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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观雪(下) 记下了,我 ...
于沈砚而言,动身南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安顿张婆。
他原本只打算在北镇抚司附近赁间屋子,能住人便好,先挨过今冬。
周礼听罢,问他:“你打算把人安置到什么地方?”
沈砚道:“离衙门近些,邻里清白便好。”离了南城,住处也差不到哪里去。有片瓦遮头,能遮风挡雨,过得下去日子,已是极好。至于其他方面,他如今掏不出那个银子,也没资格挑剔太多。
这些日子,沈砚为了这事跑了不少地方,北镇抚司附近几条巷子更是已经都踏遍了。可凡是月租合适的,不是屋子多少有些不妥,便是房主推说不租。譬如有一处,屋况、地段都还合适。房东问过他家中几口人,听说只有一位年迈亲眷常住,便连连摇头,说这样的人家不敢租。冬日难熬,老人撑不过去的也不是没有,谁都忌讳自家屋头出这种事。
屋主顾虑不无道理,沈砚只能沉默以对。
至于屋子周正、地段不错、屋主也好商量的,租钱便又高得吓人,不是他眼下承担得起的。
南下的日子定了,再有五日,他便要离京。
沈砚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板下头豁了道缝,拿纸糊了,又填了旧棉絮,可惜效用有限。入冬以后冷风贴着地皮往屋里钻,整间屋子兜不住一点热气。
“少爷?”张婆听见动静,透窗看了出去,唤道,“怎么不进来?”
沈砚应了一声,进了屋。
张婆坐在桌边纳鞋底,身子几乎伏到油灯前,借着那点微光辨针脚。昏黄灯影照得她眼窝更深。那灯盏还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灯油将将见底,灯芯也烧得只剩短短一截。
沈砚取了剪子,把灯芯挑出来剪下一截,亮是亮了一点,可仍然只有拇指肚大小的光焰,萤火似的,吝啬极了。
张婆低着头将针插到鞋底上,不继续纳了,嘴里轻声念道:“不纳了,白日里再做也是一样的。眼神不好了,咱们不值当费这个灯油。”
桌上摊着几张租屋文书,都是他这两日一处处问来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价钱更是清楚。他拢起文书,收回袖里。指尖碰到袖中那锭碎银,不到二两,拇指大小,一如屋中灯火。
张婆站起身,继续忙前忙后,絮絮道:“外面天冷吧?来,喝口热水,我给少爷倒,暖暖身子,可别着凉了。”
沈砚拄着腮,像是倦极了,闭上眼,没理。
周礼今日同他问起此事的时候,语气寻常,像是随口一提。他便也像是随口一答:“离衙门近些,邻里清白便好。”话出口时轻描淡写,仿佛早把去处安排妥当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并没有安排,更谈不上妥当。
他并非没想过向周礼开这个口。周礼对他手底下的人素来周全,他若开口,周礼大概率不会推辞。
可他还是没能开这个口。
——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隔日一早,韩平便揣着一串钥匙登了门,见了他便道:“百户让属下来带路。”
沈砚看着那串钥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时竟有些惶恐,怔了好一会儿,没敢接。
韩平连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我不——”
话音戛然而止。
沈砚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那夜城北遇袭,周礼替他挡了一箭,他刻在心头——救命之恩,不难安放,他以命相偿便是。
南下在即,张婆的去处不能再拖。周礼替他安排到这个地步,他再推辞,多少有些不识好歹。可若就这样接了,又像是亲手把心里从不示人的某一处软肋赤裸裸地展示给周礼:你看,我承认,我承认我也盼着身后有个可以安置牵挂的归处。
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替周礼找了许多理由:案子还用得上他,他是周礼的下属,周礼只是顺手……等等等等。
可他偏偏清楚,周礼并不是那种随手施恩的人,这人若不愿意,谁也别想从他那里讨到半点好——连个好脸都难。
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才更叫人退无可退。
一瞬间,他甚至卑劣地生出一点说不出口的怨恨:周礼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好?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周礼救他,他可以以命相报;周礼用他,他可以尽心尽力;上官体恤下属,他可以按照规矩受着。偏偏周礼把这份好的界限划得这样模糊,一边照出他心里那些不堪示人之处,一边还不许他装作忘记、装作不疼。
