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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交易(一) 银票,还是 ...
沈砚等人自苏锦娘处离开时,子时方过,距离子时末尚有一段时间。
画舫灯影隔水晕开,见雨舟半边船身仍隐在苇影里。笙歌渡水而来,风从河面掠过,咿咿呀呀的小调余音断续,在芦苇荡里浮浮沉沉,几不成调。
苏锦娘安排的小舟等在外侧。
陆兴踏上船,将船上里外检查完后,才将沈砚和宋子虚接到船上,临解缆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雨舟的方向:“总旗,咱们当真要去?”
“铜牌都收了,总不能白同苏姑娘谈半夜。”
夜渐深,河风里潮气更重,衣裳沾了潮气,贴在身上。沈砚抬手松了松领口,指尖隔着衣料碰到一只木牌,微微一顿,又道:“更何况,南京不是久留之处,早些把事情办完,也早些回京。”
陆兴回头看了一眼见雨舟:“总旗,那位苏姑娘真靠得住?不会给咱们设套吧?”
“她眼下不会要我们的命。”沈砚丝毫没有迟疑,“她若有杀心,方才便是最好的机会。既然放我们下了船,眼下要的便不是命。她摘出那本小册子试探我们只是其一,防着我们听完便走,不与他们合作。她既不肯全信咱们,也怕咱们畏首畏尾,不肯替她走这一趟呢。”
“至于是不是套——铜牌既到了我手里,这局自然也有我的一份。”
陆兴琢磨片刻,仍觉不对:“可是总旗,苏记既已将卢七接回南京,为何不自己去拿?”
“如苏锦娘所说,那契书上本就有苏记的印。”沈砚拂开衣摆,在船头坐下,“苏记若亲自动手,不管是要东西,还是要人,往后无论卢七说了什么,契书上写了什么,旁人都可以说是苏记授意,甚至说他们事后动过手脚。苏锦娘既想拿回东西,又不愿担上这个嫌疑,自然只能推别人下场。”
“当然,咱们也不能只替人卖力。”沈砚继续道,“眼下他们用得着咱们,那么等他们用不着的时候呢?东西到了自己手里,咱们才有问他们话的资格。”
宋子虚靠在另一侧船帮上,反复拔出水囊塞,又重新塞紧:“这件事拖到现在,无非是没人敢接。”
沈砚抬眼看向宋子虚,恰与陆兴的目光撞在一处。
连陆兴都看出了宋子虚心神不宁,可见他今夜确实藏得不好。
沈砚收回目光,忽然想起离京前,周礼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宋子虚的话,信一半。”
周礼明知宋子虚有所隐瞒,仍派他随行南下,显然不可能是为了给此行添上一个隐患。宋子虚所瞒之事大概率坏不了此行的大局,却很有可能与此事有关。再往深处想,周礼或许也不一定知道宋子虚究竟瞒了什么,也或许本就在等着宋子虚对自己亲口交代。
陆兴撑蒿调转船头,贴着见雨舟船尾绕过去,照着苏锦娘给的地图,一头扎进芦苇荡后的水道。两侧芦苇高过船篷,擦着船帮沙沙作响;岸上的灯火被苇叶遮去大半,只剩零碎的亮色落在水里。
舟行渐深,身后笙歌渐远,到后来只剩小舟破水而行的轻响。
子时过半,陆兴将船速放慢。
水道尽头藏着一处废弃埠口。朽黑的桩木歪在水里,一条乌篷船泊在桥影与芦苇之间,看不见人,船头独挂着一盏白灯,冷白的光只照亮脚下半圈水面。
陆兴挑灯将船舷与舱顶快速检查过一遍,又将来时的小舟用活结系在乌篷船尾,朝沈砚点了点头。
沈砚踩上船板,船身微微一沉。
宋子虚落在最后,没有进舱,只守在门边。
打开舱门,卢七就坐在里面。他身旁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脚下一支长篙,手里一把匕首。
到了这个地步,藏与不藏都没有分别。
卢七心里很清楚,如今,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他在这里。
沈砚进了舱门,头一件事不是同卢七说话,却是回过头对宋子虚道:“怎么不进来?”
“百户,怎么不进来?”
