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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刀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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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刀
陆安没睡。
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的东西转个不停,像洗衣机甩干那个档,轰隆轰隆的,停不下来。沈渡手上的血,纱布上洇开的红,地上那一滴一滴连成线的印子,还有那个眼神。
那只猫崽子的眼神。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那边没动静。安静得不正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陆安把手按在墙上,停了两秒,感觉不到震动,只有墙皮的凉。
他把手缩回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隔壁传来的,是走廊。声控灯亮了,有人从走廊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楼道太安静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脚步声从他门口过去,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陆安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声控灯灭了,脚步也没了。
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从楼梯口走过来,经过他门口,往沈渡那个方向走了。陆安以为沈渡要回屋,然后他听到沈渡的门没开,脚步声停在了他自己门口。
声控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小条,昏黄的。陆安的脚在被子外面,借着那点黄光,能看到自己脚趾头的轮廓。门缝下面的光晃了一下——有人蹲下来了。
陆安的脚趾头缩了缩。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个东西,薄薄的,白色的。是一张纸条,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来之后,外面的影子站了起来,脚步声走了,隔壁的门开了,关了。声控灯灭了。
陆安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地板凉,他的脚也是凉的。回到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一分。他用手机的光照着那张纸条,把叠着的方块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还是那个人的字迹,漂亮,工整。像印刷出来的。
“如果我先遇到你,你不会结那个婚。”
陆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沈渡在说什么。他认识前妻是二十二岁,转年就结了婚,过了不到一年就离了。他离婚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沈渡这个人,不知道利辛县老面粉厂家属院,不知道什么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认识你几天之后就翻遍你的屋子,存满你的照片,站在你的门口说“想对你好”。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硌得掌心生疼。
想打几个字过去,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一个字也没发出去。把手机扣了,纸团塞在枕头底下。躺下,闭眼,又睁开。
枕头底下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枕头都在烫他的后脑勺。
第二天早上陆安是被闹钟叫醒的,醒来的时候手还攥着枕头边,指节发白。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呆,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纸条还在,皱巴巴的一团。他没拿出来,就摸了摸,确认不是做梦。
起来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白,眼圈发青,嘴唇发干。他把水龙头拧到凉水那边,捧了两把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换了衣服,工装裤,深蓝色T恤,看了一眼身上的颜色,又想起沈渡昨晚发的那条——“你今天穿了那件蓝色的”。他把T恤脱了,换了件黑的。
临出门的时候,他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空的。隔壁的门关着,没开缝。陆安松了口气,开门,迈出去一步,然后他的脚收了回来。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便利店的。里面装着一盒牛奶,一袋面包。面包旁边放着一把水果刀,很小,折叠的,银色的壳,干净得反光。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陆安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
“这个给你。放屋里。别跟别人说。”
他拿起那把刀,打开,刀刃大约七八厘米,锋利,没开过封的。他把刀合上,攥在手里。金属壳被他攥热了,凉不下去了。他想起昨晚沈渡屋里茶几上那把水果刀,不是同一把,那把更大,刀尖是尖的,这把是圆头的。但都是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些区别。
他把刀和早餐一起拿进了屋,放在折叠桌上。刀和牛奶盒挨在一起,银的白的,不像是一类东西。他看了两秒,把刀塞进了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又打开了,拿出来,换了个地方——放到了枕头底下,和那张揉皱的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有字,“如果我先遇到你,你不会结那个婚”,那把刀银色的,凉的。纸条是软的,刀是硬的。
陆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枕头。枕头是白色的,有一点黄渍,他搬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没换过。枕头底下有一个杀人犯给他的纸条和一把刀。
他把枕头拍平了,看不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他没有经过沈渡的门。他绕了一下,从走廊另一头的楼梯下去了。那栋楼有两道楼梯,一道靠近他和沈渡的门,一道在走廊的另一头,远一些。他一直走的是近的那个,今天他走了远的。
下楼的时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连走哪边楼梯都要躲着那个人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骑车去店里的路上,阳光很大,晒得他胳膊发烫。他想把袖子放下来,又觉得矫情,就那么晒着。到店里的时候小刘已经到了,蹲在门口吃包子。他看了一眼陆安,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安哥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
“嗯。”
“你那个隔壁又吵你了?”
