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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拘拿(上) 宋子虚,拖 ...

  •   事情议定时,夜色已深,众人暂且散去。
      第二日一早,各人依着分工,或是出去查访,或是留在值房翻查案卷、核对账册。

      临近傍晚,沈砚正翻着李文钧一案的案卷,听见门响,抬头见周礼进了屋。
      “回来了?”沈砚见他神色不大好看,又问,“是赵怀安的案子不太顺利吗?”

      “罗秉文死后,罗宅又搜过几遍,没再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周礼将披风搭到衣架上,又解下佩刀,搁在案上。
      “兵部那边……”周礼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这桩案子说不得得往后放一放了。”

      “怎么这么说?”沈砚刚问出口就想到了什么,道,“又有战事?”
      “嗯,南北都不太平。”周礼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就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下。
      沈砚见着,提起炉上温着的水壶,给他添了些热水,道:“喝这个。”

      周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度正正适口,便又喝了几口,才道:“大学士杨嗣昌还在川中督师。年初平贼将军左良玉会同陕西总督郑崇俭,在玛瑙山大败张献忠,可人没拿住,追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这也倒还罢了,辽东一带形势更是严峻许多。清兵进驻义州之后,筑城屯田,又接连进犯锦州一带。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正带人守着,蓟辽总督洪承畴也已出关,在宁远驻扎着,正在调兵备援。”
      周礼眉间微蹙,少见地叹了口气:“我今日去兵部时,见职方司又接了几道塘报,不是催兵,就是催饷,必然又是一番拉扯。”

      沈砚想起西郊路上见过的那张告示,一时没有接话。
      乱离人不及太平犬。
      这话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却渐渐有了切身体会。朝廷内外都忙着救火,连赵怀安这样一个朝廷命官的死,也都好像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沈砚心中滋味复杂,虽然明知如今的大明回天乏术,但还是安慰道:“没事,不必太着急。这个案子,咱们也不是没有方向,只是暂缓而已,总有一日能查清的。”

      “你说的是。”周礼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卷宗和账册,“若是你对那份火器图稿的设想真能实现,即便不能左右战局,但想必多少也能派上些用场。”
      沈砚点了点头。

      周礼又问:“你这边呢,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沈砚道,“西郊那里没有动静,宋子虚也还是没消息。这人不知躲去了哪里,这么长时间,硬是谁也没见他露过面。”

      “我今日去见顾慎,李文钧的案子同他提了。”周礼道,“他听着有些不忿,只是眼睛还盯在兵、工二部上,怕是短期内顾不上其他。我同他相交不多,恐交浅言深,便也没再多说——他这一头恐怕也要暂缓。”
      他拎了把椅子在沈砚对面坐下,“说起来,我们便是把宋子虚这人找出来了,他也未必肯说实话。你打算怎么问,有思路了吗?”

      “大概有一些,比如,问他如何得知李文钧的案子,问他为什么要替李文钧作保,问他李文钧那三日补出来的账册在哪里。”沈砚道,“但肯定也不能直接就这么问,只是更具体的我还没想好。我估摸着,他躲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真想找到他,也不会那么快。”

      周礼道:“此人颇有几分聪明,当年又被曹汝明反咬了一口,吃过官司的亏。想让他说真话,确实不易。”
      沈砚道:“没关系,只要能找到人,总能挖出点东西。何况,咱们也不只他这一个调查方向。我叫孙照去核查那批逃散匠户的名单和去向了,希望能查出些什么来吧。”

      周礼听见“名单”二字,忽然想起一事。
      “说起名单,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份?”

      沈砚一愣,反应了一阵子才想起刚入司时,那三个堵门讨债、嚷着要砍他手指的四喜堂打手。
      他眉梢一挑:“都说贵人多忘事,多久的事情了,百户大人怎么还记得?”

      “你的事,自然记得。”

      这话接得太过自然,沈砚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揶揄,反倒一时说不出口了。他低头翻了页案卷,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过了片刻才半是玩笑半是赖皮地说道:“那几个人我本就不认识,长什么模样也忘了。名单怕是交不出来了,怎么办?”
      “无事。”周礼道,“忘了便忘了。”
      沈砚好像头一回认识周礼似的打量了他几眼,才道:“百户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名单可以不交。”周礼道,“下回再遇到那种事情,记得同我说。”
      “哪种事情?”沈砚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百户大人还打算替卑职还债不成?”
      “并无不可。”
      沈砚顿住了,不敢再看他似的别开目光,打了个哈哈,道:“那怎么行?真要还,也该我自己来。这种事情,哪能让上官替我掏钱。”

      半个时辰后,林三水回来了。
      他跑得满脸通红,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站稳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抄件:“总旗,顺天府新发了拘票,拿的正是宋子虚!”

