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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倾盖(上) 我还是不甘 ...

  •   待宋子虚吃完饭,沈砚原本打算找间僻静的偏房安顿他,再叫夜里本就要当值的锦衣卫兄弟帮忙轮流看着些。谁料周礼直接把这活揽了过去,说反正自己平常也多住在北镇抚司,不如将宋子虚安置到他那边。值夜的人手照旧,真出了什么事,他也能及时照应。
      宋子虚自是受宠若惊。试问还有什么比武艺高强的百户大人贴身看护更叫人安心的呢?他当即兴高采烈地应承下来。反正两个大男人,挤一挤就是了。
      孰料,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周礼这人,是个又凑合又不凑合的人。凑合的时候,在值房里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能窝上一宿;可一不凑合起来,事情还挺多,譬如,他可以接受值房里简陋的居住和睡眠条件,却接受不了跟宋子虚挤在一个屋里。
      于是,惨遭嫌弃的宋子虚,终究没能跟朝思暮想的百户大人做成室友,只好退而求其次,做了个邻居。

      沈砚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他如今住的那间小破屋虽然寒碜,偶尔在值房凑合一宿倒也无妨,可真要让他选,他多半还是更愿意回自己那小破屋去。周礼却是三天两头住在北镇抚司。
      这人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回家呢?媳妇管得太严?夫妻关系不好?孩子太闹?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像。周礼这人跟他见过的那些一有闲钱便想着喝酒听曲、寻欢作乐的锦衣卫完全不一样。平常别说逛窑子了,连酒都很少见他喝。如此洁身自好的兄弟,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何况他做事一向稳妥,真要有了家室,想来也不像是个会故意躲着妻儿不管的人。
      ……不过,等等,他有媳妇吗?
      没见他去过窑子,没见他怎么喝过酒,好像……也没见过他媳妇?
      算了算了。上司的私事,还是少知道点好。就算是兄弟之间,这方面也还是得保持点距离。

      然而,沈砚睡了一觉,便好像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忘了。第二日一早,他便提着食盒进了值房内间。

      周礼正坐在案后翻看卷宗,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瞧见沈砚手里的食盒,不由得一怔。
      “这是什么?”

      沈砚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从周礼的反应来看,不好说是惊喜还是惊吓,嘴上都打了个磕绊:“还、还没。”

      “那正好。”沈砚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笔,又把他在看的卷宗挪到一旁,腾出地方,从食盒里拿出两碗羊肉汤饼,摆了上去,笑道,“我发现你这人,好像有个毛病。”
      周礼有些无所适从地收回原本拿着笔和卷宗的两只手:“……什么毛病?”
      “看别人吃什么,自己就想吃什么。”沈砚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小孩似的。”
      周礼微微挑眉。

      “上回咱们俩一起吃馅饼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沈砚把一双筷子搁到他那碗上,“那时还以为是我饿得厉害,吃得太香,勾得你也想吃。谁知昨夜宋子虚吃汤饼,你瞧着他吃饭,也是那副眼神。我一琢磨,得,今儿早饭就吃这个吧。”
      周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的那碗汤饼,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沈砚搬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正要吃,却见他半晌也不动筷,奇道:“怎么,你不喜欢吃?还是不吃羊肉?不能吧,我看你昨晚明明挺馋的啊。”
      “……没有。”周礼抓起筷子,匆匆低下头。
      “没有就好。”沈砚一笑,“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吃呗。我特意问了张婆,才打听到这家卖羊肉汤饼的,保管比咱们司里灶上做的好吃。上回你请我吃了汤面和馅饼,这回我请你吃羊肉汤饼,咱们这不就打平了?”

