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罗网(上) 宣平伯府什 ...
-
从赵宅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京师冬日短,太阳落得早,暮色一沉,满地雪色也迅速灰暗下去,远处城墙的轮廓沉沉拦在天边。
周礼让陆、韩二人护送轿夫、更夫和赵宅仆从回司,自己没上马,沿着外城墙根往前走。看他的方向,并不像是要去兵部、刑部、都察院或大理寺。
沈砚暗叹,周礼得了这么一份差事,也不去这些地方打声招呼,孤家寡人的,怪不得会得到那样一个名声。
两人走出一段,四下渐静,只有城墙上巡城兵卒行走时,兵甲相碰的轻响。墙根背风处积着雪,雪面上几道狗爪印被风吹得只剩下浅浅的一点痕迹。
周礼忽然问:“今日看明白了多少?”
沈砚一时拿不准周礼想要听到什么答案,觑着他的神色,斟酌片刻,挑了一句最安全的:“赵怀安的死不像是意外。”
“还有?”
“……他或许与十年前工部的那桩案子有关?”
“还有?”
“……有人不想让当年的火器图纸被找出来?”
周礼偏头看他:“你知道图稿藏在哪儿?”
沈砚心中一凛,随即意识到,周礼是在诈他。
信上只提过先生手稿,并未说明藏在哪里。而自己方才的话,也还不至于露出破绽。
最重要的是,“兵部右堂第三梁”这个去处,是失火案附录上莫名浮现的墨迹指明的。而那些墨迹,周礼应该是看不到的。
“卑职只是猜测。”沈砚道,“赵主事既在信中提到先生手稿,那便可能还有凭据留下。”
“赵宅已经搜过,没有。”
“赵宅没有,也不能断定图稿已经不在了。兴许是被人带走了,也有可能原本就没有藏在赵宅中。”
周礼盯着他看了片晌,道:“你很会把话说圆。”
沈砚微微松了一口气,适时露出一点讨好的笑意:“做下属的,话不说圆一点,如何能为上官效劳?”
说起来,这样的笑意出现在沈砚这样的脸上,如果是对着寻常上官,应该是十分打动人的,机灵又有分寸,有野心却不过分。可惜,他的上官是周礼。
周礼看着他,无动于衷:“谁教你的?”
眼见讨好无用,沈砚十分节能减排地收了笑:“有赖同僚教导,昨日教训多,学得快。”
周礼脸上虽然仍不见什么表情,喉间却低低逸出一声气音,听着竟似有几分笑意:“你这是在告状?”
沈砚没想到周礼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之间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干巴巴道:“告状有用吗?”
“或许呢。”
城墙根有一株枯槐,枝桠被雪压弯,树下背风处有一截废弃石料。周礼在石料前停下,望着城门方向。
“十年前,工部死过一个小吏。官职低微,案卷里只草草记了几笔,家中无人收尸。”
“勘察记录上写的是火器走火,尸身烧毁。后来追查下去,陆续有三个匠户无故丧命,更牵连了兵、工两部五名吏员。没过多久,这桩案子就被兵部压了下来,工部也撇清了干系,北镇抚司接了一半,也只接了一半——最终,只认定小吏之死出于私怨,后头几条人命,尽数被拆分出去另行结案。”
沈砚安静听着。
“当年追查这个案子的,是我父亲手下一个小旗。”
沈砚指尖动了一下。
周礼与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方才介绍十年前的工部小吏案件还能解释为告知赵怀安案的相关前情,可是……
周礼继续道:“那小旗姓梁,年轻,胆子大,查到兵部右堂一名案牍管事身上。第二日,人就死在了外城沟里,勘验死因是醉酒失足。”
沈砚反问道:“百户信吗?”
周礼也反问:“你信吗?”
沈砚:“不信。”
周礼:“为什么?”
沈砚:“太巧。”
周礼:“世上巧合从来不少。”
“所以案子里的巧合也是巧合吗?”沈砚道,“百户也认为这是巧合吗?”
