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证供（下） 我能卖身吗 ...
-
宋子虚的罚银拖欠多年，顺天府一直不曾追拘。偏偏北镇抚司刚查到他头上，这边便突然拿了人；人刚进牢里，承平钱铺又递来状纸，告他伪造兑票、侵吞货银。再往前翻，历次展限文书，竟又都是承平钱铺掌柜的侄儿代为签领。
刑房经手的文书，邵廷章身为推官不可能件件亲自过目。可这么些年，传缴、展限不仅都绕过了宋子虚本人，还都落到了承平钱铺的手里。刑房究竟是始终未曾察觉，还是有人在暗中帮忙遮掩，甚或与其合谋？
若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连他自己都不信。
卢顺不过一个钱铺掌柜，竟胆大包天至此，敢借顺天府之手拿人。又或者，是他背后另有他人指使？
可无论如何，拘票是他邵廷章签发的，人是他派赵捕头去拿的，刑房经手的这些事情，他这个顺天府推官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邵廷章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卢顺见势不妙，正想开口，邵廷章却抬手止住了他。
“卢掌柜，你也不必急着分辩。既然你一口咬定这张兑票是你铺中失窃，那便将相应的底账呈来。你所告之事若是属实，本官自当还你一个公道。可若是到头来查无实证，本官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定罪。但，若是查出你存心诬告……”邵廷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按律该如何治罪，想来不必本官教你。”
卢顺心中一凛，恭敬拱手道：“小人明白。”
他这边话音刚落，堂下便传来一声低笑。
“卢掌柜，这回可真是要难为你了。”
众人转头望去，见宋子虚仍旧跪在原处，脸上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大人叫你回去找底账，你找得着吗？”
卢顺看了他一眼，咬牙道：“宋子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想胡说八道些什么？”
“没什么。”宋子虚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抬头看他，“宋某只是忽然想起，李文钧死前曾给我看过一本账册，上头的记录，恰好有一条是乙字三十七。”
沈砚闻言，立即问道：“什么账目？”
“承平钱铺的底账。”
卢顺脸色骤变。
“胡说！”他猛地直起身子，指着宋子虚道，“李文钧又不是我铺中之人，如何拿得到我铺中底账？宋先生既说见过，可有凭据？”
宋子虚自下而上斜睨着他，慢条斯理道：“我只说见过，又没说东西在我手里。”
卢顺似乎意识到了宋子虚有意激他，缓下声气，冷哼一声，道：“宋先生若有实据，尽管呈给大人。若是没有，还是少说些无凭无据的猜测为好。”
宋子虚也不与他争辩，转头看向周礼与沈砚，道：“李文钧当年同我提过，那本账册，早就不在承平钱铺了。”
沈砚心中一动。
他在牢里问了那么久这宋子虚都不肯说的话，竟在这个时候，当着卢顺的面说了出来。
这是……在向他们表决心？
邵廷章当即问道：“那账册如今在何处？”
宋子虚却道：“回大人，小人也不知道。”
一个时辰后，宋子虚跟着周、沈二人进了北镇抚司的值房。
值房里亮着灯，桌案上的公文大多已经收好摞起。此时众人都已散了，只有廊下不时传来巡夜校尉的脚步声。
“唉——”宋子虚窝在火盆边，摇头长叹，“我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沈砚正在解披风，听了这话，一点面子都没给，嗤道：“你都跟我们到这儿了，还装什么蒜？你方才在堂上说那些话，摆明了是你知道，但是你不想说，不就是存心想要我们把你带出来么？”
宋子虚回头看他，一脸无辜：“沈总旗这话就不对了。宋某不过是念及故人，说了几句实话，怎么到你嘴里，倒像是我存心算计你们似的？”
“是不是算计，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砚“嘁”了一声，将披风挂到一旁，见宋子虚坐下时仍小心护着肋下，便让人取了软垫来，又叫人备了些热水。
宋子虚倒也不客气，挪了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一边吸溜着热水，一边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周百户竟真有本事把我从顺天府带出来。”
沈砚不觉看向周礼，笑道：“那是自然，你当我们百户是谁！”
这话倒不是宋子虚与沈砚一唱一和，故意奉承。这件事，周礼确实办得漂亮。
……
宋子虚说完底账的事情后便闭了嘴，周礼也没再多问，当堂替他缴清了二十两罚银，旋即便向邵廷章道：“邵大人，宋子虚的罚银既已缴清，承平钱铺的指控又尚未查实，不妨先准他在外候传。北镇抚司正在追查一桩案子，此人或许知道些线索，我们要带他回去问几句话。”
