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七笔》林堂

43、夜袭（上） 果然有东西

　　林三水蹲在墙边，见周礼过来，指了指面前的一块地板。
　　“百户，这块板子有点不对劲。我方才踩上去，似乎听见底下有什么响了一声——您看，”他又把木板边缘的积灰抹开一点，“这里还有被人撬过的痕迹。”

　　周礼蹲下身，用刀柄敲了两下那块木板，听起来像是空的。
　　他抽出刀，顺着那道痕迹将木板撬起一角，很快便将板子掀了起来。

　　“果然有东西！”林三水低呼道。

　　木板底下，两根横梁之间，竟卡着一只狭长的木匣。匣子没有盖，里面的东西拿油布裹着，油布上缘几乎顶到了板底。

　　周礼将木匣搬出，放到圆桌上。林三水揭开油布，露出几截长短不一的铁管，附着在油布上的锈渣随之簌簌落进匣中。这些铁管几乎都已开裂，其中一截破损得尤其厉害，管身从中间豁开一道长口，裂口边缘向外翻卷，连管口也缺了一块。

　　周礼拿起其中一截，借着烛光细看。
　　“是铳管。”

　　沈砚也走了过来，从匣中取出另外一截，与周礼手里的那截比对了一下。
　　“这些裂口都是向外翻的，不像是外力破坏……会不会是炸过膛？”

　　“有点像。”周礼又看了两眼，将铳管放了回去，“先带回去，请郑师傅看看。”

　　林三水应了，回去再次检查了一遍地板下面，没找着别的，便记下位置，又将木板放了回去。

　　沈砚继续翻查边柜，又一一搜过桌下、墙角几处，都没有什么发现。
　　他走到炭盆旁。盆里积着厚厚的灰，拨开一看，底下还混着几片烧剩的纸片。
　　沈砚拈起其中一片，轻轻吹去浮灰。纸上隐约还有墨迹，只是烧得太厉害，已经分辨不清内容了。

　　“写的什么？”周礼问。
　　“看不清了。”沈砚又用手指拨了拨灰堆，还是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便暂时放在了一边。

　　“我再看看别处。”他拿着火折子走到北侧临街的窗户旁，将手指探入窗框内侧，自一角一路摸去，摸到底端的一道裂缝时，指尖忽然碰到一块松动的木片。
　　沈砚俯身眯眼往里看，那木片被火燎穿了一角，缺口里竟露出一点尖角。
　　他将火折子又凑近了一些。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纸团？

　　“这里有东西。”沈砚道。
　　周礼闻声过来，替他拿着火折子照亮。

　　沈砚从窗下捡了根细木条，将木片拨开。裂缝里果然藏着个小纸包，外层的纸包被烧坏了一角。他揪住纸包一角试着拽了一下，见卡得很紧，便没敢硬拽，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将东西挑了出来。
　　外面那层纸包受了潮，已经硬了。里面另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片，几处折痕粘在一起，还有几处被火熏黑了。

　　两人回到桌边，沈砚挑还能分开的地方展开，借着烛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可惜这张纸外面虽然包了一层，里面却还是有些受潮，部分字迹晕开，部分地方粘连，读起来断断续续的。

　　「崇……十年冬……西郊……损坏……铳……箱……」
　　再往下则是：
　　「承平……铺……支银……淮记承运……双……楼收……」

　　“崇祯十年冬。”沈砚道，“正是西郊的铳炮作坊被封查的时候。”

　　周礼读完纸上的字，又望了一眼桌旁那只木匣。
　　沈砚也看了过去。

　　这张纸上记的那箱损坏火铳，莫非就是他们方才找到的这些？

　　这下面还写着“承平……铺”，想来就是承平钱铺。
　　沈砚弯腰细看，试着辨认“支银”前后的文字，可惜那一处损毁得最厉害，墨迹晕染严重，又被熏黑，实在看不出更多内容。

　　沈砚没再动那些粘住的折痕，将纸小心收好，打算带回去再慢慢处理。才将东西收好，矮榻那里便传来几声响动。

　　“百户，这榻板后面还有个夹层。”
　　林三水扶着矮榻，那名校尉已经将矮榻侧板卸了下来。原来这板子内侧的榫头已经松了，两人方才挪动矮榻，侧板便松脱了出来，这才发现后面竟还藏着个夹层。

　　那校尉伸手进去摸了摸，片晌，用手指钩出一只两指粗细的竹筒。
　　“就这个，没别的了。”

　　竹筒两端都封着蜡，筒身虽沾了灰，封口却还算完好。
　　周礼接过来看了看，剔开一端的封蜡，拔出筒塞，往掌心轻轻一磕，一卷纸便滑了出来。
　　纸卷展开，里面共有两张。比起窗缝里找到的那张，这两张保存完好许多，字迹也十分清楚。

　　第一张记的是那箱损坏火铳的去向。
　　崇祯十年冬，西郊作坊运出损坏火铳一箱，经淮记货栈送至双鹤楼——与窗缝里那纸包中所记正好对得上。
　　再往下看，竟还有一笔运费。这笔银子记作承平钱铺支给，经手人是卢成义，可入账时，却被记进了双鹤楼的修缮费用。而这笔账所列的兑票号，赫然是乙字三十七号。

