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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死灰(下) 那百户大人 ...

  •   “是双鹤楼,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孙照点点头,又把手边那卷账册往沈砚面前一推,指着上头列着的十几个名字,道,“您看这几名匠户,三年前,西郊铳炮作坊还没封炉停工的时候,就已经报了逃散。可封炉半年之后,这几人的工银,账面上却还在照支。这里,看炉一笔,修缮一笔,杂役一笔,数目都不大,夹在杂项里,很容易漏过去。”

      沈砚逐项看过,问道:“本人领的?”

      “不是。”孙照摇头,把账册翻过一页,放下笔,指尖在纸面几处点了点,“都是画押代领。押记做得很细,要不是我从前……咳,还真挑不出错。这三处,起笔、收笔瞧着都很别扭——其实这法子在做假账的时候很常见,通常是同一个人换了手写的。”
      “对了,”他说着,又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抄件,“还有炭。西郊那家铳炮作坊封炉之后,明账上就再没记过薪炭支出。可林三水先前派人送回来的一份炭行账册抄本里,却明明有淮记货栈采买火墨的记录,还注着‘代双鹤楼采买’。”
      “还有,铁也有问题。”

      林三水听到这里,也道:“还有几家铁器铺子那边也有话传回来。近几年偶尔会有人去他们那里收废铁,价钱要比市价高一成。有一回,铺子里的小学徒亲眼看见,收铁的人赶着车进了工部衙门后门的那条巷子。算算时间,刚好是三年前,也就是西郊这家铳炮作坊封了之后!”

      孙照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抽过旁边两本账册,在身前一摊,一边翻找,一边比对。
      “你看这里,封炉前报损了一批熟铁,两个月后,城南一家小作坊的进料账里,却多出一批斤两、成色都对得上的铁料,名目是‘杂件回炉’。再往后查,这批铁料又被当作新的转卖了出去,从那作坊留下的交货记录来看,最后是进了工部经管的一处库房。记录上还抄录了一份工部签领的入库文书,另附了一份兵部会同核办的批文。”

      工部、兵部。
      又是这两部。

      沈砚把这几条线在心里又捋了一遍。
      西郊作坊说是封了三年,匠户名册上也报了逃散,可工银却照支不误;铁料账上报损,转了几道之后,最后进了工部的库房,更有兵部会同核办的批文;炭则借着淮记的名义采买,挂在早已倒闭的双鹤楼名下,由脚夫送到西郊。至于西郊那个被封了的铳炮作坊,炉子看着已经不能用了,却有近几个月使用过的痕迹,房间里还留着疑似硝石的残渣,以及近期堆放物料的痕迹。

      呵,好一个“亏空”。

      韩平还靠着门框,人却已经站直了些:“这事得报给百户。”
      沈砚点了点头:“好。”

      虽然已经过了下值的时间,但周礼果然还在。他来得很快,看完孙照理出的线索,目光停在了“工部”二字上。
      “我来之前,刚得了消息。”他搁下案卷,“工部虞衡清吏司经管的一处料库,今日午后突然封库清点。”

      屋中登时一静。

      林三水脱口而出道:“这么巧?”
      “不是巧。”沈砚眼角一弯,眼中却殊无笑意,“谁牵的头,还有谁在主办,咱们有消息吗?”
      周礼摇了摇头:“今冬以来,辽东军报催得愈发急了,职方司上下都忙着军务。工部近来又奉命会同兵部核办军器工料,所以封库清点,明面上是说得过去的。只是麻烦的是,追根溯源,这事未必是他们自己起的头——若是自上而下分派过去的,那么兵部、工部、户部乃至内阁,都有可能经手过;如果是由下至上提请的,那么层层转呈,经手的人就更多了。眼下我们连是谁起的头都摸不清,要查到真正主事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罢了,眼下查不出也是正常。”沈砚道,“只是,这个时候忽然封库清点,未免太过巧合。若真是冲着这批铁料来的,那便说明,咱们查到哪里,对方心里也是有数的。”

      沈砚有点头疼。
      清楚是真清楚,麻烦也是真麻烦。他们以为自己在查账,顺着藤就能摸着瓜,可这账目越查,牵扯出来的人就越多,做账的、管账的、批账的、过账的……太热闹了,一只手根本数不过来。
      难查。

