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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拘拿(下) 不才没坐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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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捕头跟着进了门,见到宋子虚,立刻叫差役上前将他围住。
宋子虚既是顺天府奉票拘拿的人,北镇抚司此时若是强行截走,虽能争过,后头却少不得与顺天府扯皮。何况李文钧的案子还要顺天府协助,眼下实在没有必要多添一桩麻烦。
如此,周礼没有阻拦,只道:“人跑不了。稍后请个大夫,给他看看身上的伤。”
一个钱铺伙计忽然喊起来:“大人!就是他!他闯进来翻我们东家的账,还动手打人!”
“啊可不是么!”宋子虚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偷账的是我,抬着箱子往井里扔的是你们。怎么,咱俩分工早商量好了?”
那伙计登时涨红了脸:“你胡说!”
宋子虚懒得再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咬了一口,没咬动,捂着腮帮子“呸”了一口,把饼扔了。
“啥破炊饼!硬得跟石头疙瘩似的,硌死俺了!”
韩平蹲在井台边,翻看了一阵,低声禀道:“百户,里面是承平钱铺近年的银钱往来记录和票据,淮记货栈也在其中。”
周礼道:“先清点,别混了。”
那箱子里的票据明明有许多商铺的名字,锦衣卫为什么只提了“淮记”?
宋子虚忽然抬起头看向韩平,继而若有所思地转向周礼。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倏而眼前一亮,故意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见周礼望过来,才大声道:“原来你们查的是这件事情啊。”
周礼目光微动,对赵捕头道:“宋子虚既是顺天府奉票拘拿的人,理当由你带回。只是他还牵涉我司正在追查的一桩案件,明日,我会亲自带人到顺天府问他。”
说话时,他特意强调了“亲自”二字。
赵捕头拱手:“是,大人。”
“他身上有伤,稍后北镇抚司会派个大夫过去看看。”周礼想到罗秉文,又多叮嘱了一句,“不过人到底是由顺天府看押,还请赵捕头多费心,别叫他出什么岔子。”
赵捕头连忙应下。
周礼又指了指那只木箱:“这箱账票涉及北镇抚司所查的案子,我要带回去核对。劳烦赵捕头在旁做个见证,清点封存,两边各留一份记录,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赵捕头自然没有异议:“如此甚好!”
周礼又看向那几个伙计:“方才是谁要把箱子扔进井里?”
那几名伙计面面相觑,没人答话。
周礼也不追问,只对赵捕头道:“这几个人也劳烦赵捕头一并带回去,分开问话,别叫他们串了供。”
宋子虚被扶起来时,动作扯到了肋下的伤,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被顺天府的差役半押半扶着往外走,经过周礼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两名差役正要催他,周礼却抬手止住了他们。赵捕头见状,也朝差役点了点头。
宋子虚缓了口气,微微欠身道:“这位大人,不才方才似乎是听您说了一句,在下牵涉贵司正在追查的一桩案件?”
“不错。”
宋子虚朝井台边那只木箱看了一眼:“同这些东西有关?”
周礼不置可否:“有话直说。”
宋子虚嘴角一翘,道:“不才没坐过牢,有点害怕。”
赵捕头眼角一抽。
周礼看了宋子虚片刻,转头对韩平道:“派人跟去顺天府,今晚别离了眼。”
宋子虚道了声“多谢大人”,随差役去了。
那赵捕头本来心说,这姓宋的狗泥鳅拐弯抹角的什么意思,可转念一想,北镇抚司又是大夫又是人的,盯得这么紧,恐怕这姓宋的还真是摊上什么事了。他们盯得这么紧也好,真出了什么岔子,顺天府是跑不了,但他们北镇抚司也一样跑不了。
如此想着,赵捕头倒是极为配合。
深夜,北镇抚司。
值房内,其余人已经下值,只有沈砚在,他打开从承平钱铺带回来的箱子,可手刚碰到账册,便又犹豫了。
前几日在案卷库里那次失明,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钱铺那些伙计连箱子都想扔进井里,里头必有文章,也不知道上面会不会再冒出那些字迹来。万一眼睛当真出了什么岔子,明日还怎么去顺天府见宋子虚?
想到这里,沈砚索性把东西收拾好,叫人将孙照请了过来。
“这些东西,今晚就辛苦你了。”沈砚指着箱中的账册和票据,道,“先看看有没有什么明显不对的地方,具体的,稍后几日再慢慢核对就是。”
孙照有些意外:“总旗不一起看?”
“眼睛有些不舒服,我在旁边陪你,但这些东西就先不看了。”沈砚揉了揉眉心,道,“宋子虚躲了这么长时间,偏偏在咱们要找他的时候露了行踪,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如今他人虽在顺天府,可谁知道接下来又会出什么事?罗秉文的教训还在,咱们得尽快问出些东西来。”
孙照闻言,神情更是认真几分,忙道:“总旗放心,卑职今晚先将票据和账目理出个头绪来。若发现什么要紧的,一定立即报给您。”
第二日一早,沈砚和周礼同乘马车往顺天府去。
上车后,沈砚倚着厢板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还没到地方,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便抬手揉了揉。
周礼坐在对面,见他如此,皱眉道:“昨夜又看到那些东西了?”
