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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见雨(上) 美人眉目含 ...

  •   车马南行,沈砚一行人以商队押货的名义出了京,过临清之后,弃车登船,改走水路。

      沈砚充作东家派来的书办,宋子虚挂了个账房的身份,林三水则跟着跑前跑后,伙计扮得尽职尽责。陆兴脸上贴了两片假胡子,换了一身短打,将绣春刀藏到了箱底,腰间只别了一柄短刃,白日里往甲板上一站,寡言少语的,俨然是个常年走水路的护卫模样,再瞧不出半点锦衣卫的影子。

      林三水确实命中缺水,晕船晕得天昏地暗,自打上船便开始吐,吐得面无人色,整个人半死不活地挂在舱柱上,仍是锲而不舍地将来往船号一一记下,字竟然还能写得一丝不苟。

      宋子虚不愧是早年间走过南闯过北的老江湖,上了船一点事情没有不说,这时候还优哉游哉地杵在一边看热闹,十分缺德。
      他拎了个小凳坐到林三水身边,点评道:“照这么下去,你日后若有个三长两短,八成就是死在这些差事上。”

      林三水抱着船舷,把手上续命的橘子皮盖到鼻子上,勉强把翻江倒海的胃安抚好,好一会儿才算缓过来点,这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老宋,你再说,我可就真吐你鞋上了。”
      宋子虚两只脚一蹬地,立刻带着凳子往旁边平移两尺:“很好,有志气,就是味儿太冲,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随着几人南下,北地风雪渐渐被甩在身后,舱板水汽一日重过一日。
      雾气浮在河面,船桨轻轻荡过,水波便在雾里缓缓漾开。沿岸白墙渐密,黛瓦遮头,矮桥横水,乌篷来去其间,街市里的吆喝声更添几分绵软吴音。

      江南风物与气候都与京城大不相同,可冬日里,江南也并不暖和。
      京中的冷是干冷,风雪迎面刮过时,常常冻得人脸颊生疼,好像能一直扎进骨头缝里;江南的冷却是湿漉漉地往衣裳里钻,那潮气好像怎么也烘不干似的。

      京城确实已经远了。

      船小舱窄,里面放着两箱绸样、两箱香料,还有几册做旧的货单和账簿。
      沈砚关上窗,袖口被窗棂轻轻一带,袖中木牌碰上腕骨。他垂下眼,另一只手伸进袖中——那木牌触手细腻,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便是不翻过来,他也知道那木牌的另一面刻着两个字。
      和卿。
      温和谦谨,哪一处像周礼?
      他唇角动了一下,又将手抽了出来——这个问题不急,等回京之后,自可当面问他。

      每到一处埠头,陆兴总要下去在码头转上一转,等回到船上,便会回上沈砚一句:“无事。”或“有人盯着。”

      然而,一日傍晚,陆兴照例下船巡查回来,同沈砚说的却是:“瞧见了几个熟面孔。至少跟过咱们两段路程。离得不近,暂时应该没有危险。不过,也不算远,看着像是在摸咱们的底。”
      宋子虚道:“这样才正常。真要一路风平浪静,反倒要让人睡不着了。”
      沈砚问陆兴道:“看得出来是哪边的人吗?”
      陆兴道:“不好说。这群人举止不似公门中人——我方才试探了一下,他们身手不错——也不像寻常商号能养出来的护院之流,像是临时雇来的江湖人。”
      沈砚思忖片刻,道:“还没到南京,他们不会急着动手。照旧盯着便是,不要惊动。”
      陆兴应下,又回到甲板上。

      二十余日舟车辗转,南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河道尽头。

      夜色未深,秦淮河却已是灯火如昼。
      水上、岸边,灯火高低错落,风一吹,便粼粼碎成满河流光,随波摇曳。乐声从画舫飘来,水汽滤去了几分清亮,传入耳中时只余低语似的婉转。
      酒香醉人,脂粉香更是醉人。到了冬日,秦淮两岸艳色仍旧不肯收敛。

