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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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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红
那之后过了三天,沈渡没出现。
不是死了。陆安知道他没死。每天早上门口还有早餐,牛奶,面包,有时候换成了豆浆和油条。塑料袋系得紧紧的,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写着“早安”或者“今天热”或者“帽子”。但沈渡不在走廊里,不在楼下,不在车里。那辆黑色轿车也不在院子里了。
第三天晚上,陆安回来的时候经过沈渡的门,停下脚步。门上没贴便利贴,门缝下面透出光。人在里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那两天安静的早餐让他觉得有点什么不对。也许是那个吃药的晚上,电话里指甲刮东西的声音,后来这三天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隔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走的。门开了。
陆安愣了。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头发乱着,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趴在桌上压出来的那种。但这都不是让他愣住的原因。让他愣住的是门开的那一瞬间,从屋里涌出来的那股味道。铁锈味。他知道这个味道。以前在工地上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磕在钢管上,就是这股味道。
沈渡靠在门框上,左手背在后面。他的脸很白,比平时还白,嘴唇发干,裂了一道口子。他看到陆安,眼睛亮了一下,想笑,但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就没力气了。
“哥。”
陆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客厅里的东西。折叠桌上摊着一卷纱布,白色的,上面有大片红。旁边是剪刀,药膏,一盒打开的抗生素。地上有纸巾,好几团,全是红的。
“你怎么了?”陆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他想的要稳。
沈渡没回答,靠在门框上看他,那种眼神陆安见过——上次在楼下,蹲在花坛边看他的眼神,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湿的,亮的,抓紧的。
陆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推了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进了沈渡的屋子。他之前无数次想过这扇门后面是什么样的,和他那间一样的格局,但不一样。沈渡的客厅里有沙发,黑色的皮沙发。有茶几,玻璃的,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墙角有一棵绿植,很高,叶子油亮。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自己的照片——陆安看到了,是今天早上他出门时从楼上往下拍的角度。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不看了。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沈渡进去了,门关着。
陆安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看。折叠桌上的纱布和剪刀,茶几上那把水果刀,墙角那棵绿植下面有几个空药瓶。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地板上有一滴红,干了,颜色发暗。旁边还有一滴。连起来,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开了。沈渡走了出来,左手缠着纱布,纱布上还在往外洇。他用右手扶着门框,看了陆安一眼。
“没事。”他说,“不小心划的。”
陆安盯着他的左手。纱布缠得很厚,但红已经从中间透出来了,像一朵正在开的花,一点一点地往外绽。沈渡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你吃东西了吗?”沈渡问他。
陆安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一个杀人犯的屋子里,这个杀人犯的手在流血,纱布洇红了,却在问他吃没吃东西。
“你要不要吃?”沈渡往厨房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但陆安看到了。沈渡用右手扶住了墙,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肩膀在起伏。
陆安站在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黢黢地空着。他可以走。现在就走。回到自己屋里,锁上三道锁,明天就当没见过这些。
他走了过去。
他走到沈渡面前,把沈渡的左手从背后拉了出来。纱布已经湿透了,红沾到了他的手指上。温热的,不是凉的。他看了一眼沈渡的脸。沈渡低着头,但眼睛向上翻着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哭,是疼的或者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发抖。
陆安把他拉到了沙发上。沈渡没说话,陆安也没说话。陆安在茶几上找到剪刀,把纱布剪开。纱布下面是一条口子,在小臂内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不深,但长,皮肉翻开了一点,血还在往外渗。沈渡的手腕上有一些旧疤,细细的白线,好几条,叠在一起。
陆安看着那条新口子,把手里的纱布捏紧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他不是医生,他在汽修店给人换过轮胎换过刹车片,但他没缝过一个人的皮肉。
“有碘伏吗?”他问。
沈渡抬手指了指茶几下面的抽屉。陆安拉开,里面有碘伏、棉签、云南白药、一盒没开封的缝合针——不是医院的那种,是网上买的那种小包装的,像是自己缝自己用的。陆安盯着那盒针看了两秒,拿出了碘伏和棉签。他用碘伏给伤口消毒的时候,沈渡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叫。陆安按住他的手腕,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了,然后拿云南白药撒上去,厚厚地盖了一层,再用新的纱布缠上,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做这些的时候,沈渡一直看着他。那个目光很重,陆安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正在缠纱布的手背上,沉甸甸的。他没有抬头。