“没有。”沈砚放下手,见周礼将信将疑,又道,“我知道今日要来见宋子虚,昨晚打开那箱子之后动都没敢动,是真没看。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嘛?是孙照,他帮我看的。”
“失敬,你还知道轻重?”
周礼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可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还是觉得不对,便问:“既然没看,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孙照昨夜查出几处疑点,我跟着琢磨了半宿,睡得晚了些。”沈砚解释道,“待会儿问完人,还得请百户容卑职请个假,回去补补觉。”
周礼道:“若只是问话,我一个人去也一样。你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我再将结果告诉你。”
“百户这是嫌我碍事了?”沈砚笑道,“我对这位宋先生可是好奇得很,既然有机会见上一面,怎么能就这么错过?”
周礼道:“是有什么发现吗?”
“百户果然眼光毒辣,什么都瞒不过你。”沈砚笑道,“说来孙照理账的本事当真不错。我原本只是叫他粗略看看,谁知他一夜之间,竟真从那箱东西中找出了几处疑点。”
“说来听听。”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递给周礼:“其一,承平钱铺有一笔账目,记着宋子虚曾替李文钧领过二十两银子,可既没有他的领银画押,也找不到对应的票据。孙照觉得这笔账不大妥当,特意抄了下来。”
周礼道:“宋子虚与李文钧既然有往来,替他领过银子倒也不奇怪。不过这笔银子若真没领过,却被记在了他的名下,日后有人拿来做文章,倒是容易。”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砚道,“尤其是他刚被顺天府以拖欠二十两罚银的名目拘走,这边又冒出这么一笔账,总觉得有些巧。”
周礼却摇了摇头:“二十两不是什么少见的数目,单凭这个,还不能说明有人要害他。何况眼下也不知这笔账究竟是记错了,还是另有缘故。待会儿见了人,先问问他的意思。”
“不错,”沈砚点头,又抽出另一张纸,“其二,乙字三十七这笔兑票记录。”
周礼看了眼上头的票号,问:“这一张又有什么问题?”
“我原本也不懂,还是孙照给我讲了才明白。”沈砚将抄件翻过来,指着孙照在背面画的简图,道,“承平钱铺开的这种兑票,票面与票根原本是连着的。出票时,要将两边裁开,票面给客人,票根留在钱铺,日后查账也好有个凭据。若是作废,便得另外注明,免得再被人拿去使用。”
周礼点头:“这倒常见,不难理解。”
“可乙字三十七这笔,往来账上记着‘出柜’,箱里却找不到对应的领票画押和兑付凭据。孙照怕是文书不全,特意把这笔抄了出来。”
周礼想了想,道:“有出柜记录,却没有领票和兑付的凭据?”
“问题就在这里。”沈砚道,“眼下只看到了这笔账目,票据却还没见着。究竟是票据遗失,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一时还说不准。回头查查这张票是谁填的,又交到了谁手里,兴许就有眉目了。”
“嗯,这个是要查上一查。”周礼将抄件折好,递还给他,“还有么?”
“孙照将箱里的票据同账目按月份核了一遍,发现缺了不少。不光账册有缺,对应的票据也少了许多。”
不久,车外传来一声吆喝,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顺天府到了。
北镇抚司借人问话的文书昨夜便已送来,赵捕头早有准备,见周礼和沈砚到了,忙亲自将两人迎进去。
大牢里阴冷潮湿,宋子虚被单独关在最里头的一间,床上还铺了褥子,牢房窗子又窄又高,光线暗淡,宋子虚正抱着被子靠着墙假寐。
一名锦衣卫和两名狱卒守在牢门外。狱卒开了牢门,便识趣地退远了。
听见声音,宋子虚睁开眼,见来的是周礼,倒也不怎么意外:“周百户果然是个守信的人。昨夜说要来看我,今日便来了,还带了位帮手。”
沈砚也没挑地方,拉过身边两只看着能徒手搓出泥的矮凳,同周礼先后坐到宋子虚对面。
周礼道:“这位是沈砚,北镇抚司总旗。”
沈砚道:“听闻先生昨日受伤了,今日可好了些?”
宋子虚道:“有你们百户照顾,都好。就是今日早餐还没送来,饿,总旗不如叫人给送碗热粥来?”
“好说。”沈砚道,“问完就给先生送来。”
宋子虚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嘴角才刚翘起来,便听沈砚又道:“先生若是肯多说几句,说不定还能加个鸡蛋。”
“……”宋子虚看了他一眼,摇头失笑,“好个会做买卖的沈总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