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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议亲(上) 没、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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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韩平便过来换班。
他轻轻推开门,原想先看看周礼与沈砚醒来没有,不想才往里走了两步,便愣在了原地。
周礼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已比昨夜好了许多。沈砚坐在床边的杌子上,伏在床沿,枕着手臂,也是睡得正沉。另一只手却还搭在被子上,手指松松蜷着,似乎睡着之前还在做什么,忘记收回去了。
一角被子让人攥得皱成了一团。韩平瞧了片刻,昏暗中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攥着被角,谁又压住了谁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没出声,默默退了出去,替他们带上了门。
周礼醒来时,窗纸已透出一线青白。
他睁眼躺了片刻,只觉伤口虽然还疼,身上却已松快了不少。
床边的沈砚还在睡。
他半边脸枕在手臂上,右脸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鬓发也睡散了几缕。大约是夜里冷了,不知从哪里找了件袍子披在身上,袍子自一侧肩膀微微滑下,下缘拖到了地上。
周礼看了他片刻,觉得有些口渴,便想伸手去够床边矮凳上的茶壶。谁知刚一动,沈砚便跟着动了动,眉头皱起来,那只搭在被子上的手又轻轻拍了两下。
周礼只得停下来。
沈砚却没醒,仍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被子,过了好一会儿,眉头才渐渐松开,停下了手。
周礼低头看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躺了回去。
外面陆续传来走动声与说话声,似乎是有人来上值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砚终于动了动。
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随后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手却已经先伸了过来,探向了周礼的额头——那只手来得太自然,周礼甚至没来得及偏头。
沈砚试了试他的额头,似乎仍不放心,手又往他颈侧贴了贴。
周礼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目光移向一边,咳了一声,道:“烧退了。”
“嗯,是退了。”
沈砚脸上仍印着睡觉时压出的痕迹,袍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头,偏自己毫无所觉,探完体温,又顺手替周礼掖了掖被角,才去拿矮凳上的茶壶和茶杯。
“渴了吧?你等等,我去换壶热水。”
他嗓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说着便撑住床沿,打算站起来。然而才挪了一下,他脸色就变了。
周礼一惊,忙伸手要扶,冷不防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没——嘶——事吧?”
“你别动!”
沈砚急忙拦住他,木头人一般,用自己唯一还能使唤的那只手,将枕麻了的胳膊从床沿上搬下来,又试着挪了挪两条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的腿。
不动时还好,只是全无知觉,这一动,针扎似的麻痒顿时电流似的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艰难地抽了口气,“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地从藏在靴子里的脚趾头开始活动,心说还好周礼看不到,要不然这副模样也太丢人了!
百忙之中,他还没忘大尾巴狼似的冲着周礼摆了摆手,道:“没、没事……手,还有腿,麻了。”
周礼抿了抿嘴,勉强将嘴角压平,又咳了一声,道:“我叫韩平进来。”
沈砚一边呲牙咧嘴地做着康复运动,一边打量他道:“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你醒多久了?”
“没多久,刚醒。”
“刚醒?”沈砚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叫我?”
“见你睡得熟。”周礼顿了顿,反问,“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你还说呢!”
沈砚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这下可算逮到了机会,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我本来压根儿就没打算在这里睡的。昨夜照顾你到半夜,好不容易等到你烧退了,正打算换个地方的,谁知道你睡个觉也能那么闹腾!”
沈砚下一句本来想说,“多大个人了,还要人拍拍”,可一想到周礼昨晚说的话,这半真半假的抱怨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反倒噎了他自己一口。
他只好活动着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手指,郁闷道:“……我怕自己睡熟了顾不上,想着等你安稳些再过去。后来实在太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算了,看在你是我顶头上司的份上,这回就不同你计较了。”
周礼不免听得有些疑惑。
他睡相一向老实,绝大多数时候,晚上是什么姿势睡的,早上便是什么姿势醒来。收拾床铺时,最多只须叠个被子,连床单都是平平整整的,怎么到了沈砚嘴里,竟如此闹腾?
