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鱼鱼淡海

2、面 第二章

　　第二章面

　　那晚之后，隔壁安静了三天。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安静。那个人还是会在半夜起来走路，从门口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但不再撞墙，不再自言自语，不再哭。陆安有时候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能听到一些更轻的声音——抽屉开合，塑料包装撕开，金属碰玻璃。像一个人在吃药。

　　陆安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

　　第四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了那个人。

　　天还没黑透，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那个人穿着一件白T恤，蹲在花坛边上看什么东西。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听到电动车的声音，抬起头，看向陆安。

　　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不是空的，是活的。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眼睛里有水光，亮了一下。

　　陆安把车停好，锁上，从他旁边走过去。

　　“哥。”那个人叫住了他。

　　陆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想停，但他的身体替他停了。

　　“你饿不饿？”

　　陆安转过头看他。那个人蹲在那里，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份打包的板面，上面印着“小两口地锅鸡”旁边的板面店的名字。

　　“我买多了。”那个人说。

　　陆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份面。塑料袋扎得紧紧的，里面的热气把袋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不用。”陆安说。

　　“你每天回来都很晚。”那个人站起来，把塑料袋提着，走到他面前。他比陆安矮一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陆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空的。

　　“你几点下班？”那个人问。

　　陆安没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

　　“六点。”那个人替他回答了。“但你每天都会加班到七点多，有时候八点。你老板姓赵，店里还有一个小伙子，姓刘。”

　　陆安盯着他。

　　“你骑的是雅迪，电瓶不行了，充一次电只能骑三十公里。你从店里骑回家刚好够，但你不敢骑太快，怕半路没电。”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安打断了他。

　　那个人没被他的声音吓到。他看着陆安的脸，慢慢地说：“我想说，你的手机号是在房东那里拿的。”

　　陆安愣了一下。

　　“你搬来的第二天，我去找刘叔，说楼上水管漏水，让他来看看。趁他上楼的时候，我翻了桌上的本子，看到你的名字和手机号。”他笑了笑，“你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名字还行。”

　　陆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转，但转得很慢。他在想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在威胁他，不是。是在告诉他——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可以翻房东的本子，我可以记住你所有的作息，我可以在你搬来的第二天就拿到你的手机号。

　　“面你拿去吧，”那个人把塑料袋递过来，“另一份我还没动过。”

　　陆安没接。

　　那个人把塑料袋挂在陆安的电动车把手上，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头发被风吹到脸旁边，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对了，我叫沈渡。渡口的渡。”

　　他走了。陆安站在楼下，看着那个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电动车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面已经有点坨了，但能闻见辣椒油的香味。他的胃叫了一声。

　　他没拿。

　　他上楼了。

　　但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楼下电动车把手上挂着的那袋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里全是水汽。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塞在牛奶盒下面。

　　“早饭。你今天别骑电动车了，电瓶我帮你拿去修了。”

　　陆安蹲下来，掀开电动车的座垫。电瓶果然不见了。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又停住了。他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漂亮的，工整的。

　　“你今天别骑电动车了。”

　　这个人昨晚趁他睡着以后，把他电动车的电瓶拆走了。

　　陆安站起来，看了看三楼。隔壁的窗户关着，黑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拿着那袋早餐上了楼。他把牛奶和包子放在门口的地上，敲了三下隔壁的门。

　　门开了。

　　那个人——沈渡——站在门口。他穿着睡衣，黑色的真丝的，头发散着，好像刚起床。他的眼神还带着睡意，看到陆安的时候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早。”

　　“把我的电瓶还给我。”陆安说。

　　“我帮你拿去修了，”沈渡靠在门框上，“那个电瓶不行了，你骑着也不安全。”

　　“那是我的事。”

　　沈渡看着他，歪了歪头。“你今天怎么上班？我送你。”

　　陆安的脑子又卡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沈渡说这些话的样子太正常了。他不是在讨好你，不是在求你，他就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像他帮你修电瓶、送你上班、给你买早饭，是你们的约定。好像你们认识很久了。

　　“不用。”陆安说。

　　“那你走路去？”沈渡偏头看了看楼下的方向，“向阳路走到城东，要一个多小时。”

　　陆安没说话。

　　“我送你，”沈渡又重复了一遍，“我有车。”

　　他转身回屋，从桌上拿了一把车钥匙。陆安看了一眼那个钥匙扣，是一个黑色的logo，他没认出来是什么牌子。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很贵的牌子。

　　沈渡从屋里出来，已经换了一件衬衫。他关上门，从陆安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那股味道又来了，凉的，淡的。

　　“走吧，哥。”

　　陆安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渡下楼。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在肩胛骨的位置晃。他走了几步，发现陆安没跟上来，停下来回过头。

　　三楼走廊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朝着陆安的半边脸上，有一个很小的、很真的笑。

　　“你害怕我吗？”

　　陆安没回答。

　　“你不用怕，”沈渡说，“我不会伤害你。”

　　下了楼，陆安看到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型的，停在花坛边上。车身很干净，在七月的阳光下反着光，和这个破旧的家属院格格不入。老面粉厂的院子本来就窄，这辆车停在那里，像一块黑丝绒丢在了水泥地上。

　　沈渡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从里面伸手把副驾的门推开了。

　　陆安站在花坛边，看着那个敞开的车门。

　　他不想上去。但他更不想迟到。赵哥昨天说了今天有大车要来，他不能晚。

　　他上了车。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车载香薰的甜味，是沈渡身上那种味道，凉凉的，干干净净的。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软得不像话。他的工装裤上有机油印子，他怕蹭脏了，屁股只坐了半边。

