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交心（上） 沈砚自认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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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镇抚司时，医士已在值房等候。
周礼背上这一箭伤得不轻，好在箭头卡在肩胛骨上，未曾深入，也没伤着要害。医士替他取出箭头，止住血，又重新敷药包扎。前后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处理妥当。
临走前，医士留下药方，又再三叮嘱，说今晚估计要起热，这两日须得有人在旁照看，尤其要多多留意伤口。若是烧得厉害，便再叫人去寻他。
周礼脸上没什么血色。喝过药，他想躺下歇一歇，可平躺压着伤处，趴着又不舒服，来回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只能侧着身，可时不时总要动一动，显见姿势不大舒服。沈砚见他腰背悬着，没个支撑，便取了两只软枕垫在他身后，又替他调整了一番，避开背上的伤处，周礼这才算是安稳下来。
双鹤楼那边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收尾，沈砚原本没打算一直留下。可韩平、陆兴等人还在外头，尚未回返，其他人见了周礼那张脸就打怵，更别提照顾伤患了。
沈砚实在不放心将人交给他们，只得留在值房，一边安排今夜剩下的事情，一边照看周礼。
今晚确实是危险，但好歹不算白跑一趟。
竹筒里的两张记录，明日得让孙照拿李文钧那半本账册来对一对，看纸张、笔迹、装订痕迹和所记账目能否对应，是否就是账册中缺失的部分。
至于炭盆旁捡到的那张纸片，在他怀里揣了一路，边角竟又碎落了一点。这东西实在脆得厉害，他不敢再随意翻动，便另取了两张纸，小心夹好，连同窗缝里找到的那张纸，一并封存。
沈砚原想让周礼先睡一会儿，休息休息，等韩平他们回来，由自己问清楚了，再告诉他就是。谁知这人车上还肯老实待着，回来之后却又倔了起来，非要等韩平和陆兴的消息不可。
沈砚自认好话歹话都说尽了，真是恨不得干脆犯上，把这人绑在床上。周礼倒好，既不见着恼，也一点都没有骂他，见他急了，最多就是一句：“听完就睡。”
沈砚实在拿这人没办法——今夜虽然收获不少，可突然遭了这么一伙身份不明的袭击者，除了周礼，还有不少弟兄受了伤。他放心不下，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他只得让人先在外头候着，等韩平回来，便领他进来回话。
周礼侧卧在榻上，半张脸陷在软枕里，头发有些散乱，脸色恹恹的。烛光下，白日里看着英挺甚至冷厉的眉眼这会儿也柔和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眼皮分明都快合上了，偏偏还不肯睡，一双眼睛朦朦胧胧的，不依不饶地追着沈砚。
这种目光下，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得挂上白旗——沈砚将案上的东西简单收拾好，回到榻边，见周礼额角出了汗，便拿布巾替他擦了擦，用手贴了贴他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
“你发烧了，难受吗？”
周礼摇了摇头：“还好。”
“你这里告诉我，不好。这时候还逞什么强？”沈砚趁人之危地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以示警告，继而反手盖住他的眼睛，道，“你先睡一会儿，等韩平回来，我再叫你。”
周礼大概从没遇到过这么狗胆包天的下属，当即伸手去扳他的手，沈砚却不肯松。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周礼到底是身上不舒服，没什么力气，扳了几下没扳动，只得往枕上挪了挪，算是暂时偃旗息鼓了。
沈砚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总算松了口气。他慢慢撤回手，见周礼果然闭上了眼睛，便回到案边，翻看先前的案卷，继续琢磨今夜从双鹤楼查到的那些线索。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沈砚不叫他，周礼隔一会儿便要醒来一次，问一句：“韩平和陆兴回来了吗？”
沈砚起初还故意糊弄他：“回来了。你睡过头了，叫都叫不醒。”
然后便见周礼皱起眉头，目带谴责地看着他，一板一眼道：“不可能。”
沈砚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那你还问我做什么？快去睡你的，人回来了，我会叫你的。”
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周礼还真就踏踏实实睡了好一会儿。
沈砚见他睡熟了，笑意渐渐淡去。
周礼又救了他一次。
而且，今夜若不是周礼早有准备，安排了后手，别说是他，他们这一行人能不能活着从双鹤楼出来，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上次受伤，还是他刚刚来到这里没几天的时候。那时他对这个时代的凶险没有多少实感，又是临时起意，莽撞行事，竟一路追到了敌人的老巢。
可这一次不同——他们是奉命查案，事先也做了准备，去的不过是京城里一座荒废多年的茶楼。
