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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横死(上) 兵部武库清 ...

  •   北镇抚司虽然与兵部素有往来,但一大早能用急报送来的,通常不是小事。

      值房里外的人声一下低了。
      沈砚跟着马总旗一同进了值房,正见周礼从里间出来,接过兵部送来的急报,拆开封套。

      周礼看完,只道:“点人。”
      马总旗立刻站直:“百户,发生了什么?”

      “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赵怀安,昨夜死在家中。”周礼把急报合上,听不出喜怒,“报称火器走火,尸身尚在现场,兵部请北镇抚司会勘。”

      火器。
      沈砚袖中指尖慢慢收紧——那莫名其妙的墨迹竟这么快便有了应验。

      周礼的目光恰在此时扫来:“沈砚,跟我走。”
      沈砚不再多想,应声上前。

      马总旗皱眉道:“百户,他昨日才入司。”
      周礼语气如常:“嗯,怎么?”

      沈砚走到周礼身侧,将臂弯里折好的大氅,搁在周礼桌旁的官帽椅上。
      周礼瞥过去,视线对上沈砚,沈砚乖巧一笑,周礼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沈砚跟周礼一同出了门,同行的两名校尉陆兴与韩平各自带着一队人跟在后面。马总旗原本也想同去,被周礼一句“值房留人”按了回去,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几人沿街一路打马而过。
      京师刚醒,各家商户半掩着门,门口的伙计正在洒扫。零星路人见这一行官差纵马而来,纷纷退到两旁。沈砚坐在马背上,肋下伤处被颠得隐隐作痛,不便表现出来,只好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周礼放慢马速,落到与他并辔的位置:“怕死人吗?”
      沈砚答:“不怕。”
      周礼偏头看他一眼,神色莫测。
      沈砚坦然回视——周礼眼利,一个人怕还是不怕,在他眼前多半藏不住,眼下装怯很有可能弄巧成拙。

      周礼道:“今日少说,多看。无论看见什么,都先记着。”
      沈砚道:“若有疑,也等回去再说?”
      “等我问。”
      “明白。”

      赵宅在东城一条窄巷里。雪后初晴,屋檐挂着冰凌,地上积雪被人踩实了,混着石子和炭渣,人走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门口围了几名兵部吏员,个个神色沉郁。

      一个穿青袍的主事迎上来,同周礼见礼后,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周百户,昨夜之事本该由本部先行查验。若只是走火,本部自能料理,只是今早有人向都察院递了呈文,指称赵主事之死并非意外。若仍由本部自行查验,难免落下遮掩之嫌,因此尚书大人才禀了内阁,请贵司会勘。”

      周礼半句也没有寒暄,直接道:“那份呈文为何人所递,所据何事,可查清了?”
      青袍主事一脸难言之隐:“具体是谁呈递的还没查清,只知道呈文是从大理寺那边转递到都察院的。里头也没有什么实据,只是说赵主事死得蹊跷。如今刑部那头也派人来问,这可真是……”

      周礼心中了然。
      三司彼此推拉攀扯也不是一日两日。如今都察院收了呈文,大理寺、刑部又都插了手,兵部再自己查自己的官,怎么查都难免落人口实。
      难怪兵部索性禀了内阁,请北镇抚司来会勘,门口也见不到顺天府的差役,估计这个时候早已经躲得远远的了。

      他不再多作纠缠,只问:“死者在哪?”
      “书房。”

      “家眷?”
      青袍主事侧身引路,边走边答:“赵主事未娶,父母已经故去,京中没有其他亲眷,家中只有一个老仆,名为赵福。他昨夜受惊昏厥,如今正在偏房候着。邻里也都问过了,说是子时前后听见一声炸响,赶来时见着书房已经起火。不过好在人赶来得快,加上昨夜雪大,屋瓦廊檐都湿透了,火才没蔓到别处。”

      周礼脚步不停:“那件火器呢?什么来路?”
      青袍主事一顿:“是武库封存的样器,有些年头了。赵主事近来复核昔年图稿,前几日办了签领,原定今晨交还,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意外?”
      青袍主事含混地“唔”了一声。

      周礼目光一点陆兴:“去看看赵家那名老仆。”
      言罢又道:“韩平,叫人守住书房门口,闲杂人等不许进出。稍后随我将勘验所见一一记下。”