      周礼原本已经夹起一筷子,听见这话,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沈砚,片刻后,才道:“不必同我计算得如此清楚。”

      沈砚神情一滞,见他神色不似说笑,才意识到,这人怕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嗨,没有的事。”沈砚忙解释道,“我就是看你馋了,才想着给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对劲。
      “啧,怎么这话听着这么别扭。”

      周礼望着他,眼底已隐约有了笑意。

      沈砚索性不解释了,拿筷子往他面前一点:“反正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周礼终于笑了。
      “吃。”

      羊肉汤熬得鲜香,面片煮得软而不烂,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沈砚喝了一大口热汤,顿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舒服得眯了眯眼。
      周礼瞧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重,也低头吃了起来。

      窗外寒风呼啸,案上两碗汤饼热气腾腾。周礼难得放下手边公务,安安稳稳地吃了大半碗。沈砚也吃得高兴,连话都没顾上说。

      过了一会儿,周礼忽然问:“所以,你这一大早过来,就是觉得我馋了,特意给我带的这个?”
      “咳,主要是这个。”沈砚筷子一顿,“顺便也想问问你的想法。”
      周礼瞧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也没拆穿,只问:“昨夜宋子虚说的那些?”
      “对。”沈砚放下筷子,“我昨夜回去后又仔细想了想。宋子虚关于卢顺和卢成义的那番话,虽说只是推断,倒也不无道理。”

      卢顺明显是想借那张兑票继续将宋子虚扣在顺天府,不管罪名能不能凿实,只要官司一时查不清,他便有工夫想办法叫宋子虚查不下去,甚至有口难言。
      可卢成义不同。票据是他经手的,一旦出了问题,头一个被追究的便是他。真到了事情败露的时候,卢顺大可以将责任推到他这个侄子头上,他却未必拿得出证据,将叔父一并拖下水。

      “所以宋子虚才怀疑,卢成义没把这张票据做全,是有意给自己留条退路。”沈砚道,“倘若真有人追查,他至少还能拿出票根未分、银子未兑的凭据,辩称这笔银子并没有经他的手兑出去。至于这张兑票究竟是谁叫他动的手脚,到时怎么说,自然是看他的了。”
      周礼沉吟片刻,道:“是有这个可能。不过,票据留下破绽,未必就是卢成义有意为之。即便真是他留的后手,也不足以替他脱罪。”
      “不错。”沈砚点头,“宋子虚自己也说了,单凭这一点,洗不清卢成义的嫌疑。他若真是有意防着卢顺,手里多半还有别的凭仗。”
      “譬如是谁授意他这么办的,又是谁动过账册?”
      “正是。”
      周礼想了想,道:“如此说来,承平钱铺当年的底账便更要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宋子虚说的这些大多都是推断,虽然道理上说得通,但可惜咱们暂时还没法核实。”

      昨夜沈砚同宋子虚谈了许久。宋子虚虽比先前多说了些,但有些地方仍旧是含糊其辞。尤其是李文钧留下的那些账目,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查到了哪一步,始终没有交代清楚。
      沈砚试探过几回,见他不肯松口,便也没有再问。
      这人估摸着是担心,自己若把知道的全说了,北镇抚司便会拿他出去做饵,引卢顺背后的人上钩。到时候,他手里连最后一点保命的底牌都没了,北镇抚司却不一定护得住他。

      “他这人也是很有意思,人品不好说,酒品倒还不错。”沈砚又笑了笑,“你回去休息之后,我从厨房顺了壶酒,拉着他去院里烤火聊天。问起他当年在礼部的事情,他起初还不大愿意说,后来倒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
      “自万历末年以来,南北兵事不断,军饷屡加,税费日重,百姓困苦。陛下登基,一改前朝怠政之弊,以身作则,罢苏杭织造,减宫中膳羞。可叹旧日天子冠袍靴履,日日更易,如今陛下却是连自己的衣裳旧了都舍不得换新的,破了还要缝补。玉熙宫的伶人遣散了,逢年过节那些费钱的宴乐旧俗,也是能省则省。这如何不是社稷之幸、百姓之幸!我当年初入礼部,是真觉得我大明中兴有望,正是我辈读书人报效君恩、大展抱负的时候。”
      “可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陛下裁减宫中筵宴,光禄寺的采办、礼部经手的那些差事,自然也跟着裁减。从前那些油水,哪里还那么好捞?”
      “礼部那些圣贤书泡出来的聪明人,哪里过得了这样的苦日子?所幸,陛下节俭归节俭,对宗藩勋戚却仍是恩礼有加。亲王郡王的岁禄,宗室的册封婚嫁,勋臣外戚的体面,该给的恩典一样也没少。”