      只是暗处窥探的目光,总能让人清醒过来。

      陆兴先去码头转了一圈,回来便道:“有人跟着。两处明桩,一处暗哨。”
      宋子虚靠在舱门边:“苏记这么大方,一口气给咱们送来三拨人迎客?”
      陆兴摇摇头:“看衣饰,明桩是苏记的,暗哨恐怕另有来路。”
      犹豫片刻,陆兴又道:“我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我感觉他们,我是说暗哨的人,不是冲咱们来的,而是冲接咱们的人来的。”
      宋子虚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浑水才好摸鱼。咱们运气当真不错。”
      沈砚:“今日太晚,大家原地休整,明日再上岸——礼尚往来,咱们也得去摸摸苏记的底。”

      可还没等到第二日,陆兴便领着一名穿灰色短袄的小厮,进了船舱。
      那小厮进门便行礼,目不斜视,只道:“敢问,您可是沈砚沈先生?”
      沈砚没应,只看着他。
      小厮瞧见他不答,又道:“我家姑娘让小人问先生一句——先生可是来观雪的?”
      沈砚心中一动,道:“天冷,正好观雪。”
      小厮躬身:“甚好,我家姑娘已等候多时,还请沈先生登船一叙。”
      沈砚笑了:“你家姑娘姓苏,名锦娘。”
      小厮:“正是。”

      来之前,沈砚特意调查过这位苏姑娘的生平——她是苏望川的养女,少有露面,虽是三年前在苏望川病故后方才接掌苏记,可她的名字却早随苏记的生意传遍了南直隶。
      至于她的真实出身则是众说纷纭,许多说法更是颇有传奇色彩。

      沈砚:“你说要登船,登的是哪艘船?”
      小厮抬起手,遥遥指向河边一片芦苇荡中。

      灯火浮沉,照亮了半条秦淮,却也把另一半藏进了夜色。那船隐在几艘画舫之后,不显山不露水,只有船舷上挂着两盏青纱罩灯,既没招客,也没靠岸,灯光被水雾压得幽幽暗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船身老旧,可见经年风雨侵蚀,舷尾漆皮斑驳,其上三个字褪色大半,缺撇少捺的,依稀可辨“见雨舟”三个字。

      小厮垂首道:“姑娘有话,只请沈先生一人登船,其余诸位还请暂留此处。若是放心不下,也不必勉强,就此折返便是。”
      林三水一愣:“就先生一个,我们都不能去?”
      宋子虚笑道:“你们家姑娘好大的规矩。怎么,船上的买卖见不得光,人也见不得光?”
      小厮只是低着头,并不接话。

      沈砚思量片刻,颔首道:“这里交给你们。陆兴,我不在,众人听你调度。”
      陆兴点头应是。
      沈砚接着道:“一个时辰后若不见我回来,不必等,按照此前商议行事。一面送信回京,一面让本地官府出面找人。”

      林三水听得一头雾水——临行时,百户分明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南京本地官署。总旗这是什么意思?再说,“此前商议”是什么商议,他错过了什么?
      林三水正要开口,却见陆兴与沈砚目光一对,已经先一步应下。

      林三水嘴唇动了动,将疑问咽回肚子里,只是原本就青白一片的脸色看起来更苦了。
      “先生,您别说得这么吓人啊……您都不知道,出来之前,周掌柜特意单独叮嘱过我们,您少了一根头发,他都要拿我们是问。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回头咱们掌柜的还不得把我们都削成面片汤?”

      宋子虚:“要削也是先削你。”
      “放心,你们周掌柜从来不干厚此薄彼的事,要吃面片汤,也是一起下锅。”沈砚笑了一下,“都听陆兴的,等我回来。”
      那小厮站在一旁,始终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说完,沈砚转身随着那小厮上了接他的小舟。小舟离岸,穿过灯火通明的河心,驶入芦苇深处。

      出乎意料的,“见雨舟”舱内既不见锦帐珠帘,也没有绣屏香榻,只一张长案横在窗下,四只矮凳随意摆放,一打集子堆在案头,另有两只货箱靠舱壁码着。炭火微弱,将将笼住案边那道身影。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青衣素簪,坐在矮凳上,倚案执卷,端端如远山黛。
      她似乎早知来人是谁,不慌不忙地合上书卷,起身合袖一礼:"苏锦娘,见过沈总旗。"
      一川灯火、满河风月,那双眼睛却是沉静而明澈的。

