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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隔壁 主角攻有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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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隔壁
陆安搬进来的那天是七月十一号。
手机弹了个提醒:结婚纪念日。他早就把这个日子删了,但手机还是会响,也不知道是哪个软件抽风。
他把提醒划掉,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拆纸箱子。
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个装杂七杂八,烧水壶,插线板,螺丝刀,不锈钢盆,半管牙膏。塑料袋里塞着毛巾和牙刷。
就这些。
蹬三轮的老头帮他把箱子扛上三楼,多收了十块钱。三楼没电梯,这个价。陆安没还价。
房子在老面粉厂家属院。说是家属院,其实就是几栋老楼挤在一块,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灰扑扑的了,有的地方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水泥。楼下停着电动车,电线从窗户垂下来充电。一楼的住户在窗台下堆了纸壳和塑料瓶。
房租一年八千,平均下来一个月六百六出头,水电另算。房东姓刘,住在隔壁单元,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垃圾别往楼道里堆。
陆安说知道了。
他把衣服直接塞进衣柜。衣柜门关不严,歪着,他用螺丝刀拧了两下,没拧好,懒得弄了。
屋子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厨房水龙头拧开要放一阵子。卫生间有热水器,老款的,但能用。
之前在工地上住活动板房,在县城另一边住隔断间,这里起码是个正经的一室一厅。窗户外面能看到面粉厂的老厂房,红砖墙,窗户有的破了有的用铁皮封着。厂子早就停产了,现在有些厂房租出去做了仓库和小作坊。
他把窗户打开透气。六点多天还亮着,但这栋楼朝东,下午就没太阳了。屋子里暗下去,灰蒙蒙的。
肚子饿了。翻了翻塑料袋,剩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决定出去吃碗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他摸黑往下走,二楼拐角,一个人从下面上来。
楼道窄。陆安往墙那边让了让,那人从旁边过去了。
前后不到两秒钟。
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白。跟他一样白。陆安知道自己白,从小别人就说他像个女孩儿,他不爱听,但改不了。这个人也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冷白。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松垮垮的。很瘦,但不是干瘦。头发不长不短,垂到耳朵下面,发尾有点往内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他从旁边过去的时候,身上有股味道。凉的,淡的,像干净的湿毛巾。
陆安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下楼了。
但那一眼,他记住了那张脸。
出了小区北门就是向阳路。这一带是个小商圈,有宠物店、地锅鸡、板面店。他进了那家板面店,要了一碗板面,多加了两勺辣子,呼噜呼噜吃完,喝了半碗汤。辣得脑门冒汗,蹲在门口抽烟。
脑子里又闪过那张脸。白的,瘦的,头发勾在耳朵后面。
说不上来为什么,后背凉了一下。他归结为楼道太窄,离太近了。
抽完烟回去。
楼道里那盏灯不知怎么好了,昏黄地亮着。他上楼,看到那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门开着,屋里没开灯。他在往门上贴什么东西。
陆安走近了,看清是一张黄色的便利贴。那人转过身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这次离得近。灯光照着,陆安看清了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正常,瞳孔像比普通人大了一圈,虹膜也深,几乎分不清边界,就是一团黑。
那双眼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新搬来的?”那人开口了。声音轻,但不虚。
“啊,对。”陆安嗓门大了。“今天下午搬来的,住隔壁。”他伸手指了一下。
那人嗯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然后他转身进屋,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
陆安站在走廊里看了那扇门两秒钟,然后进了自己屋,反锁,插上了插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插插销。就是顺手。
第二天他六点就起了。
修车店在城东,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他的破电瓶不行了,充一次电勉强够来回。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隔壁的门。门上那张黄色便利贴还在。他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今天:吃药,给花浇水,等电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要拆快递。”
陆安愣了两秒。心想,这人脑子有病。
然后下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店里小刘嘴碎,嚼着饭说:“安哥你住老面粉厂那边是吧?”
“对。”
“那边有个男的,”小刘压低声音,“听说脑子不好,以前出过事。你可别跟人家吵架。”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离远点就行了。”
陆安扒了口饭,没接话。
他想起隔壁那个人便利贴上的字。“不要拆快递。”一个人要在门上贴纸条提醒自己不要拆快递。拆了会怎样?
下午加了两个小时班,七点多才回去。
电动车骑到楼下,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头发散着,被晚风吹起来一点。
是隔壁那个人。
他仰着头在看三楼。陆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没拉窗帘的房间。
那人听到电动车的声音,头转过来。
又是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冷的,空的。
陆安把车停好,锁上。那人就站在楼梯口,没有要上去的意思。陆安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步子加快了一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人的声音响了。
“今天外面风大。”
陆安脚步顿了一下,没停,闷头上楼了。
进了屋,关门,反锁,插销,又挂了链锁。他在五金店买了个链锁,今天刚装的。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个眼神。空的,像看一个东西,不是看一个人。像看自己家里的一件家具,放在那里,每天都会看到,不会跟它说话,就是看。
这个念头让陆安后背发凉。
洗了个澡。热水器烧了二十分钟,水够热,冲在身上舒服了一点。他换上短裤,坐到窗户边抽烟。窗户没窗帘,他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隔着一米多,隔壁窗户里是黑的,没开灯。但那个人明明已经上楼了。
陆安把烟头弹出去,躺床上刷手机。刷了两条视频就没兴趣了,锁屏,闭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响。
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一声。
隔壁传来的。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砰。
砰。
砰。
三下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密集的、连续的声响,像拳头砸墙,又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撞击。
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
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
那个人在自言自语。语速快得不像正常说话,每个字像被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在一起,含混的,急迫的,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报警。
陆安一个字都听不清。
但那种声音让他后背贴紧了墙壁。
他想起了那张便利贴。“不要拆快递。”
一个人要在门上贴纸条提醒自己不要拆快递。这个人控制不住自己。
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断掉的,像有人掐断了电源。
然后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压着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像一个人溺水了,气泡从水下面咕嘟咕嘟冒出来,闷的,短的,很快又没了。
陆安整整坐了三分钟没动。
周边很安静,隔壁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陆安慢慢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