莫非昨夜烧得糊涂,他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他除了年幼时,几乎未曾与人同床共枕过。后来虽也受过几回重伤,却多是医童在旁照看,从没人同他提过这件事,他也实在无从了解。
他想起方才沈砚睡梦中的动作,一时又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片刻,到底没问出口。
“那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不了,晚些吧。”沈砚道,“昨晚同韩平说好了换班,医士今日也要再过来看看。等他看过,交代清楚了,我再走。”
说着,他终于缓过劲来,扶着床沿站直了些。
“况且这案子……还有些事,耽误不得。”
韩平早就在门外候着了,一叫就进来了。见沈砚还在床边挪动手脚,他目光微微一顿,什么也没问,只应沈砚的吩咐,先去换了壶热水。
上午,医士又来了一趟。
见周礼退了热,精神也好了不少,伤口没有再渗血,便替他重新换了药,颇为感慨道:“百户到底是习武之人,身子底子好。伤成这样,才过了一夜,便恢复得这般快。”他说着,瞥了一眼沈砚,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是所有的习武之人都是如此,百户还是得天独厚啊。”
这医士正是之前给沈砚看伤的那位,沈砚怎么听都觉得这话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偏又没有证据,不好发作,只得问:“那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医士这才调转话锋,说百户虽然退了热,毕竟伤得不轻,少说十日之内都须得静养,不可劳累,更不能牵动伤处,云云。末了又叮嘱,若是午后再起热,也不必惊慌,只须照旧服药,仔细留意伤口便是。倘若高热不退,或是伤处红肿疼痛,再请他过来就是。
不愧是北镇抚司的医士,说话真是神准,到了午后,周礼身上果然又有些发热。
好在没有前一夜那般厉害,喝过药,睡了几个时辰,夜间便又退了下去。如此反复过一回,到第二日午前,总算是彻底稳定下来。
周礼好转,北镇抚司里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周百户伤着了,也还是周百户。
医士前脚才叮嘱过要他静养,韩平后脚便发现床头多了一份供词。
沈砚早有防备,叫人把那些需要费神的案卷都收了起来。谁知没过多久,周礼又叫来陆兴,吩咐他整理京中制作弓弩、箭矢的匠铺名册,再交裴九带人逐一查访。
一方面,短弩可以从外地带来,弩箭却是消耗品,用完了总得补。那夜黑衣人接连用短弩射击,事后清点,从现场起获了十余支弩箭。如今实物就在手中,只要有人在京中替他们打造弩箭,便有可能顺着形制、经手的匠人或铺面查出些线索。
另一方面,锦衣卫身为天子亲军,在京中奉差办案,竟接连遇袭,还伤了一名百户。这已经不只是寻常的伤人案件,更有藐视天子、挑衅朝廷之嫌。即便眼下战事吃紧,一切以军务为先,北镇抚司也断无轻轻揭过的道理。
如此一来,除了京中的匠铺,还可以请镇抚出面,调阅兵、工二部有关军器制造、领发及铁料等军需物资的调拨记录,再向各地有关卫所查问。倘若有人私自挪用官造军器,或是借军需之名截留铁料、打造兵器,这些账册里兴许就能看出端倪。
若是这几条路都查不到半点线索,要么是对方早有准备,把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要么便是背后另有高人替他们遮掩。可若连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出来,那他们这群锦衣卫也不用干了,趁早回家种地吧。
沈砚知道拦不住他,索性不再争这个。
反正北镇抚司眼下事情多,案卷也多,哪些可以先看,哪些须得等人核验过后再呈上去,自然也有个先后缓急。
于是,送到周礼手里的东西,便莫名其妙地少了大半。余下的,不是些已经核对过的记录,搭一眼知道就好,就是些不痛不痒、不怎么耗费心神的东西。
周礼很快就察觉了。
“双鹤楼的物证清单呢?”
“韩平拿去同库房核对了。”
“双鹤楼附近街坊的口供?”
“陆兴还在核。”
“林三水和孙照呢?这两日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林三水去追查卢成义的行踪了。孙照还在对账。”
“……”
周礼看着他。
沈砚神色坦然。他确实有意让周礼多多休息,但也并非完全虚言相欺。双鹤楼那一夜带回来的物证不少,眼下各处都有事情做,也确实还没到非得周礼亲自过目的地步。
但周礼哪里不明白,这些人忙归忙,送到他这里的东西究竟有多少,是哪些,却是沈砚说了算。
两人对视片刻,周礼到底没再说什么,拿起面前那份干巴巴的记录翻了起来。
沈砚见状,也不多说,转身出去忙自己的事了。心中暗笑:小样,可算给他拿捏住了。早知道周礼这人吃软不吃硬,之前何必非得顶着这人说话?
忙过头两天,沈砚见各处都已安排妥当,手头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周礼的伤势也渐渐安稳下来,终于匀出时间回到家彻底洗漱了一通,好好补了一觉。
翌日一早,再回北镇抚司后,他先去看了眼周礼。
周礼正在睡,床头的卷宗已经被人收走,韩平守在门口,见沈砚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沈砚放下心来,想了想,转身去了隔壁。
宋子虚正坐在屋里发呆。
这人如今吃住都在北镇抚司,十分安分。除了每日追着人问什么时候开饭,时不时借几本书来看,便是坐在火盆边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
见沈砚进来,他抬起头,问道:“周百户如何了?”
“烧退了,伤还在养,不过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宋子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来,坐。外头冷得很。”他拢着袖子,笑道,“说起来,这可是宋某近几年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冬了。”
沈砚在他旁边坐下,老朋友似的问:“这么说,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
“习惯,怎么不习惯?”宋子虚道,“有吃有喝,有瓦遮头,饭菜还能按时送来。除了出门不大方便,宋某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要什么书,尽管叫人来取。有什么不便,也可以同我说。”
“沈总旗如此关照,宋某真是感激不尽。”
沈砚笑了笑,又同他寒暄几句,才进入正题:“对了,那夜你去找我,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