      周礼看向沈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有点思路,不过还没太想好。”
      沈砚瞧见孙照捂嘴咳了两声,又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一边想一边道:“现在,兵部肯定还是不能碰的。冬日炭火用量大,买卖往来太杂,不好查。铁铺又散在各处,一时半会只怕也不好摸清。倒是这个淮记,夹在中间……我明日便去那附近看看。”

      周礼看了他一眼,放下案卷,顺手将他袖口上沾着的炉灰拂了下去。
      “明日你不许去。”

      沈砚一怔:“我就是去看看,不会有什——”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才养了几日?”周礼打断他,“眼下工部和兵部都不消停,淮记串在中间也未必安生。要查,也用不着你亲自去。”
      沈砚对上周礼的目光,知道再争也是无用,只好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不去,孙照也不去,我们继续理账。裴九去西郊看着,林三水去盯着淮记。至于淮记里头,那就只能劳烦百户再安排人帮个忙了。”
      周礼道:“你倒会使唤人。”
      沈砚眨眨眼:“卑职不敢,这是请示。”
      “你这请示,听着却很像安排。”
      沈砚眼里露出一点笑意:“那百户大人批是不批?”
      周礼没驳。
      沈砚便知道,他这就是批了。

      几日后,天阴未雪。
      淮记那头有了回音。周礼派人弄到了淮记货栈近年的几册账目,还附带了几张承平钱铺的票底抄件,一并交到了孙照手里。孙照又托顺天府的旧识查了旧档,还真对出了些东西。

      淮记货栈的掌柜姓姚,叫姚嗣安,平日不大露面,账房却换得勤,这些年先后用过四人。
      此外,淮记账上的进项,也有些古怪。银子不是直接收进来的,而是通过承平钱铺开的兑票入账。每张数额都不大,十两、二十两、三十两,拆得很散,账目上则记作是茶楼、木行、杂货铺偿还的欠款。可这些铺子里,有几家早已关门大吉,还有几家的东家已经过世了。奇的是,这些人过世后,承平钱铺的票底上竟还有多笔银钱以这些人的名义交入,换成兑票送往淮记。

      林三水唏嘘不已:“去世了还要还钱,真惨。”

      沈砚摸着下巴。
      淮记这些年先后用了四个账房——到底是这做账的人,必须得换;还是这账做完了,人也该换了……只怕说不准。
      还有,这些银子先挂在不同铺面名下,记作偿还欠款,再经承平钱铺换成兑票,进了淮记的账。到了淮记,又借着替双鹤楼采买火墨的名目支出去,炭则由脚夫送往西郊。淮记和承平钱铺夹在中间,银子转了好几道,原本是谁出的,恐怕很难查清了。

      看来,还是得从那几个账房入手,只是——
      “淮记前几个账房呢?现在在哪?还活着吗?”沈砚忽然道。

      林三水这几日东跑西颠,就没怎么睡过整觉,正困得小鸡啄米,冷不防听见这句,立刻精神了。
      “这个我查过!头一个回了乡,说是母亲病了,然后他、连带着他一家就搬走了,我已经托人往他原籍递了消息,请当地官府帮着查查,但估计没戏;第二个染风寒死了;第三个叫李文钧,欠了赌债,跑了;第四个就是如今的这个。”

      “李文钧没跑,也不是欠了赌债。”孙照翻开从顺天府抄来的拘捕记录,“三年前,他被顺天府拿过一次,说是伪造文契、侵吞货银。后来,有人把他保了出去。”

      沈砚问:“谁保的?”

      孙照脸色有些古怪:“保人没有亲自到堂,只递来一份作保文书。落款的人,叫宋子虚。”
      他将手中案卷往后翻了几页,道:“我查了此人户籍生平,有用的信息不多。此人原先在礼部当差,后来因案革职,如今靠笔杆子吃饭,替人写写状纸,做做账,偶尔也帮人代代笔,改改文书。”
      他把作保文书的抄件递给了沈砚。
      “不过这张东西很有意思。上面没说李文钧无罪,而是援引了《大明律》中病囚保管的条文,说他身体病弱,狱中寒湿,久押恐瘐毙;又说淮记账册未清,须由经手账房亲自补录。宋子虚愿意作保,请准李文钧出狱调治,限三日内补齐账册,期满交回府中听候发落。”

      沈砚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却没瞧出什么问题。
      “你方才说这张东西有意思,指的是什么?”