京城,北镇抚司。韩平端着药走进值房,回头看向仍站在门外的周礼。
值房内孤灯如豆,南下舆图摊在案头,镇纸所压之处,正是秦淮。
更漏方歇,周礼在心里算了算,没有耽搁的话,沈砚这两日应该已经抵达南京。
宋子虚早年跟在曹汝明身边,曹汝明又与温家牵扯不清。宋子虚心里必然有数,只是不肯尽数开口。这个人不可尽用,可到了南京,却很有可能成为沈砚查案的助力。
至于宋子虚什么时候肯开口,又肯说到哪一步,周礼相信,沈砚会有办法。
“百户……百户?”韩平见他盯着夜空出神,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该喝药了。”
周礼回过神:“来了。”
“来了。”宋子虚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进了舱。
卢七抬头看了沈砚一眼,随后目光越过陆兴,落在最后进来的宋子虚脸上,神色陡然变了:“你还活着?”
宋子虚在舱门边站定,闻言扯了扯嘴角:“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实在不大吉利。”
卢七握紧匕首:“苏锦娘呢?”
“你是等不到她的。”沈砚道。
卢七将匕首往胸前一横:“我约的是苏记。”
沈砚:“你约的是苏记,来的就一定是苏记吗?”
他仿佛没有看见他手里的匕首,拂衣坐下,将铜牌放到桌上,牌面翻转,露出背后的雪花纹。
“倘若你真的非常希望来的人是苏记,你也可以把我当作是苏记的人。”
卢七看了铜牌片刻,神色稍缓,手却没动:“你是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卢七不知已有几日未曾休息,双眼熬得通红,目光凶狠而散乱,侧颊不住抽动。
此刻的卢七经不起更多惊吓,他不需要证据,也听不进大道理。
惊弓之鸟,沈砚要做的,就是找出那支尚未落下的箭,让卢七相信,只有跟他合作,才能躲过去这支箭。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只有我能让你活下去。”沈砚垂眼扫过他脚边那只包袱,“温党的手伸得到南京,也伸得到别处。你准备逃去哪儿?”
卢七脸色骤变,脚下下意识地将包袱往后勾了一下。
沈砚便知道,他这一步走对了。
“你是谁,同我没干系。”卢七咬牙道,“少拿这些话吓唬我。”
“五百……”卢七眼珠一转,“不,八百,我要八百两。见到银子,我自然把东西交出来。见不到,免谈!”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用铜牌压住一角,缓缓推到卢七面前。那是临行前,他特意向苏锦娘要来的。
卢七眼中先是一亮,旋即又压了下去:“我不要银票。我要现——”
话未说完,另一件东西已经放到了银票旁边。
银票在左,腰牌在右。
——北镇抚司总旗,沈砚。
卢七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锦衣卫?”
“这一千两足够你置田购宅,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可温家真要杀你,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你一条命。如今肯保你命的,能保你命的,只有锦衣卫——只有我。”沈砚道。
“银票,还是活命的机会,你自己选。”
卢七低低笑了一声,讥讽道:“罗秉文前脚被捕,后脚就死在了诏狱;刘三省替你们补完账,转头便吊死在屋梁上。这位大人,你们锦衣卫究竟保住过谁?”
沈砚道:“罗秉文与刘三省的确都死了。这件事,锦衣卫没什么好辩驳的。你当然可以因此不信我。但你要看清你眼下的价码。有些人需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有些人需要的是你闭嘴。”
卢七冷笑一声:“怎么,难道你们锦衣卫不是?”
“是。”沈砚道。
“你犯过什么罪,回京之后自当交予有司审问,自有律例论断。可在你把话说完以前,谁也不能先杀你灭口。”
卢七盯着他看了半晌:“说到底,你也只是想要我嘴里的东西。”
“是。”沈砚连停顿都没有,“我需要你开口,这不假。但你有罪,可以审,可以判,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看到卢七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沈砚又道:“跟我走,你至少还能谈条件。换成外面那些人,你有开口选择的余地吗?”
卢七眼中的戒备并未消退,横在身前的匕首却稍稍垂下了些。他越过沈砚,看向宋子虚。
“所以,你同他一道来,是要替锦衣卫认我的身份?”
宋子虚将他摆弄了一路的水囊挂回腰间,沉默片刻,像是终于认了命,叹着气挪到沈砚身旁。
“你既然已经认出我了,我再装作与你素不相识,未免太拿我们总旗当傻子。”
他才说到这里,左舷忽然响起三声叩窗声。
窗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卢七,三千两,现银,一文不少。把原契交出来,验明真假,我们的人立刻送你走。”
卢七眼角一跳,手中匕首重新横回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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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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