      沈砚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宋子虚,拖欠罚银,屡传不至,着即拘拿归案。」

      落款是一个时辰前。

      沈砚皱了皱眉。
      从顺天府的记录来看,宋子虚拖欠罚银不假,顺天府要拿人也不奇怪。只是这桩案子搁了这么久,偏偏赶在这个当口发了拘票,多少有些凑巧。

      周礼问:“韩平呢?”
      “还在那儿盯着呢。”林三水喘匀了气,接着道,“下午顺天府的拘票一发下来,孙照在顺天府当差的那位旧识便给咱们递了消息。韩哥原本就在那边盯着,见赵捕头领着四个差役出了府,便一路跟了过去。”

      沈砚问:“跟到哪儿了?”
      “承平钱铺!”林三水道,“我刚好在那附近,韩哥见着我,便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宋子虚在那里?”
      “不知道。”林三水摇头,“那铺子前门没开,赵捕头就带人堵了后门,说是奉票拿人,可钱铺的人死活不肯开门,一问就是没见过、不知道、不认识。韩哥没敢惊动他们两方,叫我先回来请示。”

      周礼站起身,佩上刀,道:“去承平钱铺。”

      沈砚也随之起身,只是刚起到一半,便被周礼一眼钉了回去——伤还在,话说过,不许去。

      沈砚讪讪地扭了扭脖子,又扭了扭腰,这才端正坐回原位。
      “我就站起来动弹动弹。”

      承平钱铺后巷。

      周礼赶到时,韩平正守在巷口,见他来了,立刻迎上前。
      “宋子虚人呢?”
      “还没见着。”韩平引着周礼往后门走,边走边道,“顺天府来拿人,但钱铺伙计不肯开门,双方争执不下,还在僵持。不过,里头一直有人搬东西,响动不小。”
      周礼问:“赵捕头没进去?”
      “还没。老陆已经绕到前门守着了,倒是不怕里面有什么人跑了。”

      同韩平所言分毫不差,赵捕头嘴上催得凶,却始终没有让手底下的人上前破门。门内搬动箱笼的声响隔着门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偏像是聋了。见周礼带人过来,神情微微一变,忙上前见礼。

      周礼同顺天府打过几次交道,见这架势,心里立时有了数,口中却道:“赵捕头,拿个人,怎么拿到钱铺来了?”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便是朝中重臣,也不愿平白招惹这群人。赵捕头哪里想得到,今日竟在这里撞上了这群煞星,心里登时一紧。
      “有人报说,顺天府要拿的一名旧案人犯在此处露过面。卑职奉票前来,可这群刁民一口咬定没见过人,卑职这正要进去查问呢。”赵捕头赔着笑,又试探道,“就是不知诸位大人来此,是为了……?”

      京中钱权勾连的事情不少,钱铺的生意门道更多。顺天府稀泥和惯了,上行下效,自都不愿意轻易吃罪人。这个赵捕头多半正巴不得里头赶紧收拾妥当,等人家开了门,他进去走上一圈,不管能不能抓到人,也都好回去复命。

      周礼凝神细听门内的动静,没答。
      赵捕头等了一会儿不见回音,脸笑得有点僵,正寻思着要不再找句话试探试探,院中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周礼扬声问道:“里头在做什么?”
      隔着门,钱铺伙计连忙赔笑道:“大人,铺子里正在收拾呢,内里忙乱,莫污了贵人足下,还请大人改日再来吧。”

      周礼没再问,朝韩平比了个手势,韩平会意,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门刚打开,迎面便有一左一右两根木棍抡了过来。韩平侧身避开左边那根,顺手扣住右侧那人手腕,顶肩将人往墙上一撞。
      院里还有几个伙计,其中两人正抬着一只木箱往井边走。见官差闯入,不但没有停手,反倒加快了脚步。

      周礼扫了一眼:“看住箱子。”

      随行锦衣卫立刻扑了过去。一个伙计扔下箱子便要往屋子里跑,被另一名锦衣卫截住;一人搬起箱子便要往井里推,刚伸手,就被锦衣卫从后头勾住脖领,拽了回来。
      木箱落在井台边,箱盖摔开,几张票据从里头散落出来。

      周礼道:“前后门封住。人都看好,东西一件都不许动。”

      锦衣卫迅速控制住了现场,周礼这时才注意到院墙下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件黑色的厚棉袍,袍子被扯破了几处,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鞋上也沾着泥。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衬得脑袋有些大。眉眼倒是清秀,只是胡子拉碴,不知几日没剃,嘴角总往下撇着,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倒与传闻中嘴毒刻薄的性子颇为相符。
      他此刻正坐在地上,一手按着肋下,脚边翻倒着一只瘸腿木凳。不远处,一个伙计手里的木棍已被夺下,人也被锦衣卫按在一旁。看这情形,两人方才多半动过手。
      “锦衣卫?”
      那人抬眼看过来,神态却不见半点狼狈,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把胳膊肘往曲起的膝盖上一搭,冲那伙计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哈!我说什么来着——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无论是曹汝明科场舞弊案,还是李文钧侵吞货银案,案卷里都附着这人的画像,周礼来之前刚刚看过。

      宋子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拘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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