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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议亲(下) 真也好,假 ...

  •   “有些事,你当真以为家里全不知情?”方氏道,“你欠赌坊的那三十七两六钱,到如今,已是拖了一月有余,本金加上利息,如今翻了一番不止。前几日,赌坊的人还托了人到伯府打听,说沈家七少爷如今在锦衣卫当差了,这笔账拖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沈砚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
      他心里清楚,这笔账根本不用算,也算不明白。
      总旗月俸不过一两有余,拿来过日子尚嫌不足,单是养活自己和张婆,便已是捉襟见肘,更别提还债。赌坊的利是驴打滚的利,拖得越久,滚得越多。就算利钱不涨,就算他往后不吃不喝,单靠自己那点俸银,这个窟窿少说也要填上三四年。
      况且沈珩自己嗜赌,方氏不会不知道。赌坊找上伯府,未必真是为了沈砚那三十七两六钱——宣平伯的儿子欠了钱,究竟是哪一个儿子欠的,赌坊并不在意。他们要的只是伯府认这笔账。

      方氏继续道:“你一个总旗,每月能领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有数。既要养张婆,又还住在这么一处——”
      她目光慢慢扫过屋里粗糙的墙壁和东拼西凑的家什,似是嫌弃,又似是可怜,“这么个住处。”
      方氏神色从容,没有催逼,似乎也不太在意沈砚的反应。
      她停了片刻,又看向沈砚:“还有一桩事。你离家之前,你兄长屋里丢了一对白玉扳指。那可不是寻常物件,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沈砚眼底掠过一点冷意。
      这话一出口,他便知道方氏要说什么了。
      那对白玉扳指确实不是寻常物件,是宣平伯传给嫡子的东西,拿到外头能换五六十两。沈珩拿去赌,输了个干净,回来只说不见了,叫府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了了之。
      可沈砚心里清楚。沈珩出门前袖中藏着什么,他看见了;半夜回来摔砸发疯,他也听见了。
      但那个时候,那里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方氏道:“你父亲当时顾着伯府体面,当年没有声张,只将此事压了下去。这事虽隔了一年多,可府里都是老人,知道这事情的,也不止一个两个。赌债可能不算什么,可盗取祖物却不一样。伯府若是递了话,顺天府恐怕不能不问。”
      她抬起眼,神色依旧平静。
      “真也好,假也罢,到了那时,还要紧吗?你在锦衣卫当差,身上沾了这么一桩洗不干净的污点,往后谁还肯信你?又谈什么前途呢?”

      话至此处,无须再多言。
      她不说,沈砚也明白。
      污名落在自己头上,沈砚倒不怕。
      只是,周礼之所以用他,是因这几桩案子里,他们早有过托付性命的交情。可朝堂上,有多少人正等着抓北镇抚司的错处?倘若罗秉文之流拿住这点借题发挥,甚至不必证明什么,只需一句“用人不察”,周礼便脱不了干系。
      旁人的白眼和羞辱,沈砚并不稀奇。世人大多不明真相,也不问真相,仿佛理中客们骂得越响,便越干净。他小时候有爹有娘,却也是没爹没娘,这样的滋味尝得够多,也不差这一点。
      可周礼不该被他牵连。

      方氏见他沉默,似是觉得火候已经足够,声音又缓和下来。
      “你父亲说了,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那笔赌债,家里自会替你清了,不让外头传出半句闲话。那对白玉扳指的事情,也可就此揭过,只当从未发生。”
      她略一停顿,仿佛只是顺口闲话:“还有张婆,到底上了年纪。老人家腿脚不便,真到了夜里,有人来敲门,她一个人,能拦得住什么?而且,你如今在北镇抚司,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又哪里能时时照看她?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不在家,巷口有几个混混摸上你家门来好几次。张婆怕你担心,是不是都没跟你说?”
      “也是,她一心向着你,受了委屈,自然不肯叫你知道。做母亲的,哪里不懂这些。”她叹了口气,“只是,这种事情,有了一二,便有三四。你说,谁能保证没有下回?”

