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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交易(二) 回主河道, ...
宋子虚看向沈砚:“两短一长,是南京这边的暗号。”
沈砚挑了挑眉,回看向他,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宋子虚被他看得没法,只得道:“行了,别这么看我。从前替曹汝明跑腿时,我同卢七打过几回照面。我也见过那几个与他们有旧的南京商户。两短一长,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砚点了点头,并不显得意外:“难怪。”
“总旗,在旁人手底下讨饭,谁还没替人干过几件不光彩的事?”宋子虚苦笑,“实话实说,若今夜没人认出我,这些旧事,我原本不打算提。可事到如今,我若还藏着不说,今夜一旦出了岔子,回京以后,莫说总旗,周百户头一个便会疑我与他们暗中勾连。为了保命,自然还是早些说清为好。”
这便说得通了。若曹汝明果真替温家办事,宋子虚身为他的幕僚,会接触这些商户,并不奇怪。但也正因如此,宋子虚知道的、瞒下的,恐怕远不止眼前这些。
沈砚心中有数,却没有当场追问。眼下外敌已至,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更何况,有些事情逼得太紧,反倒问不出来。
卢七却忽然开口:“宋子虚,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今夜出了事’?”
宋子虚嗤了一声:“卢七,都到这一步了,还同我装什么糊涂?你怕手里的东西要不出价,把人都招来了,难道还指望姓温的在家里睡大觉?”
窗外之人等得不耐,手指又在窗板上叩了一下。
沈砚道:“买家太多,还有一家没来,诸位来得不巧。”
窗外安静片刻,须臾,那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明显多了几分戒备:“阁下是什么人?”
“心甘情愿被苏记利用的”沈砚卖起合作伙伴来毫无负担:“不才,受苏记所托。”
沈砚没有亮明身份——眼下还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北镇抚司已经插手此事。这些商户有家有业,今夜冒险前来,是为了取回契书、撇清旧账,不是为了押上身家性命,与北镇抚司正面冲突。一旦自己身份暴露,只要尚有退路,这些人多半会选择退走。
这不是沈砚想看到的场景——唯有这些商户与温党之人彼此提防,他才有在这两方之间周旋的余地。
只是这一切判断,都建立在苏锦娘那一面之词上。她说各家留过印,却没说落的是商号印章,还是只有行内人认得的私印暗记;卢七更是闭口不谈。沈砚大致有个方向,却还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实据。
一旦猜错,即便他身上有锦衣卫这一重身份,也难保南京商户与温家不会暂时联手,先将他这个不请自来的外人收拾出局。
更不妙的是,从先前他说完“还有一家没来”后的那阵安静来看,这些人对于温党会来并非毫无预料。两方或许各怀心思,却也未必截然对立。联手的可能性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大。
可风险再大,在卢七作出选择以前,沈砚也不能放他们任何一方离开——卢七这样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不见棺材不落泪,跟他讲道理没有用。想要他心甘情愿配合,沈砚必须把所有退路一条条摆到他眼前,再由这两方亲手一条条把路堵死。
否则,只要卢七心存侥幸,就永远都不会真正相信,唯有沈砚给他的这条路,才是他真正的活路。
“诸位可要想好,这份契书若落进我们苏记手中,为求自保,我们不会将事情闹大;可若落进温党手里,今夜到过这里的人,只怕一个也摘不干净。”沈砚没有给他们细想的工夫,紧接着又道,“卢七已经交代了。那张契书上写着谁的名、盖着谁的印,他记得清清楚楚——诸位老爷都在。”
“一派胡言!”左侧一人脱口道,“契书上只有暗记,从来没有我等名姓!”
尾音落下,那人才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船里船外,一时再无声息。
沈砚等了片刻,才不紧不慢道:“原来是正主来了,那想必是卢七记错了。”
那人自知失言,再未出声。
被“记错了”的卢七没有说话,望向沈砚的目光却与先前不同了。
直到此刻,卢七才看明白:沈砚从未相信过他的说辞,连宋子虚的话也只取了其中一半做套。他不知契书内容,随口抛出名姓印记,诈对方开口。来人若不熟悉契书内容,至多怀疑,绝不会如此急切地纠正。那一句脱口而出的“一派胡言”,已将底细漏了个干净。
沈砚转向卢七:“契书上虽然没有真名,却留着足以辨认各家身份的暗记,是不是?”
