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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倾盖(下) 你这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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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听罢,却道:“说得好听是一回事,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肯做什么,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他惜命是真的,想做些事情,也是真的。”
沈砚斟酌道:“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考取过功名的人。这几年过得虽然潦草了些,可一直能躲着,叫别人寻不着他的踪影,也是殊为不易的一件事。他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官场上的那些门道,他见识过,也吃过亏——有些事情他不懂,我也不懂。不懂就不懂吧,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
“蹉跎了这么些年,他如今虽是嘴上不饶人,心思也重,可当年那一点心头血,我看还是热的,他也并不甘心,就这么一事无成、混混沌沌地过下去。”
周礼看了他片刻:“你很欣赏他?”
沈砚坦然道:“是有些。除此之外,也有些可惜吧,生不逢时。”
“人都喜欢相似的人。”
沈砚听得一笑:“百户,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也很欣赏我的。”
周礼同样坦然道:“确实如此。”
“啊?咳!”
这人怎么总是这么说话?
沈砚原本只是随口逗他一句,没料到他应得这么坦然,一时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正着,抚着胸口顺气,别开目光,道:“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哦,对,宋子虚。”
周礼已低头去收桌上的碗筷,倒没留意到他这点异样,只道:“好端端的,怎么呛到了?”
“没有。”沈砚缓了缓,才又将话接下去。
“我是想用他,不过,还得再看看。他在礼部吃过亏,如今学会给自己留退路,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咱们眼下办的这些事,牵涉太多,总得知道他究竟能信到哪一步。”
“那便先看看。”周礼将碗筷放进食盒,“不急着下定论。”
沈砚顿时笑了:“太好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周礼见他这般高兴,没再多说,将食盒盖好,推回他面前。
沈砚却道:“不急。我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周礼眉梢微挑,看了他一眼。
“这回真是顺便。”沈砚自己也笑了,将食盒推到一边,“承平钱铺和淮记货栈如今都还在开门做生意,顺天府闹了这么一通,那边就算先前没什么防备,眼下多半也该警觉了。再从这两处下手,恐怕没那么容易。我想,不如先换个地方。”
“你是说双鹤楼?”
“正是。这地方跟那两家都有牵连,偏偏早已关门歇业。还有那个叫‘观雪’的雅间,怎么想都透着古怪。与其在那两家眼皮底下打转,不如先去双鹤楼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我也有这个打算。”周礼道,“只是那地方荒废多年,白天突然有人出入,容易惹人注意。若要去,最好等入夜之后。”
“那咱们今晚就去?”
“不急,那里已经叫人盯着了,待我安排好人手再去不迟。”
沈砚想想也是,又道:“对了,既然说要试试宋子虚,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他也一道去?”
周礼却摇头:“暂时最好不要。他刚遭人设计陷害,身上的伤还没好,还得留着他问话。况且,咱们眼下还没摸清他的底细,此人是否真正可信,也还不好说。既要用他,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沈砚道:“你说得不错,那便先让他在司里养一养再说吧。”
周礼又道:“还有一件事。双鹤楼虽然关了门,却不代表那里就没人看着。夜里去固然不容易引人注意,却也未必比白天安全。”
“林三水和裴九上回去打探过,说那地方近来没什么动静。可咱们之前既然已经查到那里,究竟有没有惊动背后的人,谁也说不准。”
周礼略一停顿,“说不定他们早已得了消息,只是按兵不动,等着咱们自己找上门去。”
沈砚听罢,联想到之前自己跟踪罗秉文那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不能不防。
周礼接着道:“过去之前,我会先叫人探查外围,摸清附近的出入路径。再留几个人在外接应,真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脱身。”
“如此便更好了。”沈砚笑了笑,又宽慰道,“不过那双鹤楼已经荒废这么久了,即便有人盯着,也未必真就有什么危险。”
“但愿如此。”
“不过,小心些总没坏处。”沈砚想了想,又道,“还是你安排得周全。”
腊月已至,年节不远。
若是在往年,京中此时早该热闹起来了,满街都是卖门神、春帖、灶马的摊贩,做花灯的铺子也开始招小工,为来年正月的庙会和灯市备货。尤其东城一带,本就是京师最为繁华的所在之一。从东四牌楼到灯市一带,钱铺、货栈、会馆、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客商汇聚于此,逢年过节,更不消说。
可今年却是大不一样了。辽东战事吃紧,关内又有流寇作乱,战报一封接着一封传进京城,真假难辨的消息也跟着满城乱飞。今日说关外吃了败仗,明日又传哪处州县失守。百姓私下议论纷纷,人人都怕这仗打着打着,就打到了家门口。
兵荒马乱,民生艰难,还能有多少心思过年?