这不是原主该有的口吻,也不是一个新入北镇抚司的小旗该有的口吻,但沈砚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周礼,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
周礼没答,左手不知何时握上了刀鞘,拇指摩挲着上面缠着的那截布条,半晌才松开。
“梁小旗死后,我父亲想往下查,却被上面调去了辽东。再然后……他没回来。”
沈砚终于明白,这桩案子过了十年,周礼为何仍旧记得如此清楚,又为何执意追查。
可他话音不见起伏,更听不出仇怨。
沈砚一时间难以形容心中的感受。
周礼道:“拖擦的痕迹,脚印、信纸、赵福的口供。你今日在赵宅,看到的太多,太准,也太快。宣平伯府什么门第,沈家一个庶子,没有这种眼力。”
钟鼓楼上声浪沉沉推过京城。
话到这里,终于摊开。
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人被逼到绝路,总要学得快些。”
周礼转头看他:“你前日差点被人打死,今日便学会看尸身了?”
“卑职以前看过些杂书。”
周礼道:“《宋慈洗冤录》还是《百家公案》?”
“……都算是。”
周礼看着他:“知道该查什么,和到了现场便知道从哪里下手,是两回事。”
“卑职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周礼打断了他,“沈砚,有些东西,书上教不了,你也藏不住。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人,和见惯了的人,也是不一样的。”
“沈砚,你不像是第一次。”
“……”沈砚哑口无言。
他沉默良久,抬眼,对上周礼的视线:“百户既然觉得卑职可疑,为什么还要带卑职查案?”
这个时候,所有的乖巧、顺从与讨好终于潮水似的从沈砚脸上褪去,只剩下与周礼如出一辙的冷静与克制。
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脚边是墙根下蒙尘的积雪。远处不知谁家点了灯,折过重重屋脊与院墙,吝啬地露出一线昏黄,将将照亮二人脚下。
“可疑。”周礼道,“但可疑不等于无用。”
“北镇抚司里没有傻子,不过长了眼睛也长了心的人并不多。我不会问你昨日在案卷库中看到了什么,也不会问你今日为什么在信纸背面停顿那么久。你不想说,我便是问了,听到的也是假话。”
“你不想说的,可以不说。但你说的,我要真话。”
沈砚一哂——果然,周礼对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记住一件事。”周礼道,“北镇抚司里藏得住秘密的人本就不多,藏得住还活得久的,更少。你若有秘密,最好让它有用。”
“若没有用呢?”
沈砚这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有所隐瞒,可他不仅问出了口,甚至还带着点不知死活的挑衅。
“那就藏深些。”周礼说,“别叫我替你收尸。”
一阵风贴着墙根卷来。沈砚前日被打的地方被寒意一激,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周礼看见了,没有点破,只往迎风处挪了半步,替他挡住了风。
许久,沈砚倏而一笑:“好。我会尽量对你说实话的。”
天色彻底暗了。城墙上的官兵换了一拨,甲叶声从头顶远远经过。周礼迈步,转身往城里走。
沈砚跟了上去。
走过一段,沈砚问道:“百户既知梁小旗死得蹊跷,这些年便没再往下查过?”
“查过。”周礼道,“但没有能继续追下去的线索。”
“百户的意思是,赵怀安案会是线索?”
