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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来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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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进来
沈渡的手伤好得比陆安想的快。
拆纱布那天陆安在走廊里碰见他,他特意把左臂伸到陆安面前,像小孩拿了一张奖状要给大人看。那道口子结了痂,细细的一条,红褐色的,在小臂内侧,像画上去的。
“好了。”沈渡说。
陆安看了一眼,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哥,”沈渡在后面叫他,“你就不问问我疼不疼?”
“关我什么事。”
沈渡笑了一声。就是那一声笑,不是讽刺,不是生气,是觉得他有趣。陆安最烦他这种笑,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值得琢磨的东西,好像他整个人在沈渡眼里就是一个拆不完的礼物。
又过了几天。七月底,天热得不像话。
陆安下班回来,浑身都是汗。工装脱下来能拧出水,T恤贴在身上,粘的。他洗了个澡,换上短裤,光着膀子坐在窗户边抽烟。窗帘拉着的,但风把它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小块玻璃。
他刚把烟点上,手机亮了。
沈渡发的。
一串句号。不是短信,是标点符号,有时候沈渡会用这种方式表示他在。陆安没回。但那条消息上面还有之前的对话,他往上翻了一下,看到自己以前发的“管好你自己”,后面就是接连几天沈渡的单方面消息:“晚安”“今天热,记得喝水”“你昨晚几点睡的?我看到你窗帘透光到两点”——全是他一个人的。
陆安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也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看。
第二天是周六,陆安没上班,瘫在床上不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开始睡懒觉的了。离了婚之后他反而规律了,每天七点起,十一点睡,像上了发条。但自从沈渡开始送早餐,他反而更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久了就没劲了。
有人敲门。
不是敲沈渡的门,是敲他的。
陆安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那扇门。没人会敲他的门。房东收钱都是月底,赵哥不知道他住哪,小刘也不知道具体门牌号。
敲门声又响了,不重,不急,三下,停了。
陆安披了件T恤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沈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没扎,垂在脸两边。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面盖着一个盘子。
陆安没开门。
外面的沈渡低头看了看猫眼,像知道他在看似的,对着猫眼晃了晃手里的碗。
“哥,我煮了绿豆汤。冰过的。你要不要?”
陆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不应该开。他知道不应该开。但他今天太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较劲了。
他开了门。
沈渡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把碗递过来。
陆安没接。沈渡就那么端着,等了他几秒,然后自己走了进来。
陆安往后退了一步,没拦他,也没说话。沈渡穿着拖鞋,踩在他水泥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把碗放在折叠桌上,掀开盘子。碗里是绿豆汤,稠的,豆子煮烂了,汤是浑浊的淡褐色,上面浮着几块碎冰。
“你怎么不买个冰箱?”沈渡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厨房里只有一个烧水壶和一个不锈钢盆,灶台上有一层薄灰。
“买不起。”陆安说。
沈渡没接这句话。他在折叠桌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了,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别人家做客的小学生。陆安靠在门框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开口了。
“你屋里好像比我的小一点。”
“一样大。”
“你的东西少,就显得空。一空就觉得小。”
陆安不知道该怎么接。沈渡说起他屋里的摆设、布局、大小,就像在说自己家一样自然。因为他确实来过太多次了,在陆安不在的时候。
“你喝啊,”沈渡指了指那碗绿豆汤,“化了就不好喝了。”
陆安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糖,冰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冰线。
“好喝吗?”沈渡问他。
“还行。”
沈渡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真的高兴的那种笑,嘴角弯上去,眼睛也跟着弯了。他说:“我煮了一个多小时,豆子煮烂了才放的糖。”
陆安又喝了一口。他不看沈渡,但能感觉到沈渡在看自己。那个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他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慢慢地扫过去,像在描摹一幅画。
“你脸上有一个痣。”沈渡说。
“嗯。”
“在这里。”沈渡伸出手,隔空点了一下自己右边颧骨的位置,“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陆安放下碗。“你到底想干什么?来我屋里,给我煮绿豆汤,看我脸上的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渡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陆安,那双黑眼睛一眨不眨的,瞳孔还是那么深,深得不像真的。
“我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对你很好。”
“我不需要。”
“你需要。”沈渡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肯定。“你需要有人给你做饭,有人提醒你吃饭,有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你前妻不知道,你妈不知道,赵哥不知道。我知道。”
陆安攥紧了碗沿。
“你不了解我。”他说。
“我知道你怕什么。”沈渡把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怕男人。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想对你做什么。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
“你已经做了。”陆安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进我屋,拍我照片,偷看我手机号,查我什么时候搬家什么时候结婚。你做了。”
沈渡也站了起来。他比陆安矮一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陆安的眼睛。他仰起头看着陆安,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那是因为你不看我。”沈渡说,“你不跟我说话,你躲着我,你从那个楼梯走不从这个楼梯走。你宁可饿着也不吃我送的东西。你不看我,我只能自己看。”
陆安的呼吸重了。
“你不看我——”沈渡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安更近了,近到陆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牛奶了,是绿豆汤的甜味,还有他皮肤上那种凉的、干净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手机里,放在我的电脑里,放在我的枕头边上。你不让我看你,我就看你的照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两团黑里面有了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更冷的、更亮的东西,像酒精灯烧出来的那种蓝色的焰。
陆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
“你怕我。”沈渡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陆安没说话。
沈渡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了。沈渡伸出手,手指慢慢抬起来,悬在陆安的脸旁边,没有碰上去。
“我要是碰了你,你会吐吗?”他问。
声音轻得像呼吸。他的手指在陆安脸颊旁边停着,指尖离皮肤只有一两厘米。陆安能感觉到那个距离里带着温度——那是沈渡手指上的热度,没有碰到,但像一根针尖,已经开始扎了。浑身的汗毛都朝那个方向竖起来。
“你敢碰我,”陆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哑的,干的,“我弄死你。”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另一种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那双眼睛里的蓝火烧得更旺了,亮得不像话。
“你弄不死我。”他说。声音还是轻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连蚂蚁都不敢踩。”
他把手收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了桌子旁边。拿起那个空碗,盖上盘子,端在手里。
“绿豆汤明天再煮。你别买冰箱了,放我那,你想喝了过来拿。”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着陆安。走廊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说出来的话不是。
“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弄死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他走了。门没关。陆安站在墙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反锁,插销,挂锁。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跳得很快,但不是跑完步的那种快,是那种从高处往下掉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要摔了但还没摔到的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的。他攥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沈渡也站在隔壁的窗户边,黑色的窗帘拉开了一半,两个人隔着两扇窗户、一米多的空气,面对面,谁都没动。
沈渡对着他笑了。
然后沈渡伸出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白色的,干净的,指节分明。那道伤口结了痂,褐色的细线,在手内侧。
他隔着玻璃,看着陆安。
陆安不知道他是想让自己也把手贴上去,还是只是想让他看到那只手——那只为了他流的血、为了他疼过的手。
陆安把窗帘拉上了。
他躺在床上,听到隔壁的窗户关上了。
手机亮了。
“你的手比我的好看。”
陆安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白的。指甲剪得短。骨节分明,但不细,指腹有薄薄的茧,拧螺丝磨出来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塞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有纸条,有刀。
他碰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冰凉的金属壳。
那把他没丢掉的折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