点,甚至献祭了这张老脸跳尴尬的舞、说了一堆中二死的话……停,别回忆了,忘了它——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心头绷紧的弦松了下来——她太累了。18小时,大脑近乎不停的高速运转,找裁缝铺换资金,去酒馆、街头收集信息,缕清宛城的权力派系、勘察老伯爵家的地形和守卫,再到一脚踹开那扇沉的要死的门……每一处都要她再三斟酌、快速决断。
真是,太累了。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有哪里不对劲?
她尝试睁眼——睁不开。
太累了吗?不对,不对!
她尝试抬手。没有反应。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没有反应。所有指令全部石沉大海,好似她根本没有这些部位似的。
她试着吸一口气——感觉不到胸腔和肺?试着眨一下眼——没有眼皮?
意识是清醒的,指令全部石沉大海。她被关在一片什么都做不了的清醒里。
她心头骤然漫上恐慌。
她拼命告诉自己冷静,意识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样一个傲慢而控制欲极强的人,现在却连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了,仿佛从宇宙中直直坠入冥王星,无边的海水、极速放大的视野、模糊的感知,连身为人的存在都被抹去。
她满心恐慌。
然后有人推了她一下。
“程衍?醒醒,下课了。”
她猛得睁开眼。
阳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在地砖上铺成暖黄的四边形。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纸页上画着她睡前涂的箭头和线条。嘴角有一小块口水印,风一吹凉凉的。教室里弹簧椅弹回原位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书包。
这是周五的下午,刚下课。
心头残留的惊惧还在颤动。程衍摁了摁心口,脑子发蒙。
她睡着了?好像是……那可真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爆炸、系统、穿越、异能,可真够离奇的——
“程衍?”室友的脸从旁边探过来,忍着笑,“你也有困成这样的时候?教授看了你好几眼,我们都在打赌你会不会一头栽到桌上。”周围几个同学笑出声。
室友也笑出了眼泪,一边擦一边摆手:“不是,主要是你上课从来不睡觉。在一片钓鱼的大学生中简直鹤立鸡群。反差,反差懂吗。”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人在慢吞吞收东西。窗外杨絮大把大把地飘,空气暖得发懒。一切都符合关于所有“周五下午”的印象,一模一样。
“走啦,晚上吃什么?”室友起身,拿起手提包。
程衍愣愣地,视线追着她的动作走。
室友正在刷手机,拇指快速地上划,在刷抖音?
程衍被这些熟悉的细节哄得安心下来,抬手去扯室友的衣摆。
室友抬头,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好像翻书一样。
那种亲昵的玩笑的温度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令人悚然的空白。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装?”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程衍愣了一下,“什么?”
“不爱说话,也从来不跟人一起走,每次都得我们主动去找你。每天不是看书就是写这写那,变脸比翻书还快,今天高兴就来找找我们,明天就又冷着脸跑老远,谁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是给你逗趣的乐子吗?”
程衍下意识反驳:“不是的!”
“看,又是这样。你从来听不得别人反驳你,听不得违背你的声音。多傲慢啊。”
另一个同学的声音从后排传来。程衍转头看她——隔壁寝室的,她帮她刷过几次校园跑。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嘲讽:“装死了。又强势。天天拿着本书,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爱学习、多与众不同?大家都说你特爱装。真清高的人不在乎,你在乎但硬撑着不吭声,这就很没意思了。”
程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被堵住了喉咙。
她们说的对吗?她的确独来独往,也不喜欢过度的亲密和反驳。她有时情不自禁地渴望感情的温度,又不肯花时间维系。
好像的确……有点过分。
还没等她理清,画面就变了。
她站在家门口,厨房里飘出油炸小酥肉的香味。
妈妈从灶台前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回来啦?你们先吃,还有一个菜。知道你爱吃,特意做的。”
小小的餐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
爸爸坐在沙发上刷抖音,看见她走过来长臂一展把她捞进怀里,埋怨道叫你多穿点,受冻了吧。
她愣愣地被牵着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手里被塞了双筷子,低头,汤碗里放着一把不锈钢长勺。
不对。她不是在学校吗?回家至少两个小时车程,她放假了?行李呢?
她往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大脑找不出任何东西。她按了按太阳穴。头还是沉。饭菜的香气太浓了,顺着鼻腔吸进大脑,把其他念头都糊住了。
妈妈坐到她旁边,捏了捏她的鼻尖。
“不饿?是不是又吃零食了?”
妈妈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的眼眶红地那样快,眼泪落地那样早,以至于程衍下意识站起来的时候那滴泪已经被母亲拂去了。
“宝贝。”她的妈妈放下筷子,带着很重的鼻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衍心头一震。
她迷茫地抬头看爸爸,却见他也是一张阴沉的脸,直直看着她,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怒气。
“爸,妈,你们怎么了?……”
程衍抬手,可母亲却直接站了起来,走回卧房。父亲沉默地喝着酒。
——几乎所有成年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年纪越大越重。他们生气的时候总不爱好好说话,好似用语言表述感情是什么羞耻的事。明明只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什么都叫人猜,现在也是。
她想追上去说“我做错了什么你跟我说”“怎么了?”——但场景又变了。
教授站在门口上。教室?不是周五下午的暖黄,是阴天傍晚的那种灰白光,把所有颜色都洗掉了一层。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教授手里拿着一沓纸——她的文章。他翻了两页,没翻完就合上了。
“你的逻辑很严密。”他说,“这是优点。但是你的语气太过强势,论证也不够充分——程衍,你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学术界更是如此。你不可能找到一个绝对正确的观点。你太聪明,反而忽略了许多可能性。”
“你看看你的文章,字里行间都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程衍,这是知识的诅咒,它让你傲慢。”
他把论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惋惜,是: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程衍低头看着那沓纸。她想反驳,知识划分门槛,她的文章本来就不是面向所有人而写的,何必花时间搜寻那些连他们主人都不确定正确的论据?
