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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见雨(下) 现在,我们 ...

  •   窗外灯火连片,河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船舷。

      苏锦娘看了他半晌,方启唇道:“沈先生见多识广,应当晓得,平头百姓行商在外,为免麻烦,用的未必都是真名。”
      “我知道。”沈砚道,“所以问的是苏记。”
      苏锦娘指尖点了点桌沿:“苏记自然姓苏。至少,账面如此。”
      沈砚:“那么,账面之外呢?”

      苏锦娘眼帘微垂:“我义父早年在外行走,用过不少名字,苏望川只是其中一个。苏记承的是这个名,南京城认的也是这个名。再往前……”
      她看向沈砚:“沈先生既然问到这里,想必已有猜测,何必非要说出来呢?”

      她承认苏望川是假名,却又不肯说出真名,看似交代不少,可实际什么准话也没给——话里话外,既表了诚意,又留了退路,着实圆滑。

      沈砚笑了笑:“猜测做不得证据。”
      “多年前,有人从苏州往北镇抚司送过一张短笺。那上面只有一句:第四个也死了,但有的人还活着。”

      苏锦娘呼吸一滞。
      沈砚没有错过,立即问道:“苏姑娘似乎并不好奇,这位‘第四个’是谁。”

      苏锦娘垂在桌下的手收紧了些,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藏头露尾的代称罢了。人都死了,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舱外有船驶过,传来桨叶划开水面的声音。窗纸上的灯影一晃,又慢慢远去了。

      “姑娘此言差矣。”沈砚慢条斯理道,“这位‘第四个’自称林下客,留下了一页账目,其上把山西、辽东、苏州和江南几处货行串在了一起。苏姑娘,你认为苏记,与这位林下客是什么关系呢?”

      沈砚这些话真假掺半,若论用意,无疑试探居多。他知道林下客,知道苏州来的那张短笺,也知道苏记与京中西郊火器案所涉的双鹤楼账目有关。但苏望川与林下客是否是同一人,他并无实据。只是从苏锦娘方才的反应和她那段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回答来看,她即便不是林下客的人,也必然同林下客关系匪浅。
      投石问路,他把话停在这里,等她补上最后一笔。

      苏锦娘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沈总旗查案,惯会这样诈人么?”
      沈砚两手一摊,十分光棍道:“倘若姑娘愿意说,沈某倒是求之不得。可惜,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先生可真是个妙人。”苏锦娘唇边生出些笑意,“那不知先生这个下策收获几何呢?”
      “收获颇丰。”沈砚道。
      “比如呢?”
      “比如,林下客到了江南,便成了苏望川。苏姑娘,我说得可对?”
      这一次,苏锦娘没有否认,只问:“还有呢?”
      沈砚:“还有,姑娘今夜见我,并不只是担心苏记被查。”
      苏锦娘眸光微动:“先生此言何解?”

      “秦淮河上每日往来船只无数,让一条外来的商船消失,于姑娘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姑娘若只想阻拦我追查下去,有的是办法让我到不了南京。纵然我安然无恙到了这里,姑娘也大可避而不见。无论如何,断然不会主动相邀,还让我安安稳稳坐到现在。”
      “姑娘今夜请我来,是想让我证明一件事:沈某究竟是不是温党的人。”
      沈砚垂眼一笑,自袖中取出信纸,在案上铺开。
      “正如你们京城铺子递来的这封信——欲查观雪,便来秦淮。若还想活着到,莫带温家的人。”

      苏锦娘沉默片刻,抬手在案边轻叩两下。
      帘外立时有人应声。片刻后,小厮掀帘而入。
      “代我去请沈先生船上的宋账房和陆护卫过来。”她道,“另去请个大夫给林小哥瞧瞧。他身体不适,叫他留在原地好好休息两日。”

      沈砚挑了挑眉:“苏姑娘这是……?”
      苏锦娘挥挥手,待那小厮出了船舱,方收回目光,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生意了。”

      不多时,宋子虚与陆兴先后登了船。

      苏锦娘从案头摞着的那一沓集子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揭开封皮,往沈砚手边一推。

      册子纸墨都新,显然是刚摘出来没多久。册中列了五项,分别是:
      西郊铁器作坊原料所涉账目;
      刘三省经手过的双鹤楼与淮记购炭交易往来;
      承平钱铺乙字三十七的预押票;
      双鹤楼账册中所记观雪订银与船只修缮银两收支;
      卢七出京搭乘的那条苏记货船上的香料交易记录。

      沈砚目光从册页上一掠而过,却没有伸手。
      苏锦娘道:“沈总旗不打算再细看看?”
      沈砚道:“翻与不翻,没有分别。”
      苏锦娘眼神微微一动。
      沈砚笑道:“西郊、淮记、承平钱铺、双鹤楼,再到苏记——姑娘为沈某准备这份见面礼,费了不少心思吧。”
      苏锦娘道:“是又如何?”
      “说明姑娘不只想知道我是不是温家的人。”沈砚道,“你还盼着我能知道得更多。”
      苏锦娘按着那册薄账:“那先生知道得更多吗?”