      孙照这才反应过来,回道:“总旗应该是没吃过官司吧——李文钧牵涉的罪名不轻,照例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准保的。可偏偏,顺天府这次还真就这么准了。”

      此案同顺天府难道也有牵连?沈砚感觉这案子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那后来如何了?”

      孙照道:“李文钧在三日内补了一半的账。第四日,顺天府再去提人时,却发现他死在家中——是吊死的,以畏罪自尽结的案。李文钧一死,宋子虚这个作保的人也脱不了身。顺天府以他未能依约补齐账册、交还人犯为由,追罚了二十两银子,又传他到堂问话。宋子虚罚银未缴,人也没再露过面。”
      林三水无语道:“这些人怎么一出事,就是畏罪自尽?”

      李文钧,淮记第三个账房,经手过淮记的账,被顺天府拿过。宋子虚替他作保,硬是从顺天府手里争出了三日。三日里,李文钧只补出了半本账。第四日,人就死了。
      这个路数实在眼熟——赵怀安查到一半便没了命;案子查到一半,罗秉文被推出来替人顶了罪;李文钧还没补完账,转头也死了。

      周礼听完,道:“宋子虚这个人,我知道。”
      沈砚道:“你之前办过他的案子?”
      “算是,但我不是主办。”周礼道,“宋子虚是河南开封府人,从前在礼部主事曹汝明手下做事。曹汝明被卷进之前一场科场舞弊案时,宋子虚替他写过一份自辩书,差点把礼部和都察院一并拖下水。后来曹汝明怕了,反咬他一口,说文书是他私拟的。宋子虚申辩无门,替上官顶了缸,丢了差事,名声也臭了。”
      “自那以后,他便混得很是难看。此人嘴毒,脑子快,得罪的人太多,朋友太少,自然也没人肯替他说话。”

      沈砚问:“他如今在哪?”
      “我不知道。”周礼道,“不过,有个人或许能帮我们把他引出来。”
      “谁?”
      “顾慎。”
      周礼道:“顾慎此前骂过他,说他有才无行,替贪官写辩书,迟早死在自己笔下。宋子虚回他,说顾给事中有行无才,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被谁当刀使。”

      顾慎如今正被人推着往上递折子,倒真应了宋子虚当年那句“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被谁当刀使”。这人嘴毒归嘴毒,看人的眼光却未必不准。

      沈砚道:“百户是想借顾慎那张嘴,把他骂出来?”
      “光凭口头上几句话,还不至于。”周礼道,“倒是他当年替李文钧作保这件事,其中很可能有些故事。他自己吃过官司上的亏,却还肯为一个身陷囹圄的账房担责。你觉得,他所图为何?”
      “或许是真想救李文钧?只是那份作保文书里,又特意提到了淮记的账册……”沈砚想了想,道,“我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但总觉得,这本账册对他应该很重要。”
      周礼点头:“可三日之后,人死了,账却没补完。”
      沈砚顺着他的话道:“你是想说,他当年想要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并没有完成?”

      周礼道:“不错。”
      “顾慎在清流之中素有人望,只要他开口,这消息想必很快就能传开。李文钧的事,我们或许可以同他提一提。”周礼道,“他同宋子虚本就有些龃龉,若是要追究他当年作的这桩保,免不了也要问一问,顺天府是怎么办的案。”

      沈砚听得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拍了周礼一下。
      “妙啊!宋子虚躲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只是为了顺天府追缴的那二十两罚银。好不容易有人重新过问此案,他若听说,恐怕很难坐得住。即便不肯亲自露面,多半也会设法打听。只要他有所动作,咱们便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下落。”

      “我明日去见见顾慎。”周礼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单指望他这一边。顺天府那边我会叫韩平留意着,孙照也可再托旧识打听些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死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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