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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交心(下) 百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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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沈砚没想到的。宋子虚这时候来找他,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有些话想跟你说。”陆兴顿了顿,又道,“他虽然暂时住在咱们这里,可到底不是自己人。百户又刚受了伤,我便自作主张,先将他拦下了。他倒没坚持,见我回绝,便回去了。”
沈砚回头看了看榻上。
方才听韩平他们回话时,周礼还勉强睁着眼,这会儿却已经闭上了,呼吸也比先前沉了些。
沈砚将声音压低了些,道:“若是宋子虚再来,便告诉他,我这两日会去找他。今日先歇下吧,要是真有什么等不得的急事,也可叫他传话给我。”
陆兴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便安静下来。
沈砚走到榻边,替周礼撤去身后的软枕,小心扶着他躺下。
“疼吗?伤口。”
周礼含糊地应了一声,沈砚没听清,本想再问一次,可见他昏昏欲睡的模样,到底没忍心。
沈砚又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觉得比先前还烫了些,便将布巾浸了凉水,拧干,敷在他额上。
其实韩平他们回来之前,他就想再请医士来瞧瞧,只是周礼执意要等人回话,一直不肯歇下。如今人也见了,话也听了,烧却似乎更高了些。沈砚终究放心不下,便起身出去,叫人再去请医士。
医士来后,又查看了伤处,诊过脉,重新调整了药方,临走还叮嘱后半夜须得仔细照看。沈砚一一记下,等药煎好送来,便扶着周礼喝了,又让他躺好。
周礼睡了小半个时辰,又醒了过来。
沈砚正在写案件分析纪要,听见动静,便回过头去,见周礼睁开眼睛,等了片刻,也不见他有再睡的意思,便搁下笔,问道:“怎么了?伤口疼?还是头疼?”
周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渴了。”
“等着。”
沈砚早备好了温水,起身倒好,回来扶着他稍稍坐起,才将杯沿送到他嘴边。
周礼伸出右手,似是想接过杯子,抬到一半,却又慢慢收了回去,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还要吗?”
周礼摇了摇头,却没有躺回去,目光仍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周礼过了一会儿,忽然道:“那日的汤饼,很好吃。”
“……什么?”
“羊肉汤饼。”
沈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是不是饿了?我叫人给你做些清淡的送过来?你想喝粥,还是面?”
周礼道:“不饿。”
沈砚道:“那你怎么这个时候又惦记上这些吃的了?你要是喜欢,等你好些了,我再给你买。只是眼下还发着热呢,先别惦记这些了。”
周礼却道:“我没同你说过,想吃那个。”
“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嘛?”沈砚笑道,“那日宋子虚吃汤饼,你眼睛都快掉到人家碗里去了,他筷子去哪儿,你眼神就跟着去哪儿。看得那么馋,又不肯开口,叫我瞧见了,只好顺手给你买一碗咯。”
周礼听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是喜欢吃的。”他说,“但从前没人这样过。”
沈砚顺嘴问道:“怎样?”
“那日宋子虚吃汤饼,我不过多看了两眼。第二日,你就给我买来了。”
“……”
那碗汤饼,沈砚本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如今听周礼这么一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一碗汤饼罢了。”他将水杯搁回床旁的矮凳上,若无其事道,“你也太好哄了。往后若是懒得出门,叫我一声就是。给你带份早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礼说了声“好”,却没有要歇下的意思,仍旧望着他。
沈砚心知他或许只是身体不适,在屋里寻个活物看着,未必有什么别的意思,可还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又想起前些日子琢磨过的那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百户,你……没成亲?”
“没有。”周礼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竟然还真叫他猜中了。
沈砚记得听人说过,周礼虚岁也不过二十七八。只是他常年在外办差,行事又稳重,瞧着总比实际年纪大些。这年纪还没成亲,确实不多见。难怪他三天两头住在值房,原来家里并无妻儿等着他回去。
“你要是成了亲,早饭还轮得着我给你送?”沈砚道,“再说了,成了家还成日住在值房的,也没几个吧。”
周礼却沉默了一下,道:“有的。”
沈砚一愣:“谁?”
“我父亲。”
这回答倒是出乎沈砚意料。
周礼的父亲十年前奉调辽东,自此一去不回。沈砚从前听他提起过,却不曾听他说过小时候的事。
想了想,他问道:“你父亲以前也常住在这里,不回家吗?”
“嗯。”
“那你呢?怎么办?”
“家中有老仆照看。”
沈砚点点头,原本还想再问几句,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
周礼刚受了伤,又发着热,本该让他好好歇息。何况这些是他家里的事,太私人了,问得深了,总归不大合适。
可他看了看周礼,到底还是没忍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爹不在京城,家里也没人催你成亲吗?你娘呢,也由着你?”