      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册子上。
      这个问题其实从开始查这个案子没多久时他就在思考。
      账目中每笔银子都不大。说是贪墨,这点钱根本不值得费这么大周折;说是正常买卖,又何必专挑倒闭的铺子、封停的作坊和作废的票据,将银子反复腾挪。
      如果他们图的不是银子,也不是这几桩买卖,那他们图的又会是什么?

      沈砚抬头道:“我不认为他们想要的只是这点银子。相对来讲,我认为,他们更想要的是保住这条路。”
      苏锦娘道:“单笔来看,银子确实不多,可积少成多,也未必不值得。沈总旗只凭单笔不多,便说他们不为谋财,未免下得太早罢。”

      “若为谋财,银子总要落进某个人手里。”沈砚道,“可这几笔账没有汇到一处,只在倒闭的铺子、封停的作坊和作废的票据之间来回流转——它们之间,相同的不是去处,而是用处。”

      苏锦娘问:“什么用处?”

      “把新的买卖藏进旧的名目里。”
      沈砚道:“铺子倒了,名头却还在。新的人、新的货、新的银子,都借着三年前的名目过账。真有人查,也只能查到几家倒闭的铺子,和一堆早就作废的票据。真正用这条路的人,从头到尾不必露面。”
      他从前协同经侦和检察院查案时见过这种手法。账挂在早已空掉的公司下面,真正拿钱的人从不露面——时间过了几百年,人换了,账换了,做法却还是大同小异,也算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了。

      苏锦娘问:“所以你认为,真正重要的是做了这些账目的人?”
      “确切地说,是还在用这些账目的人。”沈砚道,“账本总不会自己续。能把这些上了年头的账目继续做下去的人,要么参与过之前的事,要么接过了之前留下的门路。”

      苏锦娘又问:“可你为何先想到这些经手的人,而不是去查银子的下落?”

      沈砚:“他们留着这套东西,是因为还有人要靠它办事;如今急着清理,要么这条路出了岔子,要么是这条路里的人开始失控了。”
      沈砚顿了一下,看着苏锦娘道:“卢七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谁,还有几个——苏姑娘,你知道吗?”

      苏锦娘看了他片刻,道:“这番话听着不错。只是温家的人来了,也未必答不出来。”

      “自然。”沈砚道,“若几句话便能取信于你,我反倒不敢同你合作。”
      “即便我不是温家的人,你也还想再看看,我会不会拿卢七去北镇抚司领功,再把苏记和这些账一并送上去交差。”

      宋子虚笑了一声:“官府过堂怕都不会比小苏娘子这番盘问还要再周全了。”
      苏锦娘淡淡道:“货看错了,不过赔些银子。人看错了,赔进去的却不只是银子了。”

      “这册子列的这几项账目,次序排得很有意思。我们在京中查到哪一步,它便写到哪一步。可见我还没离京,姑娘便已经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沈砚低头掸了掸衣摆,“姑娘费了这么多心思,想来也不是只为与我说几句话。姑娘还有什么安排,不妨直说。”

      苏锦娘仍旧不语。

      沈砚“啧”了一声,道:“好,那我再多说一句。你既知道卢七的下落,也料定温家会派人来,却迟迟没有动他。非是不能,而是不可。”
      苏锦娘看着他:“沈总旗为何觉得,苏记不能自己出手?”
      “因为卢七是苏记帮着离京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这笔账你们摘不干净。”沈砚道,“你需要一个与南京无旧,与苏记也没有来往的局外人,能替苏记出手,事后又不必把账算到苏记头上。”
      “普通商贾接触不到锦衣卫,但你们早年却借着户部的一名吏胥同锦衣卫搭上了关系,说明你们早就有思退的打算。”沈砚看着她,“也是。这是很聪明的一步棋。谁还能比内阁首辅更大呢?当然只有皇上。”