“没有。”
“那就是你那个隔壁没吵你,你反而不习惯了。”
陆安看了小刘一眼。小刘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啃了一口包子,不说了。但陆安心里因为那句话动了一下。小刘说错了。他不是不习惯,他是习惯了,习惯之后更难受了。就像你知道每天早上门口会有早餐,你知道那个人会在你出门的时候开一条门缝,你知道他会在晚上发消息说“今天穿这件好看”。你知道这一切不正常,但你还是每天早上在门口弯腰,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哥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下午没事,可以早点走。陆安嗯了一声,扒了两口饭。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沈渡发的。
“刀你拿了吗?”
陆安把手机放下,没回。过了几分钟又震了。
“不是让你防我。是防别人。”
陆安盯着这条消息。防别人。防谁?他在利辛县城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除了赵哥和小刘,就是前妻和房东。他不需要防别人。沈渡知道他不需要防别人。沈渡是在说——我不是坏人。那把刀不是用来防我的。你别怕我。
陆安打了三个字:“用不着。”
发完又觉得不对,他应该不回。他应该把沈渡的号码拉黑,把门口的东西扔掉,把那把刀丢进垃圾桶,把那张纸条烧了。他哪一样都没做。
沈渡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句号。陆安不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没有话说,也许是说“我知道你嘴上说用不着,但你还是拿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不想了。
下午赵哥果然让他们提前走了。陆安骑电动车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花坛边上。沈渡回来了。他把车停好,上楼。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隔壁的门开着,不是一条缝那种开,是两扇门全打开了,门板靠在墙上。沈渡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边的肩膀。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左手还缠着纱布,不是昨晚陆安缠的那条,换了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洇血。
他看到陆安,笑了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地笑了笑,眼睛弯了一点,嘴唇弯了一点。
“哥,你回来得早。”
“今天没事。”陆安说着已经走到了自己门口,掏钥匙。
“你吃饭了吗?”沈渡问。
“还没。”
“我做了饭。太多了吃不完。”沈渡的声音不大,刚好够陆安听见,“你过来吃点?”
陆安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不用了。”
“你吃过了?”
陆安没回答。他开了门,进去,反锁。从猫眼里往外看。沈渡还站在走廊里,靠在自己门框上,歪着头看陆安的猫眼。他知道陆安在里面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看猫眼,一个在看猫眼外面的黄铜反光。沈渡对着那扇门又笑了一下。
“哥,你换了黑色的T恤。”他说,“你穿黑色也好看。”
陆安把猫眼盖上了。
他的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说了那句话,那种又软又黏的声音,像糖化在水里,黏糊糊的,不是恶心,是别的什么。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空的。上次买的一袋速冻水饺早就吃完了,冰箱里只剩一包榨菜。他关掉冰箱,站在厨房里,想了又想,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了搅,倒进锅里炒了炒,又下了一把挂面。面煮好了,他端到折叠桌上,挑起一筷子送到嘴里。没放盐。他又放下筷子去拿盐。
沈渡的热牛奶、面包、包子、豆浆、油条,沈渡说的“我做了饭,你过来吃点”。他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着一碗没放盐的鸡蛋面。面坨了,鸡蛋炒老了,难吃。他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好。
手机亮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陆安盯着这行字。
他打了几个字:“管好你自己。”
发完他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过了一分钟,又拿起来。
沈渡回了:“好。”
又一个句号。陆安快不认识这个标点符号了。一个句号可以是认错,可以是同意,可以是“你说得对,我听你的”,也可以是“行,不管我自己,管你”。操你妈的句号,陆安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他从抽屉里把那把折叠刀翻出来,打开,合上,打开,又合上。金属壳被他翻来覆去地摸,磨得发热了。最后他把刀塞进了裤兜里。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抽了根烟,洗了澡,躺下来。灯关了,窗帘拉了一半。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纸条还在,刀还在。
隔壁没有声音。连走路声都没有。沈渡今晚像是死了。但陆安知道他没有死,因为楼下的车停着。那个人在家,在那扇黑色的窗帘后面,也许坐着,也许站着。也许在等他睡着。
陆安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
他裤兜里有一把折叠刀,枕头底下有一张写着“如果我先遇到你,你不会结那个婚”的纸条。他今晚把这些东西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不知道是在防沈渡,还是在靠近沈渡。
有什么区别。
都是那个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