他从小就没什么人管,反正也不打紧,他也早就习惯了,只要熬过去,熬过今天,他就还有明天。
他从不寄望,也不肯寄望任何人能够替他安排什么,这并非清高或是什么口是心非——他只是害怕。有些滋味,一旦尝过,便成痼疾,再难戒掉。
他宁可周礼只拿他当一把刀。
然而不可能了。
人最可怕的便是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有了期待,便有贪念;有了贪念,便要生出无边妄想。
而周礼无知无觉地,把这道期待点燃了。
数九寒天,那串青铜钥匙的温度却是烫人的。沈砚指尖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完。
他把钥匙接了过来。
韩平见他接过钥匙,拍了拍他的肩膀,领他绕过北镇抚司后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宽,胜在干净,墙根不见积雪。左右多是衙门退下来的老军户,白日里半掩着门,院中偶有劈柴、煎药、淘米的动静。
窄巷尽头,是一处小院。
院门是新换的,乌漆沉沉,门闩厚重,推开时,门轴低低一响。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齐整。一进门,左手边便是一口水缸,盖着木盖,旁边码着半垛柴。右手边则是灶房,灶台像是才翻新过,锅铲瓦罐一应俱全,米缸里盛着半缸白米。
水缸和灶房夹着两间屋子,是住人的,一间留给张婆住,一间留给沈砚。窗纸是新糊的,炕上铺着干净褥子,床头还压着一只小木匣,里面放着火折、伤药、几枚碎银,还有一枚不起眼的小铜牌。那铜牌不起眼,牌面只錾着一个小小的“巡”字,旁人看不出门道,这条街上的老军户却都是认得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拿着这牌子敲门,便不愁没人帮衬。
张婆站在门口,久久无言。
她这些年住惯了漏风的破屋,雨来要拿盆接水,窗缝糊过又破,冬日灶火一灭,屋里便冷得像冰窖。如今这小院与伯府的亭台楼阁自然无法相比,可门板厚实,院墙也高,灶下不缺柴,缸里盛着水,有米能下锅,屋子里还有炭火,有被褥。
这是个家的样子。
张婆小心翼翼摸了摸门框,声音低了下去道:“少爷都快出远门了,还要替老奴费这些心。”
沈砚背着张婆站着,隔了片刻才道:“不是我。”
张婆望着他的背影,没明白,迟疑问道:“少爷的意思是……?”
沈砚面上仍是平平淡淡的:“我的意思是周百户担心我去了江南,还要分心挂记着京里的人和事。”
张婆这回听明白了,忙道:“哎呀,那咱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对了,少爷可谢过百户大人?”
沈砚垂着眼,没答。
“你这小祖宗。”张婆急得走进屋来,抬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一下,骂道,“人家替你把心操了,你倒好,怎么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沈砚仍旧没说话,半晌,只摇了摇头。
等到离京前一日,张婆已经在这处小院里住下了。
周礼替他做得太多了。伯府那边替他周旋,住处替他安置,连柴米药匣这些琐碎都备齐了。知道他手头拮据,一句银钱也没跟他提过。
也对。
沈砚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此去江南,危机重重。周礼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好办差,后顾无忧。
他每日都要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上许多遍。
但愿这话,他不是自欺。
但愿如此,他便能相信。
临行那日,晨雾未散,来往行人呵气成霜,京城内外半梦半醒。
城门将开,挑担的菜贩、赶车的脚夫、等着出城的商旅,已经在城门前排成了稀稀落落的一片。城楼上守军换值,风过处,惊起檐下铜铃轻响。
沈砚到时,同行之人已在城门处候着了,车马齐备,只等开城放行。他本以为,周礼还在养伤,来送行的至多不过一个韩平。
可他一抬眼,便看见了周礼。
他披着件黑色大氅,肩背笔挺,偏那张脸还是苍白的,一看便知伤病未愈。韩平跟在后头,怀里捧着一只手炉,见沈砚过来,便抬了抬手,又递过去一个眼神,满是无可奈何:我劝过,没劝动;这手炉,他也不肯接。
沈砚从韩平手里接过手炉,几步走到周礼跟前,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不是说好,伤口没痊愈之前不许出衙门?”
周礼神色不动:“我说过?”