邵廷章瞥了一眼卢顺，问周礼道：“那这承平钱铺的官司呢？”
“自然还是由贵府查办。”周礼道，“兑票的底账也好，刑房的记档也罢，既是贵府辖下，自当由贵府查验。我们问明线索，再移文送来。日后贵府若要传审宋子虚，也可随传随到。”
周礼这话已经说得极为清楚，他要的是人，承平钱铺的官司和顺天府自家的事情，北镇抚司没有插手的意思。
邵廷章本就不愿在自家刑房的疑点尚未查清时，再与北镇抚司多起争执。何况宋子虚的罚银已经缴清，钱铺的指控又没有坐实，此时继续扣着人，实在没有多少好处。
北镇抚司的百户亲自开口，既给足了他面子，又没有让他为难，他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同周礼过不去。
邵廷章略一沉吟，便允准道：“既然周百户开了口，那便照此来做吧。”
他转头吩咐书吏：“宋子虚那笔罚银，照例收讫销账。另令他具保在外候传，往后若有传唤，不得推诿。”
……
“不过，”宋子虚捧着热水喝了一口，又望向沈砚，“那位邵大人可是准我在外候传的。你们把我带到北镇抚司来，究竟是要问话，还是打算换个地方关着？”
“当然是问话。”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承平钱铺那张兑票根本经不起细查，卢顺如今忙着应付底账还来不及，哪有工夫管你？等我们问完了话，你若想走，我何必要拦？”
“你是没必要。”宋子虚翻了个白眼，“我就算能回家，又有什么用？你没瞧见卢顺方才看我那眼神？若是目光也能杀人，他怕是已经把我大卸八块剥皮抽筋了！”
“这倒是。”沈砚啧啧道，“但我觉着这事也不能全怪他，谁叫你说话那么气人？你若乖巧懂事一点，他说不定还是可以给你留个全尸的。”
“哈，哈。”宋子虚一撇嘴，“那我还是趁着还能喘气，多骂他两句再说吧。”
沈砚道：“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打算的，要不要考虑先在这里住上几日？北镇抚司守卫森严，总比你自己在外头乱窜强些。”
宋子虚心里明白，眼下他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已是难得的幸事。
周礼不仅将他从顺天府带了出来，连那二十两罚银的尾巴也一并替他结了。
只是银子是借的，往后总得还。至于北镇抚司愿意护着他，又能护到什么地步，自然也要看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说起来，他在公堂上刚见周礼拿出银子时，原本还有些感动来着，谁知刚开口道了声谢，便得了句“借你的”。
二十两！
这年头不景气，他靠替人写写画画谋生，也不过就能挣些散碎银钱，还得留着吃用。这二十两要攒到何年何月去？
想到这里，宋子虚不禁又是长叹一声：“我能卖身吗？”
沈砚愣了愣，随即乐了：“怎么，宋先生这就打算把自己卖给北镇抚司了？”
宋子虚有气无力道：“不然呢？我不仅怕死，我还想长命百岁地活着，除了卖身给你们，还有第二条出路吗？”
宋子虚这人心眼子太多，沈砚不确定他这是试探，还是真有这个心思，便笑道：“照今天的情况看，卢顺既然已经知道你见过底账了，往后想对你下手的，肯定不止他一个。这件事我们心里有数，放心吧，便是放你出去后，真出了什么事，也定然不会叫你白白送命的。”
上次那周百户怎么介绍他来着？是叫沈阎吧，一定是叫沈阎吧，阎王的阎！
宋子虚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沈总旗，我谢谢您，您可太贴心了。”
“客气客气，承蒙夸奖。我回头会多给你烧点纸钱的。”沈砚笑眯眯道。
“谁夸你了？谁要你给我烧纸！”宋子虚没好气道，“你欠我的饭呢？”
他越说越来气：“顺天府那大牢又阴又冷，那窗子又窄又小，那床板又硌又硬——还有那饭跟水，我更是碰都不敢碰！昨日你们送来的那两口鸟食，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你们就算有话要问，也总得容我填饱肚子睡个好觉再说吧？”
“可给你委屈的……饿不着你！”沈砚好笑道，“汤饼，吃不吃？”
“吃！”
宋子虚一听便要坐直，谁知牵动肋下伤处，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到底是让他望眼欲穿了两天的晚饭，镇痛效果奇佳，疼还没缓过来，他便龇牙咧嘴地又追问道：“在哪儿呢？”
“回来的路上便遣人去灶上说了，一会儿就给你送来。”
宋子虚这才满意了，两只手往胸前一揣，又靠了回去。
沈砚拧过身子看看他，忽然道：“宋先生，饭还没来，咱们不妨先聊聊？”
“就知道没这么便宜。”
宋子虚哼了一声，忽然学着家乡小曲的腔调，掐着嗓子幽怨唱道：“咦——俺这苦命人儿哟，谁叫奴家欠下二十两银，寄人篱下不由人哪——”
周礼默默抽出刀来。
沈砚打了个寒战：“你要是不想说，也不必如此……”
“百户且慢！”宋子虚瞬间坐正，肩背笔挺，面容刚毅，表情端庄，“你们想聊什么，说！”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证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