      沈砚看了一眼张婆,便见她身子一僵。
      什么话也不用说了,看来方氏所言是确有其事。

      方氏道:“你点了头,家里便把她接回伯府去。伯府再穷也不缺下人,总能照应她几分,也省得她一个老人家在外头跟着你担惊受怕。你兄长也说了,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没的伤了情分。”

      她说得越是温和,张婆越是不敢作声。

      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没的伤了情分。
      这话从方氏口中说出来,沈砚只想笑。
      他们跟原主之间竟然还有情分?

      沈砚道:“赌坊的账,不劳伯府,我自己会还。张婆留在这里,是她自己的意思。劳母亲与兄长费心,这份好意,沈砚生受不起,便不必了。”

      方氏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沈砚。”她连名带姓叫他道,“你才做了几日总旗,就敢不把伯府放在眼里了?你父亲是宣平伯,你的婚事,自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伯府的事。”

      “我是宣平伯的庶子不假。”沈砚说,“可母亲大概忘了,我入锦衣卫那日,保结上写的是旁支远亲,不是伯府嫡脉。当初父亲的原话是,锦衣卫的差事不好听,别连累伯府名声。”

      方氏眼角轻轻一跳。
      可她到底执掌伯府多年,片刻之后,神色便又恢复如常。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父亲一时恼了,说的重话,难道你还要跟你父亲计较?”方氏淡淡道,“再说,册子上怎么写的,自然也能怎么改。可你身上的血,难道也能改?”
      “七郎,伯府不要你时,你说自己是沈家人。如今伯府要你回来了,你倒不肯认了?”

      沈砚道:“伯府生养我一场,沈砚不敢或忘。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我既不愿,伯府若还要强成此事,便不是结亲,是结怨了。况且——”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停。
      “我现在手上正调查着几桩案子,兵部、户部、工部都在其中,这些案子水有多深,父亲恐怕不知。若是陈家因为这门亲事被人盯上,陈大人在户部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方氏静静看着他,神色渐冷。

      宋子虚忽然上前半步,拱手笑道:“伯夫人,沈总旗近日确实不便议亲。”

      方氏目光一转,落到宋子虚身上:“你是何人?”
      “在下宋子虚,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只是目前在沈总旗手下办事。”宋子虚行礼时笑意不改,像是半点没听出方氏话里的冷意,“伯府的家事,在下原本不该插嘴。只是如沈总旗所言,重案未破,北镇抚司眼下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陈员外郎在户部当差,若是沈总旗查实此事与户部有关,甚至与陈大人有关……”
      “恕在下直言,结怨或许尚可化解,可若是牵扯上了天子官司,那这门亲事结的到底是亲还是祸,可就不好说了啊。”
      瞧着方氏的脸色,宋子虚笑意更深了几分。
      “想必夫人心里也清楚,陈家看中的,未必是沈总旗这个人。只是这块腰牌日后若是成了祸根,伯夫人今日这番苦心,岂不是反要坏了同陈家的情分?”

      伯府盯上他,是因为他如今在锦衣卫当差,更因为他的这个总旗身份;可也正因为他在锦衣卫,他有这一重总旗的身份,伯府想拿他,便不能不有所忌惮。

      听后,方氏静了片刻,终于起身。
      “既然你如今主意大了,这事便先放一放。”她看着沈砚,“可你记住了,你终究姓沈。伯府养你一场,此恩此情,你便是想赖也赖不掉。”

      方氏走到门边,不经意一般,又看了张婆一眼。
      张婆说不出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她控制不住地瞬间攥紧了袖角。

      沈砚垂眼行礼:“母亲慢走。”
      他仍旧礼数周全,却没有应下她半句话。

      方氏面色不虞,拂了拂袖,带着媒人和两个婆子离开了。

      直到屋门重新关严,张婆才攥着袖子走到沈砚面前,眼圈通红:“少爷……”
      沈砚扶住她的手臂,道:“别怕,没事。”
      宋子虚抱臂站在旁边,忽然道:“你今日这一遭,拒绝的话说得太满了。”
      沈砚揉眉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你今日这已经不只是退亲了,你相当于是把伯府伸过来的手直接挡在门外了。”宋子虚道,“宣平伯想借你的势,如今借不成,他们回头便要查,你出府这段短短时间,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么硬气的拒绝他们。最后会查到谁身上,不难猜。”

