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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对簿(上) 天冷,来观 ...

  •   从顺天府出来,已经过了午时。两人早饭都没顾上吃,又在牢里待了小半日。走出没多远,沈砚腹中便咕噜叫了一声。

      周礼听见了,脚步略缓,左右看了看街边的摊贩,没说什么,只问:“方才宋子虚说的那些,你信吗?”
      “你说哪一点?”
      “乙字三十七号的兑票,还有双鹤楼。”
      “这两件事情上,我觉得他没必要骗咱们,不过,还是得查过才算数。”沈砚想了想,道,“尤其是那张兑票,孙照昨夜刚查出问题,他今日就提到了。若说他只是信口胡诌,那也太巧了些。”
      周礼点点头,又道:“他这人心思深沉,话也只肯说一半,不能尽信。”
      “那倒是。”沈砚笑了笑,“对了,他不是还说,咱们收缴的那口箱子底下有个夹层,李文钧补出来的半本账册就藏在里头么?咱们回去打开看看就是了。有没有夹层,夹层里有没有东西,这个可太好验证了。”
      “他肯把这个告诉我们,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周礼道,“一开始问话时,他始终不肯多说,没想到到了最后,连李文钧的账册藏在哪里都说了。”

      “这不正说明,他终于觉得咱们可以信上一信了?”沈砚道,“不过他确实谨慎,似乎还是有很多话没说。咱们若真想让他将知道的东西都吐出来,恐怕还得费些功夫。”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偏头看向周礼:“说起来,亏得你昨日直接把箱子带回来了。若还留在那钱铺,现在找不找得到,恐怕就难说了。”

      “那本就是要紧证物,自然不能留在那里。”周礼说罢,终于瞧见前头街边有家面摊,便问,“饿不饿?”
      “饿。”沈砚答得十分干脆,“早上出门太急,什么都没吃,这会儿正想着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呢。”

      两人便在路边找了个摊子坐下。摊主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水烧得滚沸,旁边铁铛上还煎着几张牛肉馅饼,油香混着葱香,隔着老远便能闻见。
      周礼要了两碗热汤面,又叫摊主取了两张刚出铛的馅饼。
      馅饼皮薄馅大,沈砚拿筷子夹了两回没夹起来,索性直接上了手,就是饼皮太烫,换了两回手才吃进了口。薄薄的饼皮煎得焦黄,一口下去,里头的肉汁险些烫了舌头。他忙喝了一口面汤,缓过来后,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周礼看他吃得香,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不由也放下筷子,跟着拿起饼来。
      “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沈砚见他“瞧人碗里香”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不防又被肉汁烫了一口,干脆把那块咬下来,含在嘴里斯哈斯哈地连馅饼带冷风地好一顿翻炒,才倒出嘴来,含混不清地问道:“什么?”
      “就是宋子虚最后说的那段。”周礼道,“李文钧临死前,为什么偏偏记着那一笔雅间订银?”

      沈砚咽下口中的东西,没有立即回答。
      方才在牢里,宋子虚说起的双鹤楼旧账,大半都与他们先前查到的对得上。可一问到李文钧的死因,他却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
      “我把李文钧保出来后,他便像是已经察觉自己要遭遇不测。我问他缘故,他不肯说,只同我提过一句,他要补的那本账里,双鹤楼最后一笔雅间订银,记的是‘观雪’。”
      沈砚:“观雪?什么意思?”
      “不知道。”宋子虚摇了摇头,“我听着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特意同我提起,想来是察觉了什么,只是有所顾忌,不肯细说。等我再想去问时,人已经没了。”
      ……

      宋子虚这番话,沈砚在牢里听时便觉得疑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稀里呼噜吃完一碗面,又拿筷子去捞碗底剩下的几根,边捞边道:“我也没想明白。双鹤楼既然有个雅间叫观雪,账上记着这个名字,这岂不是十分正常?可李文钧直到死前也还惦记着,宋子虚又是特意提起,想来总有些缘故。”
      “你觉得,会是什么缘故?”
      “不知道。”沈砚摇头,“咱们连双鹤楼都还没去过,也只能拍脑袋瞎猜。回头去问问,兴许能有些思路。”
      周礼想想也是,便没再问。

      比起沈砚,周礼的吃相要斯文许多。吃着吃着,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宋子虚那句“多说的这些,一个鸡蛋可不够”,还有他当时理直气壮的讨债模样,和沈砚当时的反应,不由嘴角一弯。
      “除了鸡蛋,宋子虚还说,你欠他一顿饭,你打算还吗?”

      “还啊,当然还。咱们北镇抚司的人一诺千金,不是盯着狱卒给他上了煮鸡蛋和小米粥,才走的嘛。”沈砚的第二碗面刚端上来,他一边嗦面,一边举了举手中剩下的半块肉饼,笑道,“就是这饭嘛,那也得等他先从牢里出来,才好还啊。”

      这赖皮模样。
      周礼哑然失笑,低头吃面去了。

      回到北镇抚司,两人叫来孙照,一道查验那只木箱。
      木箱看着寻常,箱内底板却比外头高了寸许。周礼在箱底摸到一处暗扣,用刀尖轻轻一拨,底板便松动了。
      夹层里果然藏着半本账册,像是被人拆开重缝过,针脚粗糙。沈砚将册子取出,见页边隐约拼出“李文钧”三个字,只是几处笔画接不上,像是中间缺过页。

