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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横死(下) 你是不敢, ...

  •   屋外风卷残雪,屋内一盏油灯,韩平守着门口,几名兵部吏员散在桌边,均是屏声静气。

      周礼一直留意着沈砚的神情。方才辨认墨污间的残字,他虽读得慢,却没有迟疑;直到翻过信背,目光才忽然顿住。

      周礼不由得眉头一拧——候补名册递到他案上时,沈砚那一栏里的头一行就写了沈家这个庶子“脾性怯懦”,候补了一年多没来应过卯领过差,更加没有一次实在记档。若非前几日沈砚从北镇抚司顺走塘报时无意中被他看到,他也不会一时好奇跟了过去。
      不论是那一夜从四喜堂三名打手手中脱困,还是方才观察尸体和现场的样子,这个沈砚都与名册上的那个描述相去甚远。
      尤其是方才那一顿,沈砚不像只是遇到了认不出的字。

      那一顿极短,周礼却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中捕捉到了熟悉的神情——那是他曾在诏狱中从不少朝臣与卫所官兵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个神情叫做“隐瞒”,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点“惊讶”。
      ——沈砚在那张纸的背面看到了什么?

      等沈砚抬眼,周礼的目光才从他的脸上转到纸面上,再次问道:“怎么不念了?”

      赵怀安的尸身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布下,屋内几名兵部吏员都看着沈砚,焦糊气味和雪水潮意混在一处,叫人胸口发闷。

      沈砚抬起头时,方才那一瞬间的异色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将信纸恭敬呈上:“后半页被墨浸了,又有几处被火燎过,卑职怕读错,还请百户亲览。”
      沈砚压下狂跳的心脏,心知他每多停一刻,周礼的疑心就要更重一分。

      周礼接过,看过正面,又翻到背面。目光在纸背上停顿片刻,瞧了瞧沈砚,将信纸递给韩平,道:“随案卷收好。”

      沈砚的心终于暂时落回了原处——纸背的文字确实只有他能看见。

      青袍主事也松了口气,试探道:“周百户,这信上虽提到图样有误,可赵主事平日谨慎,又无利益牵扯,多半不是有人蓄意谋害。火器本就凶险,稍有差错,炸膛伤人也是常事。”
      周礼终于赏了他一眼:“你很想它是意外?”
      青袍主事忙道:“下官不敢。”
      “那就少替死者下结论。死了的人不会谢你,活着的人也未必会念你这份情。”
      青袍主事额角冷汗当即渗了出来,抚着胸口越发欲哭无泪,当着北镇抚司这群凶神的面,还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更添了几分小媳妇似的委屈。

      请神容易送神难,兵部既把锦衣卫请进了门,这时候想当作“火器走火”的意外来处理,恐怕就没那么便宜了。

      周礼道:“韩平,回头再仔细检查一下信纸,看看能否找出更多线索。陆兴,去问问左邻右舍,昨夜子时前后有谁进出过这条巷子。沈砚,跟我去偏房。”

      偏房里,赵家老仆赵福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脸色灰败,手还在抖。炭火烧得不旺,他却满头虚汗。

      周礼抱臂站在沈砚身后,靠近门边,对沈砚道:“你问,我听。”
      上官下了指令,沈砚只得上前,对着那名老仆问道:“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赵福。”
      “在赵家多久了?”
      “二十一年。”
      “赵怀安昨夜见过谁?”

      赵福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反复摩挲着被角,好半晌没出声。
      风推得门板吱嘎一响。赵福被那声音惊得一颤,终于压低声音道:“老爷昨夜见过一个人,披着斗篷,戴着帷帽。小的只看见那人身量不高,脚步挺轻的。老爷不让我跟着,说是旧友。小的只好退去厨房烧水。”

      沈砚想起书房门口那几道鞋印——身量不高,脚步轻,步幅小,鞋长约莫六七寸。
      这倒未必是女子,也可能是少年、内侍,或有人刻意换了鞋、收小步幅。赵福伺候赵怀安二十一年,官场往来,见过的人不会少,即便年纪上去了,眼力也不会太差。他不敢说得更加具体,很有可能是既怕隐瞒太多,被官府当成同谋;又怕交代太细,引祸上身。

      证人有顾虑是人之常情,沈砚不想过于逼迫他,转而问道:“那人几时走的?”
      “大约是子时前后吧。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小的送热水进去,听见老爷自言自语,说——”目光乱飘的赵福冷不防闭了嘴。

      周礼接过话:“说什么?”

      赵福垂下眼,一声不吭。
      沈砚与周礼对视一眼,二人都没再催——赵福方才答得虽慢,但到底有问有答,偏偏到了这里,连一句“不知道”也不肯说。

      周礼换了个问法:“赵怀安说的,是不是‘先生’?”