周礼垂下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娘早没了。生我的时候,难产。”
沈砚一顿:“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周礼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变化,“我没同旁人说过。”
沈砚心里一跳。
过了片刻,他才将布巾重新浸了水,拧干,替他擦去颈侧的汗,没再往下问。
周礼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听家里老人说,那时候我父亲在外头办差。等他赶回来,丧事都已经办完了。”
“后来,他就不大回家了。家里缺什么,他都会叫人送来,吃穿用度也从没短过我的,只是难得见他一面。”
周礼停了一会儿,又道:“我小时候总想要来这里找他。家里老人拦不住,便会将我送到北镇抚司门口,再托父亲相熟的同僚带我进去。他挺凶的,从来不笑,我不敢惹他生气,进去了也不敢胡闹。其他人见我老老实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我去了。”
“他忙他的,我就在旁边等着。谁得了空,便过来瞧我一眼。有时,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再醒来,就已经在家里了。”
“那时候不懂,总觉得他忙。想着今日不成,明日总该有空,过年总该有空。”
沈砚没有接话。
炭盆里轻轻响了一声,一点火星冒起来,很快又灭了。
“有一年过年,可能是我很长时间没有去北镇抚司找过他,他却真回家来了。”周礼半合着眼,像是在慢慢回想,“带了壶酒,在院里坐到半夜。我去叫他回屋,他却拉住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叫了我娘的名字。”
沈砚拿着布巾的手停住了。
“他一直叫着我娘的名字,说很想她,问她什么时候才能来带他走。”
周礼顿了顿,才道,“我那时候才知道,他不是一直都那么忙。”
说到这里,周礼便不再开口。屋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声时起时落。
沈砚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假装自己很忙,低下头,把手里的布巾又浸了一遍凉水,拧干,轻轻敷到周礼额上。
周礼闭着眼,呼吸有些沉。过了片刻,才又道:“他去辽东之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啊……写了什么?”
“他说他对不住我。”
沈砚看着他。
周礼却没再说下去,像是已经累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沈砚扶他重新侧身躺好,又将软枕挪到合适的位置。做完这些,他靠着榻沿,在地上坐了下来。半晌,忽然低声道:“我爸……爹倒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周礼眼睫一动,睁开了眼。
沈砚却没看他,只低头将方才弄湿的衣袖往上挽了挽。
“我爹娘很早就分开了。后来我娘没了,我爹又另外成了家……我回去住过,可住不了几日,就总觉得自己该走了。”
“也不是没饭吃,没地方睡。我爹对我还是挺好的,没短过我吃喝。”沈砚想了想,道,“就是回去以后,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哪儿。人家一家人说话,你坐在那儿,不接话不合适,接了,又好像更不合适。”
“时间长了,也就不爱回去了。一个人过,倒也挺省心的。”
周礼看着他,眼中的倦意似乎淡去了些,入神地听他说话。
沈砚却笑了一下,回看过去:“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小时候生病,最怕半夜醒过来。头晕,口渴,又不想叫人。当然,也不是不能叫。就是想着,这时候叫人,会不会有人嫌我麻烦。再说,叫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来。”
“后来就知道了,睡前在床头先放杯水,药也尽量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再后来,一个人住惯了,这些也就没什么了。”
沈砚知道,这些其实都是些吃喝拉撒的小事,不值一提,也已经过去很久了,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记得这么清楚。
周礼的目光落到榻边那杯水上。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摸了摸杯壁,又添了些热水。
“所以你要是身上不舒服,或者想喝水,就叫我。”他将杯子放回去,“不用跟我客气。我既然留在这里,总不能还叫你自己起来找。”
周礼没说话,隔了片刻,忽然道:“你还有张婆。”
沈砚一怔。
也对,周礼一定以为,他说的是这里的那个沈砚吧。
“嗯,幸好还有她。”
他想起张婆每次见他受伤时的模样,又想起那间屋里总给他留着的饭菜。说来也怪,从前他没怎么想过要回现代,可要说对这个时代有什么留恋,似乎也谈不上。如今被周礼这么一提,忽然觉得,待在这里,似乎也有了点滋味。
“她也是总嫌我不肯好好养伤。”
周礼看了他一眼:“也是?”
“你这人。”沈砚听出他话里的打趣,立刻回嘴道,“如今受伤的是你,我又不是张婆。”
周礼像是想笑,却只是很轻地呼了口气,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沈砚替他换下额上已经捂热的布巾,又将被角掖好。手才要收回来,手腕上却忽然一暖。
周礼稍稍动了动,将一条手臂枕在头下,两根手指正好搭在了沈砚的手腕上。
那只手没用什么力,掌心却烫得很,手指在他腕边松松拢着,久久也没见松开。
“你也歇会儿。”周礼低声道。
“知道。”沈砚的视线仿佛不经意一般掠过自己手腕,口中道,“等你退烧了,我自然会去歇着。照顾你又不额外给我俸禄,你要是想让我早点歇着,就早点睡。”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另一只胳膊搭在矮凳上,侧头枕着,看着周礼慢慢睡了过去,没有把手腕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