      陆兴应声而去。
      到了书房,韩平叫两名北镇抚司随行吏员守住门口,自己取出纸笔,站到一旁。

      沈砚则跟着周礼进了屋。

      门刚开,焦糊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舌底发苦。屋中窗纸烧破了半扇,冷风卷着细雪沫子灌进来。火损集中在书案附近,案后的墙面熏得漆黑,地上落了一层薄灰。
      死者赵怀安仰倒在书案旁,身上盖着白布,身边散落着碎铁、木屑和纸灰。

      周礼掀开白布。

      赵怀安约莫四十上下,半边脸被火燎过,右手掌心血肉模糊,胸前有几处碎铁嵌入,其中一处在锁骨下方。致命伤不大像是烧灼,更像爆裂物近距离炸开后,碎片切入要害。

      周礼目光落到死者右手上,又移到了地上的碎铁,问:“仵作怎么说?”
      青袍主事跟在后头,听见这话,硬着头皮答道:“根据初步验尸结果,是……试火器时不慎走火,铳管炸裂。”
      “不慎走火?”周礼低头查看尸身,“他一个兵部主事,半夜在家试火器?”
      青袍主事额角冒汗:“赵主事平日负责武库文书,偶尔也会校看火器图样,偶尔上手试一试应也不算稀奇。昨夜……或许是公务紧急。”

      沈砚站在周礼半步开外,目光从尸身移向书案。短铳的残片散在赵怀安右手附近。镇纸滚到了案脚,砚台翻倒在凌乱的纸堆上,墨沿着案沿淌下,留下几道黑色的痕迹。
      他蹲下身,看向死者脚后。
      地面上有两道断续的擦痕,从书案左侧延过来,在椅脚旁拐了一下,末端恰接着死者的两只鞋跟。旁边另有一道拖抹开的血迹,一直没入肩背下方。
      沈砚的目光跟着痕迹寻到一只桌脚,发现那里还积着一小滩血迹,已经暗沉发黑了。

      周礼看完尸身,用刀鞘轻轻拨了一下地上的碎铁:“沈砚,说说你的想法。”
      屋中几名兵部吏员都看了过来。沈砚年纪轻,一直不声不响跟在周礼身后,谁也没料到周礼会先问他。

      沈砚站起身,上前半步,却没直接回答,而是向青袍主事问道:“赵大人试验火器时,可有人在场?”
      青袍主事皱了皱眉:“没有。是邻里和老仆听见炸响后,才赶过来的。”
      “那么,‘试火器时不慎走火’的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那短铳都炸了,不就在他手边——”
      沈砚让开半步,指向地面:“可他真的是在这里倒下的吗?”

      周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两道拖擦痕迹,从案脚一直延伸过来,中间绕过椅子,末端接着鞋跟。旁边的血迹也呈现同样的拖擦痕迹,就在他肩背下面。”
      沈砚指回书案左下方地面,那里积着一小滩暗沉的血——光线不佳,不蹲下来看,这里很容易被桌椅和地面上的灰挡住。
      “如果是‘试火器时不慎走火,铳管炸裂’,那么这几道痕迹又该怎么解释呢?”

      青袍主事俯身看了看,犹豫道:“兴许是救火时挪的。”
      沈砚:“谁挪的?”
      “这……还没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向周礼:“百户,咱们恐怕得先问清这一节,才好定论。”

      周礼蹲下,将地上那几道痕迹细细看了一遍。

      沈砚退到旁边让出光线,目光落在门槛内侧,忽然停住。
      门槛内侧留着大半枚鞋印。前掌沾血,后跟混着雪泥,边缘虽浅,仍能辨出几道斜纹。后跟边缘,却整整齐齐缺了一角。
      门外一名吏员正要挪步,沈砚抬手:“且慢。”
      那人脚下一顿。
      “劳烦往旁边让让。”