      舱外不知哪艘画舫散了席,丝竹声隔水飘来,传到舱内时,只剩一点模糊的余音。
      两人隔着案上的薄册对视片刻。

      苏锦娘蓦地笑了:“至少今日,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哪一件?”
      “你不是他们的人。”
      沈砚挑了挑眉:“姑娘看了这么久,只看出了这一件?”
      “只这一件。”苏锦娘道,“至于沈总旗来此,只是为了查案、立功,还是另有所图,我如今下不了定论。”

      她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沈砚却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没有说信他,却也没有再将他当作温家的人防着。接下来的事,才是她今夜真正想要让他做的事情。

      果不其然,苏锦娘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搁在册上。
      铜牌磨损得厉害,正面有个篆文的“观”字,背面刻着雪花。
      “今夜子时后,观雪舫后面的一艘船会挂起一盏白灯。”苏锦娘道,“届时,卢七会带着温家的一份押契上船。”

      沈砚问:“什么押契?”
      “三年前,温家借着几家商号的名头调货兑银,几方曾共同立过一份押契。各家都在上面留了印,收货的人也画了押。”苏锦娘道,“只要拿到这份押契,便能证明双鹤楼、淮记和西郊作坊的几笔账不是彼此无关,而是同一桩买卖拆出来的。”

      陆兴道:“所以,有人想拿回押契,也有人想让卢七永远闭嘴。”
      苏锦娘:“不错。”

      “那今夜会有多少人盯着这条船?”陆兴问。
      “我说不准,只能说,照目的推断,至少有两拨。”苏锦娘道,“一拨要拿走押契,一拨要杀卢七。至于各自奉的是哪位的命令,我不知。”

      陆兴皱眉:“那说了这么多,苏姑娘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
      “卢七不能死,押契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宋子虚笑了一声:“好算盘呐。娘子两样都要,却空叫别人去拼命。可别到时候我们螳螂捕了蝉,姑娘再做了黄雀,一鱼三吃。”

      苏锦娘并未理会,只看着沈砚,道:“苏记不能出面。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押契一旦沾上苏记,苏记便再也摘不清与温家的关系;而卢七若是死了,你们从京师追来的线索也就断了。可我们若出手救他,又等于主动告诉温家,苏记站在哪一边。”
      沈砚道:“所以你把消息交给我,要我替你留下卢七和押契。”
      “我也想知道,真到了只能先顾一头的时候,沈总旗会选哪一个。”
      沈砚垂眼看向铜牌:“所以今夜的局,也是为我设的?”
      “你可以这样理解。”
      “若到最后,押契和卢七只能留下一个呢?”
      “那就是沈总旗的事情了。”

      沈砚抬眼:“我若只拿到押契,姑娘会觉得我只顾着带证据回京交差;可若只救卢七,让押契回到温家手里,有些账目恐怕永远也都难以坐实了。无论我舍掉哪一样,你都不会真正与我合作。”
      苏锦娘道:“若有一条轻松的路可走,我也不必在这里等沈总旗等了这么久。”
      “所以你也没打算让我选。”
      “我打算什么并不重要。”苏锦娘道,“重要的是沈总旗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砚思索片刻,道:“在我决定之前,还请姑娘据实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张押契,便是卢七能拿捏你,也能拿捏温党的证据,对吗?”
      苏锦娘略作犹豫,点了点头。

      沈砚这才拿起铜牌,在指间翻了一下,收入袖中:“这趟我去。三件事,先说明白。”
      苏锦娘微微颔首:“沈总旗请说。”

      “第一,我要卢七活口,抓到他后,不会把他交给你。”
      苏锦娘答得很快:“自然。”

      “第二,我若能拿到押契,暂且由我保管。在我查明其中人事以前,我既不会把它交给苏记,也不会立刻送回北镇抚司。”
      苏锦娘看了他一会儿:“第三呢?”

      沈砚将案上那本册子合上,推回给苏锦娘,道:“这本册子,是姑娘特意整理出来给我看的。账目是真的,可其中缺失许多关键。”
      苏锦娘的眼神微微一凝,仿佛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我若能将卢七和押契一并带回,还请姑娘将真正的账本交予沈某。”沈砚道,“我要知道这些账是谁做的、经了谁的手,又是谁,把它们一笔一笔续到了今日。还有——”
      “你为什么会这样笃定,藏在这些账目后的人,姓温。”

      “好。”苏锦娘看了他片刻,应了下来。
      “不过,沈总旗总得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见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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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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