代换到现代，一个中央直属的执法机构，在首都调查一座废弃的茶楼，竟会遭到这么一伙持械歹徒的伏击，甚至险些丢了性命，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可它就是这么真实地发生了。从前，理智上沈砚知道，自己所处的并非什么太平盛世，可直到今夜，这件事才让他如此切身地意识到：在这里，即便身处天子脚下，即便他们是锦衣卫，也一样有人敢对他们下杀手。
自打他决定干刑侦的那天起，沈砚就明白这一行有风险。人固有一死，区别只在早晚而已。真有那么一天，只要死得有意义，他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有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
尤其那个人还是周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沈砚自己都有些错愕。他说不清周礼与旁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可就是格外不愿看见这人因为自己受伤。甚至连想一想，周礼或许有一天会因为这个时代的种种凶险而丢了性命，他都有些难以接受。
可能是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吧。
沈砚强行驱散了这些念头，暗暗告诉自己，往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周礼为了救他而身陷险境。
陆兴将周礼等人送回司里后，又折返回了双鹤楼。等他与韩平一道回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沈砚听见敲门声，便叫二人进来。
韩平衣摆上沾着血，陆兴半边袖子也被划破了，手臂上草草缠着一条布巾。
周礼睡得正沉，可韩平他们既然回来了，再怎么也得把他叫起来。沈砚走到榻边，轻声唤了两句，见他没反应，又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
周礼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沈砚扶他坐起，避开伤处，小心地在他腰后垫了两只软枕。
周礼原本还有些昏沉，可一见到韩平和陆兴，便强行打起精神，似乎又回到了往常那个不苟言笑的百户。
他见到陆兴胳膊上缠着的布巾，问道：“伤着了？”
“划了一下，不深。”陆兴抬了抬手，“已经上过药了。”
“其他人呢？”
“受伤的弟兄都送回司里救治了，双鹤楼那边也留了人守着。”韩平道。
陆兴见周礼神情，又补上一句：“百户放心，都是些皮肉伤，已经让医士看过了，没有性命之忧。”
周礼闻言，神情缓和不少。倒是韩平看了一眼周礼肩背上裹着的白布，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低声道：“百户，那伙人……没抓到活口。”
周礼眉心一蹙：“怎么回事？”
韩平道：“那些人对附近很熟。来的时候，便是从旁边几个院子里突然冲出来的，应该是早有埋伏。撤走时分作不同方向，跑得很快，咱们追出去一段，但是怕他们还有后手，便没敢追得太深。等老陆调来援手赶到时，能跑的差不多已经都跑了。”
“剩下的呢？”
“剩下几个没跑掉。”韩平顿了顿，道，“咱们想留活口，出手时便留了余地，可那几人出手就是杀招，咱们也是吃亏在这儿。后来眼看逃不掉了，这几人竟先后服毒自尽……一个都没留下。”
他看向周礼，声音更是低沉几分：“百户，这是死士的做法。”
什么人会豢养死士？又是什么人，敢派他们在京城伏击锦衣卫？
屋内安静片刻。
周礼问：“这些人身上都搜过了吗？”
“都搜过了。”韩平道，“没带腰牌信物，刀剑也都是寻常样式，身上找不着能辨认身份的东西。楼里楼外，连同附近几条巷子和宅院，也已经都搜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发现。等天亮了，卑职再带人仔细搜查一遍。”
周礼点了点头，道：“辛苦。”
“对了，还有这个。”陆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搁在案上展开，里头是三支弩箭。
“依总旗吩咐，这两支是今夜找到的，这支是上回伤了总旗的。卑职拿来比过，形制做法确实极为相似。”
沈砚拿起其中两支，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果然几乎一模一样。
还没等他开口，陆兴却又解释道：“不过，这几支弩箭虽然形制相似，箭头也都做了倒钩，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徽记。单凭这些，很难断定这两次袭击的就是同一伙人。”
听了陆兴的话，沈砚倒没有觉得有多么失望。
能够洞察他们的动作，组织起这么多人手，提前埋伏，在京城袭击锦衣卫，撤走时又不留什么把柄的，显然不可能是寻常匪徒。想查出他们的来路，也不可能有那么容易。
“不管是不是同一伙人，能做到这个份上的，都不会是寻常人物。一两次抓不着尾巴，不足为奇。”沈砚道，“不过，他们既然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对咱们动手，至少说明咱们的调查方向没错。这回没抓着，不代表下回也抓不着，总有他们露出马脚的时候。”
周礼也点了点头，道：“这些东西，先一并收好吧。”
“还有那匣铳管。”沈砚道，“明早你去请陈伯，同他一道把东西送到郑师傅那里。请郑师傅看看这些铳管究竟是怎么坏的，也查查上头有没有字号、刻记之类的，看看能不能认出出处。”
韩平看向周礼。
周礼道：“照他说的办。”
几件事情交代完，韩平便先退了出去。陆兴却没走，朝门外看了一眼，才道：“总旗，方才宋子虚来找过你。”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交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