东城的街市白日里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往日的热闹,往来车马人流却已大不如往年。临街的年货摊子稀稀落落,几家铺子干脆连招牌都摘了。到了夜里,又逢大雪,便是那些还能勉力维持生计的商铺,也早早上了门板,街上难得见到几个行人。
双鹤楼就在灯市附近的一条背街上。
这地方本就不算什么好地段,与最热闹的街市隔了好几条巷子,如今更是冷清。沿街好几家铺子早已关张,门板钉得严严实实。有的招牌还挂着,木头却已经朽了,估计店家也早已不再经营。
双鹤楼临街而立,足有三层,远远望去,仍可想见旧日气派。只是如今招牌不在,立柱上红漆斑驳,脱了妆一般,露出灰败的底色来。两扇门板大约是被虫蚁蛀过,边角如犬牙参差,糟得不成样子。
门没锁,风从大门灌进灌出,门缝忽宽忽窄,风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大半窗户都从里头钉上了木板,整座楼不见半点灯火,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
一辆青布骡车,停在双鹤楼斜对面的暗巷里。车灯没点,帘子合着,远远看去,像是哪家夜归的车停在这里休息。
——正是周礼事先安排好的。
韩平带人暗中守住了双鹤楼的前后巷口,陆兴则另带领几人隐匿在这辆青布骡车附近,负责接应。
林三水带路,周礼领着沈砚和两名校尉,绕到酒楼侧面,从一道破旧的侧门进了楼。
楼里积灰很厚,阴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大厅正前方的柜台上空无一物,后头胡乱堆着些木板。长凳倒扣在方桌上,地上还有不少碎瓷片,也不知是从前留下的,还是后来有人闯进来打砸过。
林三水拿着火折子走在前头,凭着上次来这里查探的记忆,领众人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年久失修,一踩上去便是吱呀作响。周礼示意众人放轻脚步,待所有人都上了二楼,便让一名校尉留在楼道口警戒。
二楼过道狭长,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雅间。门窗大多残破,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卷着积灰四处飘散。沿路经过的几间雅间,门额上钉着的木牌倒都还在,周礼抬手抹开积灰,绝大多数都是些诸如“听澜”、“聆风”的风雅名字。
唯独最里侧那间,门额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两颗生锈的铁钉。
林三水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先前裴九找到的那块残破木牌,举到门额前比了比。
木牌上的钉孔与门额上两颗铁钉的位置相合,边缘被火燎黑的地方,也可与门框上的烧痕相接,这间房门的门板同样有大片火烧留下的焦痕。
林三水道:“百户,应当就是这间了。”
周礼点点头,伸手推开房门。林三水将手里的火折子往里送了送。
屋子不大,距门不远处摆着一张圆桌,旁边的椅凳东倒西歪,西侧窗下是一张矮榻,一只炭盆夹在床脚与墙之间。门板和一旁的墙上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靠近炭盆的地方尤其黑。
边房两面通风,北面邻街的那排窗子破得尤其厉害,窗纸早已不见,几根折断的窗棂斜斜搭在窗框上。风雪从破口灌进来,窗下积了一层薄雪,连铺在矮榻上的褥子也湿了半边。
沈砚走过去,借着外头的雪光往楼下看。窗下延伸出去一段廊檐,旁边连着酒楼侧面的矮棚,再往下便是他们进来时经过的巷子。只是廊檐和棚顶都覆着雪,夜里看不清边沿,看不出究竟有多宽。
周礼也朝外看了一眼,随后回过身,示意众人各自搜查。
一名校尉取出火折子,点起一支蜡烛立在圆桌中央,随后便举着火折子去查看矮榻和墙边堆放的杂物。林三水则从门口沿着墙根慢慢往里走,观察地板和墙面。
沈砚拉开边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只缺了盖子的茶盏,底下垫着几张泛黄的纸张。他将茶盏移开,才发现纸已经受潮,粘在了抽屉底板上,揭也揭不下来。上头的墨迹也已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墨点,分辨不出写的是什么了。
还没等他合上抽屉,墙角便传来林三水的声音。
“百户,这块地板……好像是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