      沈砚蹲到门边。廊柱脚下的雪泥里,也有一枚这样的鞋印。
      “韩校尉,这边先别让人走。”
      韩平抬眼看向周礼,得了示意,便将门外的人拦到一旁。

      沈砚沿着廊边往后走。脚印大多踩乱了,只在靠墙的几处还留着轮廓,鞋尖朝着后门。其中一枚右脚印尚算完整,后跟同样缺了一角。
      他折回来,周礼已经站到门口。
      “通到哪儿?”
      “后门。”沈砚指着门槛里的血印,“这只右脚,后跟缺了一角。廊下几枚也是,底下露出的斜纹能对上。有人沾着屋里的血,从这里走出去过。”

      青袍主事低头观察片刻:“会不会是赵怀安自己的?”
      沈砚没有立刻否认。鞋印究竟是谁留下的,确实不能只凭人已经死了便作判断。他回到尸身旁,隔着白布托起死者一只靴跟,又看了看另一只,方道:“不是。他的鞋跟都是齐的,底纹也不同。”

      青袍主事不甘心道:“还有老仆呢?”
      周礼吩咐门边的吏员:“叫陆兴去比对,比对完过来回禀。”

      等人的工夫,沈砚又将那几枚脚印来回看了几遍。青袍主事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昨夜救火,进出的人不少。”
      “嗯,有道理。”沈砚仿佛完全没听出来那青袍主事奋力将这起案子往意外方向引导的意思,棒槌似的道,“咱们先把这几枚鞋印记到纸上,等人来了,逐个对过。否则雪一化,这条线索就真没处找了。”
      青袍主事干笑道:“也未定就是线索。”

      陆兴比对完鞋印,回来禀报道:“百户,已经比对过了,他的鞋底纹路和这枚鞋印对不上,后跟也没缺。”
      周礼毫不意外,对那青袍主事道:“救火、验尸、值夜和看守的人,都叫来。鞋底逐个比对,问清楚谁动过死者尸体。”
      青袍主事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脑门官司地吩咐人去办了。

      吩咐完人,周礼目光再次在屋内逡巡一圈,又问道:“昨夜书案上的东西,有谁动过?”
      三九天里,那青袍主事出了一头的热汗,他抹了抹才答:“救火时现场情形混乱,谁动过不好说。但之后封了屋子,应该是没有人再动过了。”
      “谁封的?”
      “当时值夜的本部吏员。”
      周礼一抬眼。
      “这个也要问吗?”青袍主事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可一对上周礼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转身又认命地吩咐人去查问了。

      沈砚的目光落回书案。砚台下压着一张折起的纸,露出的边角大半都浸了墨。
      “百户,砚台下面还有张纸,上面似乎有字。”

      周礼垫着帕子移开砚台,捏住纸角,将纸取出递给他:“看看写了什么。”

      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透,纸面空白处呈现土黄色,触手粗涩,是旧式麻笺。原主早年用过,沈砚摸着还有些印象。
      他小心展开,读出尚能辨认的部分:
      “……昔年所托,晚生不敢或忘。只是右堂旧图与先生手稿相较……三处不合……晚生疑心当年入库时已遭调换。若再照图试制,轻则炸膛伤人,重则误国误军,恐祸及后来……今夜复校至此,心中难安,故书此……”

      余下的字已被墨洇成一片,再辨不清。

      周礼:“信件?写给谁的?”

      沈砚看向信笺抬头,可惜那里墨污间只剩半边字形。
      “左耳刀、横、撇……像是个‘陈’字,不过不能完全确定。”

      话虽这样说,可一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冒了出来。
      陈……陈伯?他手上有烧伤的疤痕,部分指骨粗大,很有可能之前做过铁器或者火器匠人之类的活计。
      不,姓陈的人很多,他不能急着下论断。

      沈砚正要翻看信纸背面,却注意到纸面上的一道折痕背面忽然透出一线朱红。
      他指尖一紧,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借着展平纸页的动作,他将信纸背面转向自己。

      “背面还有字?”周礼问。

      朱红字迹一笔一画浮现了出来——
      「图纸已换。后来者亲启。」
      「柜中旧图勿碰。去找梁上那份。」
      「小心罗秉文。」

      罗秉文。

      沈砚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残破的窗纸被风扯得啪地一响。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答话。

      “看见什么了?”

      周礼探究的视线落到了他脸上,不知何时又逼近了半步——
      近到沈砚能闻见他衣上的皂角气息,混着刀鞘淡淡的皮革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横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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