      周礼。

      沈砚揉了揉眉心,半晌只吐出两个字:“麻烦。”
      “所以说,家里人有时候比仇家还麻烦。”宋子虚叹道,“外头的敌人要你的命,刀枪摆在眼前,削骨还是剔肉,疼也疼得明明白白;可家里人要拴住你,偏偏喜欢先问问你冷不冷、饿不饿,递过热汤,最后才拿出绳子。”又是熨贴又是束缚。
      “想多了,”沈砚却是冷冷道,“那是你家。”

      沈砚看了一眼屋外。
      屋外又飘起了雪。
      雪不大,下得犹犹豫豫的,像是老天爷也拿不定主意。树枯得太厉害,看不出来是什么种类,枝上挂着几根冻得梆硬的干菜,是张婆前几日晾下的,被风吹得在枝头打转。
      伯府车马已经走远了,留下的车辙却还印在巷口泥地里。

      方氏临走前那看向张婆那一眼,可谓是意味深长。
      沈砚思量片刻,收回目光,道:“张婆,收拾东西。我们过几日就搬家。”
      张婆愣了一下:“搬家?”
      “先搬去北镇抚司附近。”沈砚道,“屋子不必大,安全就好。钱我想办法。”
      张婆顿时急了:“这哪儿使得?老奴一把年纪,住哪里不是住,少爷何必为我费这个钱——”
      “不是为了你。”沈砚打断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张婆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劝,可看见沈砚的神色,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少爷做主。”
      宋子虚目光落在沈砚身上,难得没有开口。

      沈砚回到北镇抚司时,后堂里已经点了灯。

      周礼半靠在榻上,还在看卷宗。左肩伤处厚厚裹着纱布,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但仍是苍白。他右手翻看着卷宗,左臂不自然地搭在身侧。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下颌因消瘦显得格外分明。
      他像是早听见了沈砚回来,却直到人进门,才抬眼看他:“宣平伯府?”

      沈砚原本只是过来看周礼,路上听说周礼也在找他,还以为是案情有了进展。
      不想一进门,先听见的却是这一句,他不由一怔。随即又明白过来,想来是韩平已经同周礼说过。周礼问起宣平伯府,多半不会只是好奇。
      沈砚便道:“是,来议亲。”

      周礼正要翻页的手停住了,卷宗边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屋里灯火轻轻一晃,大约是门缝里漏进了风。廊外有人经过,踏雪声细碎,不过片刻便又远了。

      周礼垂眼看着卷宗,半晌才道:“你怎么回的?”
      沈砚道:“自然是拒了。”

      “自然?”周礼指尖一松,卷宗边角的折痕跟着弹回去一点,“理由。”
      “差事凶险,不宜议亲。”

      周礼终于把目光从卷宗上拔开,落到他脸上,张了张嘴,末了,却只道:“唔,也是。”
      说完,他又继续看卷宗去了。

      烛芯结了花,光线暗下去一点。
      沈砚站着没动——周礼不问,他便不说;周礼不赶他,他便也不走。
      内间不大,灯影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了张小案。

      周礼久久没有翻页,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不走?”
      沈砚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周礼一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伯府是什么意思,想用你?”
      话是问句,语气却不是疑问。

      沈砚道:“不错。伯府想借着我这门亲事,攀上户部。”

      周礼听罢,轻轻嗤了一声。
      “宣平伯多年不得门路,连道请安折子也递不上去,如今倒好,自己还有个在锦衣卫当差的儿子。”
      “你若应了,往后只消逢年过节回伯府露一面,也用不着你做什么,只要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沈砚道:“所以这门亲事,我不能应。”
      赌债的事情、白玉扳指的事情,还有张婆的事情,他必须自己了结。赌坊的账可以慢慢还,扳指的事大不了他亲自去查出真正的去处,张婆他已经在安排搬家。办法笨也好、慢也罢,总之不能让这些东西顺着他的线烧到周礼身上。
      倘若真被逼到无路可退,先顺了伯府的意思,拖得一时,再图后计,也未尝不可。

