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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证供(上) 卢掌柜,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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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顺瞧见沈砚几人的衣饰、腰牌,又听旁人称周礼为百户,早已认出他们是锦衣卫。虽被横插一杠,心中恼火,却也不敢轻慢。见沈砚将话问到了自己头上,他只得压下火气,拱了拱手,道:“大人请说。”
沈砚道:“卢掌柜,你方才说,这张乙字三十七号兑票,是宋子虚从你铺中偷走的?”
“正是。”
“可你递到顺天府的状纸上,告的却是他伪造兑票。”沈砚奇道,“同一张票据,怎么一会儿是伪造,一会儿又成了失窃?”
卢顺似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很快答道:“大人此言差矣。宋子虚若是偷走我铺中尚未开具的票据,再私填金额,冒作正经兑票使用,难道不算伪造?何况不论这张兑票是偷来的,还是他私下仿制的,有一件事总归不会错——他与淮记货栈前账房李文钧勾结,借我承平钱铺的票据侵吞货银,这总是有账可查的!”
他说得笃定,仿佛只要咬死了那笔货银,票据究竟从何而来,便无关紧要了。
“原来如此。”沈砚点了点头,“也是,贵铺生意做得这样大,想必总不会连区区一点账目都做不平。那我还想再请教一件事。方才我司典吏已经验过,这张兑票的票根尚未分切,也就意味着,它还不曾正式交付于贵铺客商。既然如此,为何承平钱铺三年前的账上,却已经将这张兑票记作出柜了呢?”
卢顺皱眉道:“柜上出票,通常都是先将票号登记在册,然后才是裁票发出,这二者总有个先后。票号登了账,未及裁票便遭了贼,也不是没有的事。”
“卢掌柜所言有理。”
沈砚应得十分痛快,倒叫卢顺愣了一下。
“只是账上写着‘出柜’,到底是预先记下的,还是事后补上的,这可就不好说了吧。”
“当然,这一点不好分辨,咱们暂且搁下便是。”沈砚话锋一转,又道,“我记得,状纸上还写着,这张兑票是从宋子虚的随身包袱里搜出来的。敢问卢掌柜,是何人搜得?”
“自然是我铺中的伙计。”
“那伙计搜查包袱时,可有官差在场?”
“这……”卢顺迟疑了一下,道,“我当时并不在现场,事后听伙计说,赵捕头带人过去时,宋子虚还在铺中。那想必是有官差在场的。”
沈砚转头看向堂侧:“赵捕头,劳驾问一句。日前你带人去承平钱铺拿宋子虚时,可曾亲眼见过铺中伙计从他包袱里搜出这张兑票?”
赵捕头原本低着头,正努力把自己缩进堂角的阴影里,冷不防被点了名,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他瞪了卢顺一眼,抬起头觑了眼周礼,见周礼正望着自己,忙收回目光,向沈砚扯了扯嘴角,转头向邵廷章躬身行礼。
“回大人,小人前夜奉票拿人,赶到承平钱铺时,宋子虚已经被铺中伙计看住了。那包袱……”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似是有难言之隐。
邵廷章皱眉:“包袱怎么了?照实说。”
“是,小人不敢隐瞒。”赵捕头忙道,“那包袱当时已经在钱铺伙计手里。拿人那夜,小人没见过什么兑票。这是今日卢掌柜递诉状时,铺中伙计才将它交给小人的。小人确实没亲眼瞧见他们搜查包袱。”
沈砚像是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们赶到时,包袱就已经在钱铺伙计手里了。至于那张兑票究竟是怎么搜出来的,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对不对?”
卢顺察觉到沈砚的意思,立即抢道:“大人!那包袱确实是宋子虚的!我铺中几个伙计都可以作证!”
“哎,卢掌柜,你先别急。”沈砚见他嗓门高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劝道,“你也说了,那可是你铺里的伙计,挣几个辛苦钱不容易。再者,包袱是谁的,和里头的东西是谁放进去的,原就是两回事。你说宋子虚偷了票据,他却说自己碰都没碰过。赵捕头又不曾亲眼瞧见,你若还要一口咬定票据就是从宋子虚包袱里搜出来的,回头他不认账,反说你空口白牙地栽赃嫁祸,你又要如何分辩?”
赵捕头听着前半段,还跟着连连点头,等到了后半段,脖子一僵,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几步,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缩回了角落。
沈砚略微停了停,又道:“当然,我不是说卢掌柜存心栽赃。只是如果要定宋子虚的罪,咱们总得先把事情查清楚,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一句,沈砚转身向邵廷章行了一礼。
“大人,方才卢掌柜说,这张兑票有可能是在登记之后、裁票之前失窃的。卑职以为,这话倒也不无道理。只是此前查得的账上,只有出柜记录。至于票据究竟有没有交付出去,又是何时发现遗失的,只怕需得查过底账才能明白。”
他顿了顿,道:“还请大人准许,查验承平钱铺的底账记录。”
孙照在旁听着,这时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凡是有些规模的钱铺,每日出票数目大都不在少数,票号、金额、经手之人,须得逐笔登记,否则如何对账,又如何防止重兑?这张兑票若当真是在出柜之前失窃,那么铺中必然留有相应记录。”
“我们钱铺经营多年,往来客商不知凡几,底账牵涉多少人的银钱生意,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看的?”卢顺转向邵廷章,拱手道,“大人明鉴!他们如今拿不出宋子虚无罪的凭据,反倒要来查我承平的账册。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往后只要有人闹上一场,官府就得将钱铺的家底翻出来,任人查阅不成?”