      沈砚神色如常,眸底却掠过一丝异色。他此行隐去官身,只以文书身份示人,对方一开口却直呼“总旗”。如此称呼,显然不是客套。
      他不置可否,只拱手还礼道:“苏姑娘。”

      苏锦娘抬手请他入座,提壶斟茶,道:“江上夜寒,舟中简陋,还请总旗见谅。”
      “苏姑娘客气。”沈砚接了茶,却迟迟没有入口,“只是姑娘邀在下来观雪,为何乘的却是‘见雨舟’。”
      “老船了,前后修过几回,难免寒酸,让先生见笑。”苏锦娘微微一笑,“只是总旗何必明知故问。”
      沈砚端起茶盏,拨开浮叶,仍未入口,只淡淡道:“看来苏姑娘知道得不少。”
      “承蒙总旗高看。”苏锦娘道,“若我当真知道得那么多,又何必急着请总旗过来。”

      “强龙尚且难压地头蛇,沈某不过是条外来的泥鳅,初来乍到,如何比得上苏姑娘耳聪目明。此番行程仓促,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而已。只是江南水深浪急,真到了要断尾求生的时候,总得留下点什么。至于是谁的,是什么……”
      沈砚笑了笑,不说了。

      苏锦娘眸光微动,忽而低下眼,幽幽叹了口气:“龙便是落进泥里,也还是龙,总旗何必过谦。苏记看着家大业大,却偏交到我这半个外人手里。锦娘上无依仗,下难服众,哪里有外人想得那般风光。内忧外患,举步维艰,当真是日日如履薄冰。”

      美人眉目含愁,最是动人心弦,可惜沈砚这木头不解风情,丝毫不为所动,端着茶盏,但笑不语。

      苏锦娘说得未必是假。苏记曾同温党有过生意往来,如今锦衣卫顺着线索摸到南京,苏记夹在中间,确实进退维谷。
      也正因如此,她才比沈砚更急。
      沈砚抓不到卢七,大可先行回京,另觅他法,徐徐图之;可苏记若等不到一个能从南京局外伸手的人,丢的却未必只是几间铺子。
      温党已倒,余波尚在,没有商人愿意同官府做对。
      更何况,他方一到南京,苏锦娘便主动请他过来,可见急迫——她不是为了谈一桩两边都可以不做的买卖,她没有其他更好的退路。

      苏锦娘见他不肯接招,面上愁色更甚:“先生信不信我,并不打紧。我请先生来,也不是为了此事。”

      沈砚心下微哂:方才一口一个“总旗”,这会儿倒改称“先生”了。
      他从善如流道:“既不求沈某相信,那苏姑娘又想求什么?”

      苏锦娘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道:“先生既不肯先说,那便由小女来问——先生此次南下,可是为了卢七而来?”
      沈砚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哦?卢七是何人?”

      苏锦娘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沈砚感觉有一瞬间她是想把手边的茶盏扣到自己脸上的。
      须臾,她深吸一口气,道:“先生既然不认识卢七,想必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此人本名卢成义,早年在漕上讨生活,替人走过几趟见不得光的货。至于他与承平钱铺东家卢顺的那层远亲关系,是后来伪造的。”

      沈砚:“你见过他?”
      苏锦娘道:“三年前,义父病故前不久,他曾在南京露过一次面。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块苏记的信物——也就是观雪舫的铜牌,找到了苏记的掌柜,想拿它换些银子,也换苏记保他一命。”

      沈砚问:“苏记答应了?”

      苏锦娘注意到他说的是“苏记”,而不是“你们”,心下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来得及。”
      “掌柜认得信物,却不敢做主,只当即派人去请我义父。可就在卢成义等候时,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改了主意,连信物都不要了,匆匆离开。等苏记的人再去寻,他便已经失踪了。”

      沈砚端详她片刻:“事情应当还没结束?”
      苏锦娘道:“先生睿智。卢成义失踪后的第三日,苏记在江宁的仓库无故起火,烧死了两个伙计。第七日,接待他的那位掌柜投了河。又过了半个月,我义父病故。”
      沈砚道:“坊间传言,苏老爷是旧疾复发。”
      “不错。”苏锦娘轻声道,“义父确有旧疾,这一点不假。可三件事接踵而至,前后不过半月。换做先生,先生也会把这当作是巧合吗?”
      沈砚问:“苏姑娘既然怀疑,为何没有报官?”