“暂时还不能确定。”周礼道,“不过此事牵涉兵部,或许是个突破口。”
这话沈砚倒是非常同意,想了想,他问道:“所以,那位小旗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周礼倏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茶汤铺子冒着白汽,羊肉锅里翻滚着热汤,城门口驮着木炭的骡车、担着腌菜坛子的脚夫、披毡帽的商贩,正赶在城门关门前,成了最后一批入城的人。
周礼侧过身,看向沈砚:“沈砚。”
“在。”
“好奇心在这里不是坏事,但要知道分寸。”
“好。”沈砚道,“我记下了。”
“那个姓梁的小旗,当年无论查到了什么,都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几只寒鸦掠过箭楼,周礼一字一顿道,“他问对了一句不该问的。”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北镇抚司。
值房里灯火未熄,陆、韩二人已将赵怀安的尸身运回,几位证人也分别安置妥当,正候着周礼。马总旗坐在桌后翻口供,见周、沈二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礼吩咐陆、韩二人道:“谁雇的轿,何时到巷口候着,接了人往哪里送,一程一程问清。几个轿夫分开录供,时刻、路数有对不上的地方,单独标出来。”
“问完先不要放回去,也不要让他们见兵部的人。赵宅老仆单独关着,给热水,别吓死。”
二人应下,分头而去。
马总旗放下口供,道:“百户,兵部那边派人来问,说赵主事毕竟是本部官员,如今既已会勘过了,尸身也该交还本部料理后事。”
“让他们写折子。”
“尚书大人那边……”
“也可以写。”
马总旗噎住,把那叠口供往案上一搁,半天没接上话。
周礼将封好的信纸和现场勘记又检查过一遍,放回案上,对沈砚道:“明日一早,随我去见兵科给事中顾慎。”
马总旗微怔:“顾大人?”
沈砚站在一旁,听见这个称呼,心里有了点数。
给事中是言官,兵科给事中专劾兵事。赵怀安之死牵涉兵部火器图稿,若近日有人盯着兵部,必定绕不开言官。周礼的话加上马总旗这副表情,说明这位顾给事中不是无名之辈,且多半与赵怀安有过什么交集。
果不其然,沈砚随即便听周礼道:“赵怀安近半月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在三日前。顾慎打算递一封折子,弹劾兵部武库积弊。”
马总旗皱眉:“半个月见了三次?这折子里的东西,莫非是赵怀安给他的?”
“也可能是去劝他别递。”沈砚心想。
周礼却没下断语:“明日问过便知。”
马总旗应下,不再说话。
沈砚看向案上那页封存起来的信纸。
朱红字迹已经看不见了。或者说,它从未真正进入到旁人眼中过——那几行字只给他看,只逼着他走下去。
沈砚有点头疼。
这东西既像恩赐,又像绳索,太麻烦。
次日天未亮,沈砚便随周礼出了北镇抚司。
街上冷清,只有竹帚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礼忽然开口:“顾慎这人,说话不好听。”
沈砚侧头:“百户这是在提醒卑职要少开口?”
“是提醒你不必让着他。”周礼目视前方,“言官嘴利,你越退让,他越咄咄逼人。该问就问,该顶就顶。”
昨日在赵宅,周礼让他开口;今日去见顾慎,周礼更不打算让他闭嘴。
话里话外,这是许他不必再装作谨小慎微的意思?
沈砚眉梢一挑,忽然觉得今日天气格外晴朗。
“明白了。”他一板一眼道,“顾大人若是讲道理的人,卑职便同他讲道理;若他不讲道理,卑职便同百户讲道理。”
周礼瞥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沈砚却是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跟百户学的。”
周礼没接话,嘴角往下压了压。
天色渐亮。晨雾从街角巷尾漫上来,裹着行人肩背。雾浓处,周礼脚步微缓,等沈砚跟上。两人并行,肩距不过半臂,谁都没再说话。
顾府在城东偏北,离北镇抚司不算远,却僻静得多。一路过去,街巷渐窄,车马声也稀疏下来。
顾宅匾额陈旧,门前没有多余摆设,只一株老槐,槐叶落尽,枝干横斜,越过院墙探入宅内。内里也不大,青砖灰瓦,素净清整。门房见了锦衣卫腰牌,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亲自迎了出来。
顾慎颧骨生得高,眉骨却是下压的,面容清癯,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直裰,一缕山羊胡修得齐整——别的不说,单从长相来看,这人着实不讨喜,十成十的刻板冷硬。和他相比,周礼简直可谓是阳春三月。
“周百户。”顾慎拱手,“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赵主事之事,顾某已经有所听闻。北镇抚司今日登门,是怀疑到顾某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