卢七迟疑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另一侧水面传来轻微的划水声,由远及近。有人隔着苇影笑道:“沈总旗果然名不虚传。”
“沈总旗”三字一出,左舷那条船上立刻响起压低的交谈声,船身也悄然往外荡开一段距离。
比起温家的人现身,北镇抚司插手此事,显然更令他们不安。
右边的人笑了一声:“沈总旗怕是还不知道。你手上这位卢成义从前是温家的人,替主家做过几桩见不得光的事,身上背着的可不止一条人命。而今恶犬叛主,沈总旗何必为这样一个人伤了彼此和气?将人交给我们,契书归你。你我各取所需,岂不干净?”
“他若犯过人命,自有北镇抚司审问定罪。你们一句话,便想将人从我手里带走,未免太容易了。”
右侧传来一声轻笑:“沈总旗不远千里追到这里,费了这么多周折,难道当真只想带走一个卢成义?”
“不错。”沈砚道,“阁下若肯一并随我回去受审,自是再好不过。”
“把卢成义交出来。”那人道,“苏望川为何会信温相,最初又是谁将他们引到一处,这些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故意停了片刻,仿佛留足了沈砚权衡的工夫:“便是能坐实此事的凭据藏在哪里,我也知道。”
这价当着卢七的面开,离间之意再明白不过。
卢七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沈砚连看也没有看卢七:“一个活人,换几句无从查证的话。阁下未免把自己的消息看得太重了。”
“看来沈总旗是铁了心,要替一个凶犯撑腰了?”
“他有没有罪,自有案卷与律法来定。”沈砚道,“他若有罪,也该活着回京受审。”
沈砚没有再给对方挑拨的机会,转而看向卢七:“你现在总该听明白了?一边要你的命,一边要你手里的东西。要东西的人连锦衣卫都不愿对抗,你还指望他们保你?”
左侧那帮人显然坐不住了,急声道:“卢七,他是在逼你跟锦衣卫走,莫要上当。只要你将契书交出,三千两银票归你,我们立刻送你离开。至于温家,自有我们替你挡着。”
卢七一咬牙,拎起地上那不起眼的包袱,才要打开结扣,便有一只铁钩挟着风声自左侧破窗而入,擦过卢七的手背,径直勾住包袱一角。
几乎就在铁钩收紧的同时,右侧黑船轰然撞上船尾。乌篷船猛地一歪,一名黑衣人踩着船帮跃入舱门,刀锋逼开宋子虚,那人反手以刀背扫向卢七颈侧,显然是要先将人打昏带走。
“陆兴,右边!”
沈砚抬手将宋子虚推向一旁,自己顺势撞入两人之间,左臂迎着刀锋横了过去。刀锋割破衣袖,自他小臂上划过。沈砚手臂一麻,血色转眼染透了半边袖子。
陆兴拔刀迎上,硬生生截住刺客,将人逼回船头。船头不过方寸之地,两柄刀刚一相撞,乌篷船便被压得向□□斜。刺客借势旋身,空出的左手猛然一扬,一道寒光越过陆兴,直奔卢七面门。
沈砚一脚踹向矮桌。桌面猛地翻起,“笃”的一声,短刃擦着桌沿改变方向,擦着他的鬓边飞过。
“宋子虚,把人带去船尾!”沈砚喝道,“你撑船,立刻离开这里!”
宋子虚答应一声,却没管卢七答不答应,扯住他的后领便往船尾撤去:“想活命就别杵着!”
船身仍在剧烈摇晃,两人跌跌撞撞,接连撞过桌角。卢七被拖得向后跌去,手上却仍与窗外的人角力。下一刻,窗外的人狠狠一拽,包袱应声而裂,其中的油纸包,险些被一并带出窗外。
铁钩一击未成,转眼又被人收回掷出,钩住了油纸包的一角。
“诸位既然只为取回契书,想必不愿平白沾上一条人命!”沈砚冲左侧喝道,“卢七今夜若是死在这里,温家固然是凶手,可诸位当着他们的面抢夺证物,谁能证明你们不是在替他们灭口?”
右侧一人道:“沈总旗好口才,我们只要卢七。人归我们,契书留给你们,又有何妨?”
“阁下好一派光风霁月。人让你们带走,问完以后,你们还会留他活口?”沈砚冷哼一声,又添上一把火:“届时,契书再加上我们三条命,他们还不是任凭你们拿捏。这趟贼船,他们是不上也得上了!”
闻听此言,铁钩的力道果然一顿。
沈砚抓住那一瞬,将油纸包从钩尖上扯回。左边的人怒道:“我们只取自己的东西!”