“行了。”陆安把胶带粘好,站起来。“去医院看看。这要去缝。”
“不用。”沈渡说。
“感染了会死。”
“死了就死了。”
陆安看着他。沈渡靠在沙发上,头发散在脸两边,脸色白得不像活的。他看了一眼陆安的手,上面还有碘伏的黄和没擦干净的红。
“你手脏了。”沈渡说。
陆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卫生间有水。”沈渡说。
陆安没去。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随便擦了两下,白纸巾上印出了红和黄。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很多类似的纸团,白的,粉的,红的。陆安看了一眼,不多看了。
“那我走了。”陆安说。
沈渡坐在沙发上没动。他靠着靠垫,缠着纱布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看起来很小,缩在那张黑色皮沙发里,白得像纸。
“哥。”沈渡叫了他一声。
陆安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
陆安没说话,走出了那扇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门。和他来的时候一样,锁着,插销插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反锁,插销,挂锁。但他没有去洗澡,没有去开灯,他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黄的和红混在一起了,变成了暗橙色,在指甲缝里,在手心的纹路里。他用纸巾又擦了一遍,没擦干净。他去卫生间洗了,洗手液挤了两遍,冲干净,再挤一遍。洗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看着水流从指间淌下去,清亮的,透明的,不红了。
他关了水,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干净了。但手背上有两小块红,不是血,是碘伏染的色,怎么洗都洗不掉,要等自己慢慢退。
陆安看着那两块红印子,忽然想到——沈渡看着他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见过那个眼神,在老家的时候村里有一窝被遗弃的猫崽子,他拿牛奶去喂,其中一只每次都会蹭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眼睛半闭着,呼噜呼噜地响。沈渡看他的眼神,和那只猫崽子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又软又热。又怕人不要它。
陆安蹲了下来。他蹲在卫生间的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地砖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马桶下面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些血,那些纱布,那个靠在门框上的、白得像纸的人,那个说“死了就死了”的声音。
他想起沈渡给他热牛奶,给他修电瓶,给他买早饭。每天早上在门口等他,跟他说“哥,今天穿这件好看”。站在走廊里等他开门,端着柠檬水,无声地站在声控灯下面。
他想,这个人有病。脑子有病。医生说精神分裂和偏执型人格障碍。这个人杀过人。这个人会想杀人。但他帮他缠了纱布。
陆安站起来,冲了把脸,没有擦,满屋找烟。昨天抽完了,忘了买。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扔了,回到房间躺下来。灯没开,窗帘没拉。
隔壁的灯亮着。光从窗户透过来,透过他的窗帘,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很淡,但陆安能看到。沈渡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开着灯,也许在沙发上坐着,也许在看手机里的照片。
陆安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他打开了和沈渡的短信记录,往上翻了翻。那些“你生气的时候最好看”“你穿蓝色的好看”“今天不打扰你,但是想你了”的消息一条一条地滑过去。他停在了一条消息上。
“想对你好。”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沈渡。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妈。”
“安安?”母亲的声音带着惊讶,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没事。”陆安说。他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来。“就是问问你和我爸身体好不好。”
“好,都好。你呢?吃饭了没有?瘦了没有?那房子住得怎么样?”
“都好。”陆安说。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隔壁的灯还亮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我住在一个杀过人的精神病隔壁,他偷我的照片,进了我的屋,他想对我好,我怕他。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母亲说。
“嗯。”
“妈,”陆安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
隔壁的灯灭了。
陆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如果沈渡不是有病,如果他不是个杀人犯,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一个和他一样在利辛县城讨生活的人,每天早上给他在门口放一袋早餐,说一句“哥,今天热,出门戴帽子”。他会觉得这个人挺好的。会请他进屋喝杯水。会跟他在楼下一起抽根烟。会叫他“哎,那个谁,晚上吃了吗,一起吃点”。
但这个人是沈渡。沈渡有病,会杀人。沈渡有钱,不知道钱怎么来的。沈渡有他屋里的照片,有他的钥匙,有他床底下钱的数目,有他每一天的作息时间。
沈渡比他小一个月,靠在他门框上看他的时候,像一只怕被人丢掉的猫。
陆安闭上眼睛。
他不想了。他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