      “报给谁?应天府,兵马司,还是锦衣卫?”苏锦娘缓缓道,“先生从京中来,应当比我更加清楚,有些事情倘若报错了地方,死的可不一定是谁。两京衙署林立,明光堂皇,每个人都说自己奉的是朝廷法度。可衙门里哪块砖是干净的,沈先生,你清楚吗?”
      “我不清楚,也不敢赌。”苏锦娘垂下眼,“苏记名下铺面、货栈、船行不止十数,掌柜、账房、伙计、船工、脚夫则牵连更广,要靠苏记吃饭的更不止千人。”

      苏锦娘说得情真意切,然而遇上了一个铁石心肠的沈砚,也只好是明月照沟渠,伯牙遇老牛了。
      沈砚道:“苏姑娘这话若传出去,难道就不怕落上一个非议朝廷的罪名么?”
      “怕,当然怕。”苏锦娘道,“可这里只有我与先生二人,先生会把这话传出去吗?”
      沈砚摩挲着茶盏,似笑非笑道:“那么,姑娘怕了三年都忍下来了,今日怎么忽然又不怕了?”
      “锦娘从未不怕过。”苏锦娘口中说着“怕”,方才的柔弱却已不见踪影,“可刀架颈侧,怕也无用。锦娘一介女流,也只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刀架颈侧。”沈砚重复一遍,挑了挑眉,“谁的刀?”
      苏锦娘看着他:“先生此刻要锦娘和盘托出,未免过于强人所难,恐怕是要失望了。”
      沈砚笑了一声:“苏姑娘要同沈某做买卖,却连买家是谁、卖家是谁、货在哪里都藏着。这样的买卖,沈某怕是做不了。”
      苏锦娘听罢,望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先生既要锦娘拿出诚意,那锦娘也不得不斗胆问上一句:先生自己,又准备拿出几分诚意?”

      沈砚看了她片刻,道:“此刻,我能告知姑娘之事有三。”
      苏锦娘道:“先生请说。”
      沈砚道:“第一,姑娘说得不错,沈某此次南下,的确是为卢七而来。”
      苏锦娘并不意外。
      “第二,我要找的是卢七,却也不只是卢七。”
      苏锦娘指尖微顿。
      沈砚屈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南京虽是留都,却从未有一刻不是大明疆土。锦衣卫直隶我大明天子,而天子,在北,不在南。”

      沈砚这话说得很暧昧,也显然是狐假虎威——他这一趟别说有什么天子诏命,就是镇抚使蒋衡的手令他都没有,最多只得了南下的准许,准他便宜查访并缉捕卢七。
      可锦衣卫向来令出多门,机密并不相通。别说苏锦娘,便是南京诸司也无法即刻核实北镇抚司的命令,更不可能一越千里去问天子。
      那么此刻,他沈砚说有,就是有。

      苏锦娘沉默片刻,道:“先生此言当真?”
      “姑娘可以不信沈某。”沈砚坦然一笑,“可苏姑娘纵然不知道我奉的是谁的命、查的是哪桩案子,总该知道沈某从何处而来。姑娘更加应该清楚,有些来处,人是改不了的。”
      沈砚明显话里有话,苏锦娘眉目一凛:“先生这是何意?”

      沈砚终于低头啜了口茶,不疾不徐地将茶盏搁回案上:“苏姑娘方才说,自己是苏家的半个外人。那么这半个外人,又是哪家的内人?”
      苏锦娘神色冷了下来。

      “苏姑娘不必紧张。其实,姑娘是不是姓苏,并不打紧。”
      沈砚笑得意味深长:“可苏记,真的姓‘苏’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见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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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月全文重修中,预计10月中旬恢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