      不过他没说,周礼便不知道吗?
      锦衣卫耳目遍及两京十三省,更别提京城里,连不入品级的官员家里墙角的耗子洞里今春下了几窝崽子他们都能知道,沈砚这个刚刚升任总旗的伯府血脉能没有人盯着?
      他欠赌坊多少银子,怎么欠的,周礼比他自己还清楚。
      可有些话,沈砚说了,是交代;可周礼若是追问,便是逼他难堪。

      想了想,周礼问道:“伯夫人走时,可留了话?”
      沈砚沉默片刻,道:“没有。”

      “没有?”周礼一掀眼皮,一句“跟我也不能说实话吗”已经到了嘴边,可一对上沈砚的目光,这句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好,就当没有。宣平伯这些年不得门路,如今好容易盯上你,不可能轻易放手。今日登门的是媒人;媒人回去了,往后再登门的,又会是什么人。”

      这话正戳中沈砚的顾虑。
      “我会尽快另寻一处院子,搬到北镇抚司附近。如此,他们总会有所忌惮,我也好照应。”

      周礼看着他:“仅此而已?”
      沈砚道:“……伯府回头可能还是会查我。”
      周礼道:“查你什么。”
      沈砚道:“查我近来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还有谁在背后帮我。”
      “这还用查?”周礼道,“你出了伯府,拢共认得几个人?”
      “百户不必忧心,此事我自会解决,必不会牵连百户。”

      “你打算怎么解决?”周礼道,“一个人扛?”
      沈砚只摇了摇头,道:“不是。”

      周礼重新拿起卷宗:“我用的人,从没看走眼过。"
      “明日起,谁再寻到你门上,都让他们来北镇抚司。伯府也好,媒人也罢,我来见。”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卷宗上。
      “案子没结,谁也别想动我手底下的人。”

      周礼若出面拦这门亲事,旁人要说私情,未免牵强;可若按公事论,却是正好站得住脚的。沈砚又正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北镇抚司要留他,谁也不好说错。
      可沈砚心里清楚,周礼本不必替他揽这个麻烦。
      婚事终究是家事,哪怕沈砚是他的下属,周礼也没有非管不可的道理。

      这诚然是目前为止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沈砚沉默片刻,却道:“百户不必替我揽这个麻烦。”
      周礼道:“你给我的麻烦还少?”
      沈砚无法反驳。

      周礼本想再刺他一句,奈何肩头却是一阵抽疼。唇边那点冷笑还没来得及出来,脸色却先白了。
      沈砚几乎立刻往前迈了半步。
      “你就站那儿。”
      沈砚便停在原地。

      周礼移开目光:“出去喝药,别在我眼前晃。”
      顺着他的视线,沈砚这才注意到,案边有一碗药,药色浓黑,尚有热气。旁边还放着另一碗,闻味道,是周礼自己的,也一样满着没动。

      沈砚端起自己那碗,才闻了一下,眉头便皱了起来。沈砚看向另一只药碗:“百户的也没动。”
      周礼抬眼看他:“这么快就管到我头上来了?”
      “百户喝了,卑职就喝。”
      周礼脸色不善地看着他,沈砚则平静回视。

      门外,宋子虚正好经过,听见这一句,脚尖一转,立刻无声无息走了。

      周礼盯了沈砚片刻,终究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放碗时手上用了些力,瓷底碰在案上,清脆一声。
      见他喝完,沈砚这才低头喝了自己的药。
      药汤一入喉,他眉头刚皱起,抬眼便看见周礼也皱着眉。

      原来两碗药都是一样难喝的。
      可不知为何,口中虽苦,却总觉得没有方才那么难以下咽了。

      沈砚放下碗,将两只空碗一并收了,打算顺便拿出去,免得屋子里又是一股药味,沉闷闷地散不出去,闻得人心情也不好。

      周礼重新拿起卷宗,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还在看案子。
      只是那页纸边角有一道浅浅折痕,沈砚一眼便认了出来。

      还是方才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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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