“那便看好温家的人,别让卢七死在你们眼前。”
沈砚没有等对方回答,抬手将油纸包收入怀中——契书既已到手,这群人再想置身事外,便没那么容易了。
宋子虚奔到船尾,扯开活结,一篙将来时的小舟横推了出去。空舟在窄水道里打了个转,正拦住右侧黑船半边去路。
黑船被迫偏开船头,乌篷船也因此挣出了一线空当。
陆兴一刀逼退刺客。与此同时,黑船上另一人抡圆长索,锁钉破风而来,“铛”地咬住乌篷船尾。
正往前冲的小船像被人从后拽住,猛地一仰。才将卢七推到长篙边的宋子虚猝不及防,踉跄着一头撞上舱柱,疼得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小舟倾斜之际,刺客借着船势矮身错过陆兴,动作快得几乎不曾停顿,再抬眼时,人已经逼到舱门前。刀锋直取面门,沈砚偏头避开。刺客腕间一转,第二刀已横扫而来。沈砚来不及卸力,原地一滚举起地上矮凳硬挡,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跌去,肩背重重撞上舱壁。伤处霎时一痛,血色迅速漫过袖口。
陆兴拧身折返,刀锋横切而入,硬生生截断刺客的攻势。那人不得不收刀后撤,再次退回船头。
温党船上又有一人纵身而起。谁知尚未落稳,方才那只铁钩便从左侧再次飞出,这一回,钩尖对准的却是他。铁钩恰好截住他的去路。
刺客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强行拧身,重新落回黑船,怒道:“你们找死!”
沈砚当即扬声:“诸位果然深明大义,多谢相助!”
沈砚这一声谢,等于当众替他们认下了立场。左舷众人哪里还敢停留,忙不迭收回钩索。船桨急促拨水,船只迅速隐入芦影深处,转眼便只剩苇叶一阵乱晃。
“别愣着,调头!”沈砚喝道,“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堵死在这里。回主河道,往画舫最多的地方撞!”
宋子虚晕头转向地扶着舱柱站起:“画舫上都是人,你疯了?”
沈砚无暇解释,俯俯身拔出方才钉在舱板上的短刃,反手劈向绷紧的长索。长索粗韧,这一刀只割开一道豁口。长索收紧,那船身转眼贴了上来。
“刺杀锦衣卫,比起他们,我还远远不如!”
说话间,沈砚第二刀劈下,长索断开,乌篷船挣脱束缚,顿时一轻,猛地向前一窜。
刺客回头一看,见后船已被甩开半丈有余。他当即虚晃一刀,逼退陆兴,随即踏上船帮,赶在两船彻底拉开距离之前跃回。
沈砚见状却丝毫没有放松,厉声喝道:“宋子虚!再快点!”
宋子虚抓住长篙,卢七不待催促,一同抓住长篙,两人同时沉肩发力,奋力将船往前支去。乌篷船荡离岸边,与温党船只拉开一段距离。
不多时,苇影渐疏,画舫灯火重新铺满水面。
出了芦苇荡的支流水道,温党之人却仍未罢手,驾船紧追在后。后方弩弦接连震响,陆兴寸步不退地守在船尾,刀锋左右翻飞,将几支逼近的短箭先后荡开。箭矢擦过刀锋,或钉入船板,或斜坠入水。
前方两艘画舫并肩而行,几乎占满了河道,笙箫管弦隔水不绝。
“从中间穿过去。”沈砚道。
两艘画舫之间只剩一道狭窄水缝,稍有偏差,便会撞上其中一艘。宋子虚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已经一把扣住篙身,宋子虚随即帮他扳住长篙。
乌篷船借着水势,险险挤进两艘画舫之间。右侧船帮贴着雕栏一路刮过,拖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满船丝竹戛然而止,惊得画舫上杯盏落了一地。
宾客纷纷掀帘探看,船工提着灯奔上甲板。恰在此时,一支弩箭擦过乌篷,猛地钉进画舫栏柱,箭尾犹在剧烈震颤。
离得最近的船工脸色煞白,往后一坐,哆嗦着手,抄起旁边挂着的铜锣便重重敲了下去,扯开嗓子:“水贼!”
一声锣响,满河皆惊。
画舫上的灯笼次第挑起,桥头也亮起火把。巡夜人的喝问声越过水面:“前面什么人?停船!”
身后的船停了下来,明暗交错的灯影之中,一道声音仍隔水追来:“沈总旗今日能将人带走,可两京相隔千里之遥。你护得了他今夜,护得了他一路吗?”
沈砚按住伤处,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
他淡淡道:“那便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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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