      赵福猛地抬起头。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了。

      沈砚眉梢微动。

      先生、火器。
      三年前那桩失火案。

      周礼有备而来,自打进了这宅子,他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赵福低下头去。
      周礼却不放过他:“十年前,工部有个小吏死于火器走火。赵怀安那时就在兵部当差,跟过那人一段时日,对外不敢称师,只是私下总会称呼一声先生。是不是?”
      赵福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是。”

      沈砚有些诧异,十年前……不是三年前吗?难道十年前还有一起类似的案子?

      隔了好一会,赵福才又开了口,低声道:“我们老爷年轻时手头拮据,官阶也不高,没人看得起。那位先生不嫌他笨,教他看图,教他计算——”
      说到这里,他喉头哽了一下。
      “后来先生死了,老爷便不大提了,只每年忌日为他烧几张纸。”

      火器、先生、工部小吏、懂火器、会计算,已死十年。

      周礼继续问:“赵怀安还说了什么?”
      “他说,先生当年不是错了,是图被人换了。又说……这事若再不说,迟早还要死人,死更多的人。”赵福闭了闭眼,“他说,陈叔若还活着,一定知道那些东西搁在哪儿了。”

      看周礼神情似乎并不意外,沈砚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那些东西”指的是哪些?
      还有,赵福口中的那名“陈叔”……

      周礼替他问了出来:“哪个‘陈叔’?”
      “小的不知那人全名,只是听老爷这么叫。那是个姓陈的匠户,早些年常来,年纪比老爷大,受过火器的伤,手上有疤,小的看到过。只是好久没再来了。老爷说,那人命苦,手里攥着点东西,攥了十年,也不知能给谁看。”

      手上有火器伤。
      沈砚想起陈伯端茶时右手虎口那道疤痕。

      赵怀安在兵部,陈伯在北镇抚司。赵怀安却似乎并不太知晓陈伯近况,否则若是当真事态严重如他信中所写一般,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北镇抚司找人呢?
      也不知桌上的这封信与他的死是否有关。

      沈砚又问了几句,把赵怀安近日的经历、书房钥匙的去向,以及信中提到的旧图,一一问过。可惜赵福所知有限,后续再没问出更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查,便耗去了大半日。
      救火的邻人、验尸的仵作、先后进过书房的吏员,都被叫来逐个问过。韩平将鞋底纹样与进出时刻分别记下,陆兴则带人把赵宅里外又搜了一遍。
      先生手稿没有找到。那枚缺角鞋印,在已到场核验的人里也未能对上。至于谁动过尸身,几份供述并不一致,眼下还不能作准。
      周礼看完勘记,吩咐将说法相左的几人分别带回,留待复讯。
      等最后一份口供记完,廊外的雪光已经暗了。

      沈砚跟在周礼身后再次经过书房,正赶上陆兴从外头回来,对周礼低声禀报道:“昨夜子时前后,有一顶小轿在巷口接走过一名客人。轿夫说,那人戴着帷帽,上轿也没揭,没看清面目。”
      他顿了顿,又道:“附近的一名更夫说,子时梆子过后不久,他听见有人咳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女子。没过多久,赵宅便炸了。”

      沈砚听后心中一动。若轿中人就是赵福所说的来客,那声咳嗽是在他上轿之前,还是离开之后?若是后者,是那人去而复返,还是附近另有旁人?

      周礼问道:“轿夫呢?”
      陆兴道:“已经扣下了。”
      “分开问。也别只问轿夫,问问那更夫,他听见的咳嗽声,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

      陆兴走后,周礼问沈砚道:“你怎么看?”
      “赵主事昨夜发现旧图尺寸有误,应是想写信示警。若他果真因此被杀,那场炸膛便可能是凶手掩人耳目的手段。”

      “若是灭口,你认为,会是谁下的手?”

      沈砚心头一紧。这人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么。
      他定了定神,方道:“卑职不知。若来客与此案有关,便得查清,是赵主事请了什么人有事相商,还是那人带了什么消息,才让赵主事下了值也要在家连夜复查图纸。”

      周礼看着他:“兵部呢?”
      “兵部急着报作走火,也得查缘故。兴许只是不愿担责,也兴许有别的顾忌。眼下不能断定他们与凶手有关。”

      “还有?”
      “没了。”沈砚顿了顿,“旁的,卑职不敢胡乱判断。”

      周礼盯着他道:“你是不敢,还是不肯?”

      天色愈沉,风势愈紧,廊角挂着的纸灯笼被风吹得几乎翻上屋檐。

      沈砚心下暗叹,低声补了一句:“……卑职需要知道十年前的那桩案子。”

      话说到这里,周礼终于放过了他,留下一队人与兵部共同看守赵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横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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