      沈砚翻开看了两眼,便递给周礼:“看来宋子虚没骗咱们。这本想来就是李文钧后来补的账了。只是李文钧可是淮记货栈的账房,这账册怎么没落在顺天府或宋子虚手里,反而进了承平钱铺的箱子?”
      能在来搜查的顺天府和保人的宋子虚之前接触到李文钧的,还会有谁?难道他的死另有隐情,并非“自尽”,而是他杀?怎么看,都更像是有人赶在发现他之前,先取走了不想见光的东西。

      周礼接过,翻了几页,道:“先从双鹤楼查起罢,尤其是宋子虚提到的那几笔进项。还有乙字三十七的那张兑票,承平钱铺近几年的账目也得再核一遍。”
      “是。”孙照接过账册。

      沈砚又道:“另外,顺天府那二十两罚银的旧档,也请百户派人调来一查。宋子虚欠了这么久,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拿,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周礼点头,叫韩平去办。

      次日,沈砚回到北镇抚司时,孙照已经从李文钧留下的半本账册中,将双鹤楼倒闭前的几笔雅间订银翻了出来。

      “总旗,您看这个。”孙照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道,“双鹤楼关门之前,这本账里记下的最后一笔雅间订银,确实是‘观雪’,一钱二分。”
      那行字夹在几笔零碎的茶酒账目之间,字写得极小,一不留神便会漏看。

      这就与宋子虚昨日说的对上了,李文钧补的账里,最后一笔雅间订银,确实记着“观雪”。可这一钱二分的订银再寻常不过,李文钧为什么直到死前还在惦记?
      再算算日子,李文钧遇害,似乎也就在双鹤楼倒闭前后。

      沈砚问:“再往前几个月呢?可还有别的雅间订银?”

      “有,但数目不多。”孙照将账册往前翻了几页,“有些记了雅间名字,有些只笼统写着‘雅间订银’。出现雅间名字的账目中,‘观雪’出现得最多,前后加起来有十几笔。”
      他又翻出承平钱铺的旧账:“这些订银后头都记着兑票号,我拿承平出柜的票据簿子核过,都能对得上。”

      沈砚想了想,道:“将这些写了‘观雪’的雅间订银条目单抄出来一份,按日期排好。等林三水他们从双鹤楼回来,再对一遍。”

      孙照应了,又从旁边抽出一叠文书:“还有您昨日交代的那二十两罚银,也查出些东西。”
      他将自顺天府调来的罚银记录摊开,指着其中几处道:“宋子虚拖欠罚银不还,按说早该催缴拿人。可这三年来,顺天府每隔两月便会添上一笔‘准其展限’,说是传唤未至,欠银未清,暂缓追缴。就这么拖了整整三年,直到前日才忽然签出了拘票。”

      沈砚皱眉:“这批语是谁写的?”

      “字迹我核过,是顺天府刑房一个书吏写的,押记也对得上。我托朋友打听了,顺天府里这样的事情很常见,府尹老爷管不过来,也懒得管,只要有钱有门路,底下办事的人也就灵活处理了。这个多半是下面人自作主张的。”
      孙照顿了顿,又挑出几张传缴回帖放在案上,才道:“若是如此,倒也罢了,这事奇就奇在,每回‘准其展限’后面,都明确记录了是谁领走了文书。而来领的人,回回都是同一个。”

      “谁?”

      “卢成义,人称成爷。”孙照道,“承平东家卢顺的远房侄子,平日替钱铺在外头跑腿打点。地头熟,人面也广,衙门里的人也常找他办事,互惠互利,彼此方便,就比如顺天府刑房那几个书吏。我从前在户部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号,虽没见过本人,但这几处,签的确实都是他的名字。”

      沈砚接过回帖逐一看过,果然如此。
      宋子虚的罚银久拖不缴,顺天府一直不曾认真追拘,如今偏偏在他们查到承平钱铺时动了手。此前还可以说是巧合,可若是这三年来替他领帖签押的人都与承平钱铺有关,这件事便不能不叫人生疑了。
      沈砚放下文书,道:“这位成爷,看来是得好好查一查了。”

      孙照点头:“总旗说得是,卑职已经叫人去打听了。”

      天擦黑时,林三水和裴九回来了。
      二人进了屋,林三水反手将门掩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来。

      “问到了。”他将纸摊开,顺手拿镇纸压住一角,道,“双鹤楼从前确实有间雅间叫观雪,在二楼最里头,靠北窗。有个曾在双鹤楼里做过工的老堂倌还在世,我们费了些工夫才找到他。据他说,双鹤楼倒闭前半年,那间雅间就时常有人包下,来的客人也有些古怪。”
      沈砚问:“怎么个古怪法?”
      “不点菜,也不听曲,每回只叫人送热茶和炭盆。来的客人嘛,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书生、商人、还有戴着帷帽的女子,相貌和打扮也没什么规律。这堂倌只是在门口招呼招呼客人,再多的就不知道了,也说不准这群客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林三水说到这里,压低了些声音,“不过,那堂倌还记得,这些人进门时,总爱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天冷,来观雪。”
      沈砚不解。
      林三水道:“三九天说这话也就罢了,三伏天也是这么说——若非如此,那堂倌还记不了这么清楚。您说,这事古怪不古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对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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