“卢掌柜言重了。”沈砚笑了笑,“我可没说要查你们整个钱铺的账目。只要把乙字三十七号这一笔,连同前后的票号记录拿出来核对一番便是。既能证明贵铺确曾遗失这张票据,也好替卢掌柜洗清嫌疑,岂非两全其美?”
卢顺一时没有接话。
邵廷章沉吟片刻,道:“卢掌柜既已告官,就该容官府查明票据来历。这张兑票的底账,本官事后自会派人到你铺中查验。”
邵廷章虽说要查,却只说了“事后”,并未定下具体是什么时候。真等官差上门,底账还在不在,拿出来的又是不是原来那份,可就不好说了。
卢顺自然明白,没有二话,当即应下。
这不是今夜庭审的关键,沈砚也没再纠缠,转头示意孙照将随身带来的几份抄本取出。
“禀大人,卑职今日还带来了几份账目,或与此案有关,也想请卢掌柜帮忙辨认一二。”
孙照依言将抄本呈上。
沈砚翻开其中一份抄本,指着一处,道:“双鹤楼早已关门歇业,可卑职等人查过那里的账目,发现关门之后,账上还陆续记着几笔进项。其中最早的一笔,是那里一间雅间的订银,共计一钱二分。”
邵廷章接过抄本,低头看去。
沈砚接着道:“卑职派人问过双鹤楼从前的堂倌。据他说,楼里歇业之后,曾有人送来一张承平钱铺的兑票,付的正是这笔订银。而承平钱铺同日的开票记录中,也恰好记了一张一钱二分的兑票。”
卢顺立刻道:“双鹤楼收的什么银子,与我承平钱铺有何干系?每日来铺中开票兑银之人不知多少,他们拿了票据或银子做了什么,我怎么可能一一知晓?”
“卢掌柜说得是。”沈砚赞同道,“若只是寻常开票兑银,当然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承平账上同一天开出的那张一钱二分的兑票,经手人恰好是卢掌柜的侄子卢成义。此事,卢掌柜可知?”
卢顺没摸清沈砚是什么意思,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眼角微微一跳,沉声道:“小侄在铺中做事,平日开票兑银,本就是分内之事。沈总旗不会凭这一笔账,就认定他与此案有什么牵连吧?”
“那倒不至于。”沈砚道,“我只是想问问卢掌柜,这笔账是不是卢成义经手的。”
卢顺一噎,还待再说,沈砚却已经从孙照手中接过另一份抄本,向邵廷章道:“大人,再请看这一份。这是卑职等人先前自贵府调阅宋子虚罚银案卷时,抄下来的几页记录。”
邵廷章原本还在低头翻看双鹤楼的账目,听见这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宋子虚拖欠罚银二十两,久未结清,照理早该催缴。可是这几年下来,贵府刑房的记录里,却一再写着准予展限的批语。卑职觉得奇怪,展限总得有人申请,可查过案卷,却没找到宋子虚本人签押的文书。”
邵廷章皱眉道:“可是有他人代呈?”
“卑职也这么想过。只是这代呈的人,卷中并未写明。”沈砚又将抄本翻过一页,指给他看,“倒是展限批下之后,回帖由谁签领,记得清清楚楚。”
“谁?”
“卢成义。”
邵廷章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没再问卢顺,而是命人去刑房取来案卷原本。等案卷送上堂,他逐页核对了日期、批语和书吏押记,确认与沈砚带来的抄本无误,这才抬起头来。
“卢掌柜,”他道,“你这位侄子,看起来很是得力啊。”
卢顺心头一紧,忙拱手道:“大人明鉴!小侄平日常在外头奔走,替熟人传递些文书,也是常有的事。宋子虚此前于我铺中有过银钱往来,兴许便是因此托小侄跑了几趟腿。这总不是什么犯禁之事吧!”
“卢掌柜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沈砚忽然转头看向堂下,“宋子虚,顺天府准你展限的那些回帖,你可曾嘱托卢成义代你领取过?”
宋子虚原本一直跪在旁边看热闹,终于被问到自己,立时笑了。
“沈总旗,您这个问题问得可好。我连顺天府肯准我展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托人去领回帖?”他抬头看向卢顺,似笑非笑道,“卢掌柜,您这侄子当真是个热心肠。替我跑了这么多趟腿,怎么连一声都不知会我?”
卢顺脸色一僵:“你说不知道便不知道?谁晓得你是不是故意抵赖!”
“卢掌柜,我才是欠着顺天府二十两罚银的人。”宋子虚两手一摊,“真有人肯替我求得展限,我谢他还来不及,何必不认?”
卢顺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想到如何反驳。
“说到这个,”沈砚接过话来,向邵廷章道,“大人,卑职还有一事不明。宋子虚的拘票上写的是‘屡传不至’,可他连贵府准予展限的事情都不知道,那此前几次传唤,究竟有没有真正传到他手里?”
“此外,这展限究竟是谁替宋子虚请的?文书又是谁经手送的?卢成义凭什么次次代他签领?”
沈砚说着,看了一眼堂下的宋子虚。
“更巧的是,宋子虚拖欠罚银这么多年,贵府一直未曾追拘。偏偏北镇抚司这边刚要传他协助问案,贵府便以拖欠罚银为由,将人拿进了牢里……”
沈砚说到这里,便收住了话头。
而邵廷章的脸色却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