　　第二张则记着这张兑票的经手情况。卢成义将兑票带到淮记货栈时，票面与票根尚未分切，朱押却已经盖好了。他叫人照着票上的金额入账，记作宋子虚所领。

　　沈砚看着这两张纸，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下倒是能对上了。”他将两张纸放在一处，“运送这箱铳管的银子，是从承平钱铺出的。东西由淮记运到双鹤楼，连那张乙字三十七号兑票，也是卢成义亲自送去的。”

　　周礼道：“可是这两张纸上似乎并没有直接指明是宋子虚在其中做了什么。”
　　“确实，这上面只写了‘记作’宋子虚所领，这个说法可就有点暧昧了。”沈砚又看了看那张纸，面露思索，“卢顺在公堂上一口咬定，说是宋子虚偷了他家的兑票。如今看来，这张兑票不仅是票根未曾裁下便已出柜，甚至还是通过卢成义带到了淮记。这又是怎么回事？”
　　林三水想了想，猜测道：“或许是卢成义背着他叔父做的？”

　　沈砚一怔，随即会意：“有道理。侄儿背着叔父，借着钱铺的兑票做些不好见光的买卖，谋取私利。真出了事，这口黑锅正好扣到叔父头上。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只是上次在顺天府夜审，我总觉得，那个卢顺不像是这么简单的人。”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道：“还是得先找到卢成义，这两张纸语义不明，卢顺也是想怎么说都行。”

　　“嗯。”周礼道，“回去后，先去找卢成义。”

　　“还有这箱铳管。”沈砚点点头，又一次看向桌旁，疑惑道，“既然是损坏的火器，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运进城来？偏偏还要藏在双鹤楼这间雅间的地板下面？”
　　“你看过铳炮作坊的案卷。”周礼道，“里头可曾记载这些损坏的火铳，后来去了哪里？”
　　“没有。只简单提到了由于偷工减料，部分器械损毁或未制成，后来作坊停工封炉，也再没提过这些东西了。”
　　周礼沉吟道：“按旧例，损坏的军器也得查验造册。还能修的送修，不能修的折作废料，都不是随便就能搬走的。”
　　沈砚补充道：“何况还是隔了几道，专门花钱运到这里，连运费都另换了个名目入账。”

　　这绝不是正常处置损毁火器的办法。
　　可就算这些东西真是被人私自运出来的，又是为了什么？几截已经损毁的铳管，还能有什么用处，值得让人藏在这里？

　　沈砚暂时想不明白，正要将两张纸叠好收起来，却忽然停住了。
　　周礼问道：“怎么了？”
　　沈砚有点犹疑，刚想说“没什么”，但话未出口，想了想，还是说道：“这两张纸上面的笔迹，是不是有点像是李文钧那半本账册上的？”
　　周礼凑过来又看了看：“你认得他的笔迹？”

　　“他那半本账册我翻过几遍。”沈砚指了指其中几处，“‘票’，‘号’，‘银’，还有这几个字在账册中出现的次数很多，落笔和收尾虽然没有太过特殊的地方，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觉是有点相似的。还有这张纸……”
　　他将两张纸侧过来，示意周礼去看纸页边缘——两张纸的同一侧，都留着一排细小的针孔，其中几处还有类似于拆线时被扯破的痕迹。
　　“这不像是单独写的两张记录，倒像是……从什么册子里面拆下来的。”

　　周礼目光微凝：“李文钧那半本账册，是不是正好缺了几页？”
　　“是。”沈砚点头。
　　周礼道：“纸张、笔迹，还有装订的位置，带回去一对便知。”

　　沈砚收好纸，摆弄着那只竹筒，陷入沉思。
　　倘若这两张纸当真出自李文钧的账册，又是谁把它们单独拆下来的？那本账册又为什么单单要拆出这两页，还藏在双鹤楼这间雅间之中？
　　窗缝里那张纸被火燎过，又受了潮，许多字迹都已辨认不出。可眼下这两张，却被人仔细折好，装进竹筒里，还封了蜡。
　　沈砚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几人又将屋里剩下的地方搜了一遍，没再找到其他线索。

　　周礼道：“收拾一下，今日先回去。”

　　沈砚早已将两张记录与窗缝里找到的纸包收进怀中，又帮着那名校尉用油布重新裹好铳管，装到匣里。林三水则将竹筒重新塞好，收了起来。

　　正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到了门上。
　　几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

　　周礼抬手示意他们快些收拾，自己朝门边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后巷传来韩平的喝令声。

　　“有人翻墙！你们留下，其他人跟我来！”

　　楼下脚步声骤然乱了起来，随即响起兵刃相击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间，守在楼道口的校尉高声示警：“百户！有人闯进来了！”

　　周礼当即拔刀。
　　那名校尉从楼梯口退回来，手中的刀也已经出鞘，急声道：“是从柜台那边冲进来的，至少十几个！平哥带人追进来了，正在下头交手！对方人太多，已经有几个往楼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