      “你们应该查过我了吧?”
      也不知是酒意上来了,还是想起了往事,宋子虚目光有些出神,悠悠道,“我那时有个上官,名叫曹汝明,颇通经义,写得一手好文章,平日待我不薄。我呢,也敬重他,拿他当半个师长。有一回,他带我去嘉定伯府上赴宴。我是土包子出身,哪见过这种阵仗?呵,可真是气派,金花玉树,锦衣玉带,富贵逼人眼哪!”

      宋子虚摇了摇头。

      “我那时年轻气盛,看不过眼,当场就想走。曹……曹大人追我出去,在廊下拦住我,说我不懂事。嗨,我确实是不懂事,他说得对,只是这样的事,我怕是一辈子也懂不了。”
      “我当时气不过,便指着他的鼻子质问:百姓食不果腹,圣上节衣缩食,这些人不仅不为国分忧,还在此处挥金如土,难道就不觉得羞耻么?”
      “他却叫我小点声,说国丈府上的银子自有来处,皇上都没管,我一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凭什么无故指摘其所作所为?还劝我不要妄言,以免祸从口出。”
      “我情知他所言有些歪理,也是为了我好,可我那时听不进去,又一心想上疏,揭发这些借着朝廷恩赏中饱私囊的蛀虫,却也知道空口无凭,便想先从礼部经手的那些典仪、筵宴费用查起。曹大人刚开始还劝我不要操之过急,后来却又答应与我一同上疏,只叫我再等些时日。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自然十分欣喜。他毕竟是我的上官,在朝中说话比我有分量,有他一道上疏,事情必然更容易办成。”

      “我那时还当他是个好官。”宋子虚笑了笑,“谁知还没等到他同我一道上疏,便先出了桩科场舞弊案。”

      “有人指称他私通关节、收受士子贿赂。我当时深信他是受人构陷,还疑心是我在礼部查账闹出了动静,才连累他遭此祸事。念及往日知遇之恩,我替他拟了辩书呈交上去,又帮他整理了那段时间他所有往来文书,四处奔走,一心想替他洗清冤屈。”
      “谁知案子查到后来,曹大人却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反将几封由我替他代拟的书信拿了出来,说是我假借他的名义,与士子私通关节、收受财物——这些事全是我瞒着他做的。”

      “哈!”宋子虚自嘲道,“可笑我当时还替他辩解,生怕朝廷冤枉了一个忠臣。等我被革了职,竟还是不死心,总觉着他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便亲自去了他府上,想找他问个明白。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叫门房打发了。”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宋子虚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宋子虚不过是崇祯四年一个小小的三甲进士,朝中衮衮诸公,哪个不比我强?哪个不是圣人门下?可到头来呢?”
      “宋某庙堂江湖往来一趟,兜兜转转这么些年,竟还记得当年辛未科考之前,与友人共饮时说过的话——”

      宋子虚说到激奋处,忽然站起身来,用袖子抹了把鼻子,伸直手臂,对月举杯。
      “若我宋子虚有朝一日得入仕途,必要做个清正之臣,肃贪蠹,正纲纪,以安黎民,匡扶社稷!”

      月光照在宋子虚脸上,仿佛与他当年赴考时没有丝毫不同。
      沈砚侧过脸,仰头望着他,依稀从这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落魄文人身上,看到了彼时那道意气风发的影子。

      然而说完这句话,那道影子仿佛就溶于月光,烟消云散了。他一扬手,将杯中剩下的酒泼到了地上,颓然坐了回去。
      “见义不为,无勇也。”他低声道,“一晃眼,都快十年了。我还是……”

      “我还是不甘心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倾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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