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鱼鱼淡海

3、药 第三章

　　第三章药

　　搬来一个多星期了。陆安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隔壁半夜的脚步声，习惯早上门口多出来的早餐，习惯沈渡每天那句“哥”。不习惯的事情更多。

　　比如沈渡知道他几点出门。每天他开门的时候，隔壁的门总会同时打开一条缝。不关，就是一条缝。黑色T恤，白衬衫，灰色的家居服，换着穿。头发有时候散着，有时候扎起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不说早安，就是看他一眼。等陆安从面前走过去，他才在后面说一句，“今天凉，多穿点”或者“路上慢点骑”——电瓶修好拿回来了，沈渡真的从亳州带了一个原厂的回来，没收他的钱，他说算是搬家礼物。

　　陆安把那块电瓶的钱塞了两次，沈渡都没要。第三次他把六百块钱塞进沈渡的门缝，第二天那六百块钱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的折叠桌上，旁边还多了一张纸条：“你的钱我不要。我的钱你想用就用。”陆安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就把六百块钱塞回了床垫底下。

　　和那两万块放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塑料袋旁边多了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五千块钱，新的，连号的。纸条又来了：“先花这个。别用床底下那些。”陆安把信封摔在了桌上，五千块散了一桌。他一张一张捡起来，原样装回去，压在了自己的钱下面？。但第二天那个信封又跑到了最上面。他换了一次位置，又换了一次。第三次他放弃了。信封就那么放在那里，像一个醒目的提醒。

　　沈渡有钱，不是五十八百的有钱，也不是三五千的有钱。那辆车的座椅上印着一个他后来才认出来的标志，他在汽车杂志上见过。开那种车的人不应该住在老面粉厂这种地方，不会住在D级危房里，不会把热好的牛奶放在邻居门口。除非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住房子，是为了别的什么。为了谁？陆安不去想这个问题，那个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又一天的早上，沈渡在七点十二分发了消息：“哥，今天下雨，别骑电动车了，我送你。”陆安看了窗外，没下雨。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七点十八分又来了一条：“等下会下的。”七点二十五分，雨准时落下来。陆安站在窗户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发了一会呆，打了几个字：“不用送，我打车。”发完他就穿鞋出门了。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他走到二楼拐角，沈渡从楼上追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扎起来，还带着一点潮气。手里拿着两把伞。

　　“你没带伞。”

　　沈渡走到他面前，把一把伞递过来。陆安没接。沈渡就举着那把伞，举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干干净净的。他就那么举着，不动，也不催。伞柄吊在他手里，黑色的，折起来的那种。过了大概十秒，陆安伸手接了。沈渡的手指收了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空的、机器一样的笑，是真的笑，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东西对——在看到陆安接伞的瞬间，那双黑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往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光在底下闪了闪。

　　陆安撑着伞走向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渡站在单元门口，撑着另一把伞，看着他走。雨幕把那张脸变得模糊了一点，但那个姿势没变——白衬衫，黑伞，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幅画，像挂在墙上的那种，被人精心安排过的构图。

　　那天晚上，陆安回来的时候从猫眼里看了看外面，没人才开的门。但门一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沈渡的门也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这次不是牛奶，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着一杯白水，放了柠檬片。他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陆安看了他一眼。沈渡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陆安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杯子里的柠檬片上，又滑回来。没说话，开门进了屋。关门的时候他听到沈渡在外面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穿了那件蓝色的。”

　　陆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蓝色，深蓝。他今天随便拿的，没想过是什么颜色。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从猫眼里往外看。沈渡还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柠檬水，面对着陆安的门。猫眼是圆形的，把人缩得很小，但陆安能看清他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在笑，不是在看，是在等。等门再打开。等里面的人出来。等他和他说一句话。陆安把猫眼盖上了。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了，陆安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存的号码，但他认得后四位。沈渡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安静了两三秒，陆安喂了一声。那头还是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一深一浅，浅的那一下像是被人打断了。然后是一个很慢很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哥。”

　　“怎么了？”

　　那边又不说话了。呼吸声变重了，急促了一点。陆安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指甲刮在什么东西上。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沈渡？”陆安叫了一声。

　　电话断了。

　　陆安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点亮，又暗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大概是三分钟，大概是五分钟。然后他听到了。不是电话里，是隔着墙，真实的。

　　撞墙的声音。拳头砸墙。那堵墙，他和沈渡之间那堵墙。一拳，一拳，一拳。不是之前那种狂乱的、连续不断的砸，是缓慢的、用力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克制什么，在拼命地克制，但克制本身正在变成另一种疯狂。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三秒，两秒，一秒。

　　陆安坐在床上，后背贴着那堵墙。沈渡在砸的正好是这一块。他感觉到了震动，通过墙壁传到他的脊椎骨上，震的，闷的，像心跳。他把手按在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墙皮。那边的震动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手拿开。

　　然后一切停了。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安以为那边的人已经睡了，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对不起。吓到你了。”

　　陆安看着那条短信，打了几个字：“你没事吧？”发完又觉得不对，这不是他该问的话。他和这个人不是这种关系。他和这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但他已经把发出去了。

　　过了快一分钟才回了。“吃了药。没事了。”

　　又过了一会又来了一条。“你今天穿蓝色的好看。”

　　陆安盯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那堵墙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一小块，正在变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灰色的家居服，那个柠檬片，那个站在走廊里等他开门的人。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那些照片，那些牛奶，那些每天守在门口的等待，那些砸墙和哭泣，那些蓝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衣服，那个带了柠檬片的白水——

　　隔壁没有声音了。

　　陆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不自觉地又贴上了墙壁。凉的。那边的温度传不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边有声音，还是希望那边永远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