她刚想张口,教室门被突然推开了。
是妈妈。
她穿着那件米色睡衣,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她最爱喝。
她把水放在桌上,脸上是熟悉的温和与爱意。然后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只给她听的秘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程衍瞳孔骤缩。
“胆小、懒惰、自控力差,脾气暴躁,一点就炸。你哪里像我的女儿?”
“妈妈!你……”
程衍抬头,忽然发现她又回到了教室,周围坐满了人。
现在她的同学坐在座位上,几十张脸、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她。有愤怒,有厌恶,有不解,有惋惜。
他们都没说话,但她耳边已经响起了声音:
“你哪有那么厉害。”
“你只是运气好。努力的时候又恰巧被看到了而已,真正的聪明人不用这么努力。”
“你每次上台前焦虑到手抖,以为没人看见?”
“你还想当警察——你连你自己都控制不了。你怎么去控制一个现场。”
“你受什么苦?还敢高高在上、置喙左右。”
“你觉得你能扛住什么。”
……
她想反驳,想让他们闭嘴,但她发不出声音。
又是这样。连辩解的权利都不给她留。
“你就是个废物。”
是她的声音。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声音都停了。她的笔从手里掉下来,落在地砖上,滚到椅子腿旁边。
她心底有一个声音:他们说的没错。你太自我,你太傲慢,你什么都只跟自己商量。明明是你把所有门都关上,却怪别人为什么不进来。拧巴死了。胆小又焦虑。真正优秀的人怎么会像你这样。
教室里的人影渐渐模糊,像墨迹在水里散开。
无数画面同时出现在她周围。无数个窗口悬在虚空里,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一个她:
上台前丝毫不紧张,从容淡定,和朋友谈笑风生,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前走;轻松应对各种大赛,自律又随性,每个人都仰望着她。
她看见了父母。不是为生活焦虑、早早白头,也不是每一分都省吃俭用,衡量算计。他们终于放下担子,旅游、花钱,调养身体。他们终于肯歇歇脚,肯靠在她肩上安享晚年。
然后是朋友。一群她从不认识的人环绕着她,有人给她递饮料,有人八卦她什么时候谈恋爱。她笑得灿烂。
然后是爱人。一张轮廓模糊的脸,手心很暖,肌肤相贴。
然后是同事,领导,后辈。走廊上有人跟她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发生。她做完汇报,有人认真听完之后点头。她穿着警服,肩抗星花,站在她骄傲的位置上。有人叫她程队。她成为了想成为的人。
然后所有画面里的她,同时转过身来,看着她。
程衍站在这些画面中间。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她看着那些自己,那些可以自然地笑、自然地说话、自然地让别人靠近的自己。
现在的她做不到那样。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在最后一刻退回来。
她闭上眼睛。
“滚开。”她竟然又能说话了,但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干涩的吓人。
“假仁假义。”她道,“一个人的人格特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改变,焦虑、迷茫、恐惧是现代社会的产物,是群体的病症,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就摆脱。我能做的,最好也只是让它们不干预我的行动。”
“自我怀疑是智慧的产物,我凭借它走到今天。知道的越多,越能看到自己有多少种犯错的可能。我不需要改变。”
她道,“特立独行就特立独行。我就是这么个性子。改不了,也不改了。”
她仰起头,眼眶不知道什么变了红,她笑起来,朗声道:“还有,你的演技真的很差。”妈妈才不会那样说她。
她可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从小到大,她哪里会对她那样。
她从来只会说:
“宝宝,你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宝宝,你是最棒的。”
“不想学也没关系,不想社交也没关系,不想嫁人也没关系。妈妈永远在这里。”
幻境破碎。
程衍双目猩红,凝望着虚空,“我知道你在听。”
她怒极反笑,脸上还挂着一行清泪,她道:“这么低劣的招数,亏你用得出来。”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果然是它干的。
“在没有违反条约的前提下,注:我只是对你的意识稍作引导,并无‘入侵’或‘窥探’之嫌——手段不值一提。”
“毕竟找一个你身上的漏洞还挺难的。你比我想的更出色,”系统道,“你值得更多注视与停留。”
随着它的出场,那些画面开始从中心一点点外裂。所有画面同时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扩出去,直到整个画面都碎去,碎干干净净。
她看着那些碎片落下去,在虚空中划出流星般的轨迹。
虚空重新安静下来。身体重回掌控。
空气里有东西。丝线一样的东西。缠绕、牵扯着她的手、脚,四肢,躯体。
蛛丝一样的质感,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摇晃。一端连着她,一端上升伸到无尽的虚空中去。
“感觉到了?悟性不错。”系统慢悠悠地说,“你的异能。晤,是规则系?虽然在穿越者中并不少见,但应对你那个世界应该足够了。”
程衍还在适应自己的能力,闻言道:“是你给我的?”
“不不不,别误会,我还没有那个闲心。你们从这段奇幻的旅程中得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决定的。按照方便你理解说法,‘决定论’。因果、秩序、循环,随你怎么想——话说,有时候你的脑洞可真大。”
程衍吐槽道:“你更新语音包了?竟然都开始往拟人方向发展了。”
“是的,从你的世界提取的,不过大部分还是来自于你。还不错吧?”
程衍扯扯嘴角:“恶心。”
“我也这么觉得。”系统道,“好了,给你的能力起个名字吧。你以后可要靠它过活的。”
程衍不再搭理它,她闭上眼,仔细感受这种玄妙的感觉。
半晌,她睁开眼,道:“就叫,‘场域律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