沈砚不肯让他蒙混过关:“你是没说过,但医士说过。”
周礼看着他:“我来送人,他管不着。”
宋子虚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一手一个,拽着韩平和林三水,往旁边挪出老远,连同城门口那点寒风一道留给了他们。
周礼从袖中摸出一枚小木牌,递到沈砚面前。正面是北镇抚司暗记,背面则是“和卿”两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不像临时备下的东西。
沈砚接过,好奇道:“和卿?”
“我的字。”周礼一带而过,而后道,“这是我的私人凭记,沿途若遇险,可以亮这个。陆兴知道都有谁认得这个东西,他在路上会跟你说。”
“到了江南,官面上的人,能不碰便不碰。”
“记下了。”
“苏记若要合作,先拖着,观察,不要轻易答应。”
“记下了。”
“宋子虚嘴里的话,最多信一半。”
沈砚笑意浅浅:“那剩下一半呢?”
周礼看了他片刻:“回来问我。”
沈砚垂眼笑了一下:“百户这话说得,像是有些话我非得回来问你不可。”
周礼没笑,也没有接这句话。
城门缓缓开了。
门洞里的风吹散了晨雾,也吹起了周礼身上的大氅。他望着沈砚,眼里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口中却一句也没有出来。
许久,周礼托住他的手,将木牌又往他手中又按了按,道:“收好。”
沈砚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方才那只手带着暖炉的温度,一如他手中的这只木牌。
沈砚低声应他:“记下了,我贴身带着。我在,它就在。”
周礼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别说这种话。”
沈砚笑了起来,笑声肆意,撞进风里,竟有种任凭风雨欺身、我自不退的骄狂气。
周礼看着他,眼底竟似掠过一点无奈,还是摇了摇头。
笑完,沈砚伸手替周礼把被风掀开的领口拢了回去,缓声道:“伤还没好,就别逞强。我不在,韩平也管不住你。疼不疼,你自己总该有数。”
“记下了。”
城门口处传来一声吆喝,守军开始放行。车马开始往外移动,人声也跟着嘈杂起来。
沈砚也该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却还站在原地。
周礼也没催。
两人相距不过半步,半步之内,他们一抬手便能碰到彼此。可半步之外,城门已开,马蹄哒哒,车轮辘辘。
而除去这半步,他们之间似乎还隔着尚未出口的许多话。
沈砚忽然道:“新家的事,我还没谢你。”
周礼道:“顺手而已。”
“那米柴呢,也是顺手?”
“嗯。”
“药匣也是?”
周礼不答,偏头看向城楼,像是忽然对换值的守军很感兴趣。
沈砚笑了笑:“连张婆屋里的炭盆都想到了,这也是顺手吗?”
周礼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沈砚,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笑了笑,他的话几乎被喧嚷人声吞没:“我想说,我知道。”
他把那枚木牌往袖中又收紧了些,像把一截京城的风雪也一并收了进去。
有些感情重逾千斤,他不想承诺得太轻易。
从周礼的表情来看,沈砚不知道他听没听到自己方才那句话。须臾,周礼道:“沈砚,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不是“保重”,也不是“平安”。
周礼这个人,真是半点道理也不讲。
晨雾散了又聚,城门外,长路漫漫,没入茫茫一片白中。
沈砚转身上马,马蹄才动,他忽又勒缰折回,停在周礼身侧。
雾色漫上,周礼的眉眼看不大真切了。可沈砚能感受到,这个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沉而静,没有半点游移,仿佛无论他走出多远,这个人的目光都会一直追随着他。
“好。”沈砚坐在马上,笑着应了,“全须全尾——我活着回来。”
他驱马走出几步,便回头喊道:“你也好好养伤。等我回来,若还没好,我就当你是故意让我惦记。”
周礼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他们认识以来,沈砚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道:“那就早些回来查。”
沈砚心口重重一跳,像终于被什么推了一把,他扬声道:“观止。我的字叫观止。”
周礼仍站在原地,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满城晨雾在他身后铺开,城楼、兵甲、车马与人声都渐渐远了,沈砚眼底只剩下浓墨重彩的那一道身影。
周礼望着他,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好。观止,沈观止。”
“周和卿。”沈砚勒着缰绳,笑了,“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周礼的反应,转身一夹马腹,带头冲进了城外的雾里。
粉头子宋子虚CP磕得飞起,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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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观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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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