　　沈渡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陆安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渡握方向盘的手。白，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那两道红痕已经结痂脱落了，现在只剩下两条浅浅的白印子。

　　“你的修车店在城东的哪个位置？”沈渡问。

　　“你昨晚不是把我的电瓶拆走了吗，”陆安看着窗外，“你没看到店里的地址？”

　　沈渡又笑了。这次的笑有了声音，不是笑出声，是鼻腔里轻轻哼了一下，像觉得有趣。

　　“你的东西上没写地址。我只知道大概方向。”

　　陆安报了赵哥店那条巷子的名字。沈渡在导航上输了地址，语音提示开始播报。车子开得很稳，沈渡开车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走路慢，说话轻，像一个人一直走在冰面上怕滑倒。但开车的时候，他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眼神专注而平静。

　　“你多大了？”沈渡问。

　　“二十三。”

　　“我比你小一个月。”沈渡偏了偏头，“九月十二的生日。你是八月十四对不对？”

　　陆安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生日告诉过这个人。

　　“你身份证上有。”沈渡说。

　　“你翻了我的东西。”

　　“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嗯。好像翻别人的东西不是偷看，只是一个正常的、可以被原谅的动作。

　　陆安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沈渡转过头看着他。陆安感觉到那个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黏的，不是粘稠的黏，是黏着的黏，像一张湿透了的纸贴在你脸上，揭不下来。

　　“你别怕我。”沈渡又说了这句话。

　　“我没怕你。”

　　“你在发抖。”

　　陆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抖得很轻微，不是怕的那种抖，是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气，也许都有，也许这两种东西在他脑子里早就分不清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店门口的时候，沈渡把车停在了路边。陆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下班我来接你。”沈渡说。

　　“不用。你把电瓶还我就行。”

　　“明天才能修好。”

　　陆安下了车，关上车门。他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哥。”

　　他停下脚步。

　　“你忘了拿早饭。”沈渡从车窗里递出那个塑料袋，牛奶和包子，还是热的。

　　陆安接过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进了店，把早饭放在工具台上。小刘已经到了，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他看到陆安手里的塑料袋，瞄了一眼，没说什么。

　　赵哥从车底下滑出来，看了陆安一眼，又看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子还没开走，沈渡可能还在车里。

　　“谁送你来的？”赵哥问。

　　“邻居。”

　　“什么邻居开这种车？”

　　陆安没回答。他把工装套上，开始干活。那袋早饭放在工具台上一整天，他没动。下午小刘饿了，问他能不能吃，他说吃吧。

　　小刘咬了一口包子，“凉的也好吃。”

　　陆安嗯了一声。

　　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抽烟。向阳路东段这个点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他在想自己怎么回去。电动车没电瓶，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打车要十几块。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沈渡坐在里面。他把头发扎了起来，一个小小的低马尾，搭在后颈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的那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上车。”

　　陆安没动。

　　“你不上的话，我只能跟你走路了。”沈渡笑了笑，“我陪你走到家。”

　　陆安把烟掐了，上了车。

　　车里还是那股凉凉的味道。今天下班早，天还亮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沈渡的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皮肤在光下像一层薄纸，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陆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你今天怎么样？”沈渡问。

　　“还行。”

　　“累不累？”

　　陆安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不是一个邻居该问的问题，这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朋友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问法，那种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之间的问法。

　　“我明天要去亳州一趟，”沈渡说，“拿药。你的电瓶我从亳州订了一个原厂的，明天顺便带回来。”

　　“你专门去亳州拿药？”

　　“嗯，利辛的医院拿不到。”沈渡说得很平静，“我的病，亳州那个医生最清楚。”

　　陆安不想问是什么病。但他还是问了。

　　“什么病？”

　　沈渡沉默了几秒。

　　“精神分裂症和偏执型人格障碍。”他说，“医生是这么说的。”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沈渡转过头看着陆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空，是接受了某种东西之后的、尘埃落定的那种平静。

　　“我杀过人。”

　　陆安的呼吸停了。

　　“两个。”沈渡说，“有一个没死透。”

　　车里的空调还开着，但陆安觉得热，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热气。他的手指抓住了车门把手，但车门是锁着的。

　　“你不用害怕，”沈渡说，声音还是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两个人都是坏人。我杀他们的时候不算犯法，因为当时的我没有行为能力。医生说我有病，法院就放了我。”

　　“你现在还在治病。”陆安说。

　　“对。”沈渡点了点头，“吃药控制。不吃的话会发作。”

　　“你发作了会怎么样？”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又变了，不是空的，不是活的，是一种陆安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掉下去，但他不害怕，他甚至有点想要掉下去。

　　“会想杀人。”沈渡说。

　　车子到了老面粉厂，沈渡把车停在花坛边上。陆安下了车，腿有点软。他站在花坛边，看着沈渡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给你。”沈渡递过来。

　　陆安没接。

　　“拿着吧，你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陆安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也许是因为沈渡说的那句话——“你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让他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屋子。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进去过太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上了楼，进屋，关门，反锁，插销，挂锁。

　　他坐在床上，把那盒牛奶打开，喝了一口。凉的。不是冰的，是那种放了几个小时的凉，在七月的晚上，喝着刚好。

　　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那个人坐在黑色的窗帘后面，也许在吃药，也许在看手机里的照片。

　　陆安把牛奶喝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盒牛奶。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因为沈渡说“你屋里什么吃的都没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可怜他，更像是在心疼他。

　　心疼。

　　一个杀人犯，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