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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议亲(上) 你父亲与我 ...
周礼醒来的时候,沈砚一只手臂枕着脸,另一只手搭在被沿上,手指松松蜷着,还在睡。
他像是睡着之前还在做什么,睡着之后就忘了收回来。脸上的倦色很重,眼下一片青,嘴唇因为熬夜干得起了一点皮。他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袍子,大概是半夜冷了,随手扯过来裹的,袍角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
周礼有些口渴,刚撑起上半身想自己去倒水,目光落到沈砚脸上,停了片刻,又慢慢躺了回去。
外间传来走动声,听着像韩平。
天光透进屋里,算算时辰应该要换药了。外头有人,只要他开口,韩平便会进来。可周礼看了沈砚一眼,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沈砚动了动,搭在被沿上的手指轻轻蜷起,像是还惦记着什么。他枕得久了,右脸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抬头时,眼神带着点茫然,像一时没认出眼前人是谁。
那一眼睡意还未褪尽,没有冷静,没有锋利,甚至没有防备。
可沈砚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先伸了过来,来探他的额头。
那只手来得太自然,周礼甚至没来得及偏头。可等那只手贴上来时,他又隐约觉得,自己未必是真来不及。
沈砚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轻轻覆在他额上。那只手停了片刻,似仍不放心,又滑到他颈侧贴了贴。
周礼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目光逃也似的移了开。
很快,沈砚眼里的茫然散尽,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妥帖冷静的模样,只是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哑:“烧退了。”
他说这话时,右边脸颊上还印着袖褶压出的痕迹,旧袍子歪歪斜斜挂在一边肩上,鬓发也睡散了几缕。偏他自己毫无所觉,探完体温,又伸手替周礼掖了掖被角。
周礼别开脸,嗓子干得厉害,却没有再说要水,只道:“叫韩平进来。”
周礼终究是个武人,身体底子确实抗造,脆弱也不过一天半天的事,经过沈砚一晚上的悉心照料,加之又将经年的心事吐了个干净,睡得十分踏实。再醒来时,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不光烧退了,胃口和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人还虚着,左肩以下使不上力,但自己起身活动已无大碍。比起上回沈砚受伤,恢复得快了不知多少。
周礼一退热,北镇抚司里不少人松了口气,只是谁都不敢松得太明目张胆。
周百户伤着也还是周百户——靠在床头看案卷时,虽然因为伤势气色不好,眼神却仍旧锋利。医士让他至少静养十日,可自打第二日起,他便要看双鹤楼夜袭活口的供词。沈砚前脚让韩平把那些劳神费心的证物案卷都收远些,他后脚便吩咐陆兴,将短弩案的弓铺名册送进内间。
沈砚看在眼里,却没有再拦。沈砚早知道拦不住周礼,与其同他争“不许查案”这种必输无疑的事情,倒不如将案卷筛过一遍。能让他看的,便送进去;眼下不宜费神的,就先压下。
二人就这样一来一往,不动声色地较着劲,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观雪间的物证被一件件理进卷宗。
乙字三十七残票根,已与承平预押票相合;卢顺暂扣,卢七仍旧在逃。
废铳管证实为照改坏旧图试制后的炸膛残件,秦砺与裴九正在复核裂纹。
承平钱铺那几处作废兑票,足以让宋子虚从假账案里脱身,却不足以直接咬到观雪背后的主人。
宋子虚听完,只给了四个字:“动静太大。”
林三水当即不服:“人家弩都架到脸上了,还能没动静?”
宋子虚掀眼看他:“所以才说动静大。”
林三水被他噎得脸色发青,半晌没再搭腔。可憋到热汤送上来,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那依宋先生的意思,怎么查才算没动静?”
宋子虚端着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头一桩,少问。”
“……”
林三水把脸一扭,发誓要是他再理这人自己就是狗。
沈砚望着这一屋子人,彼此尚算不得十分熟络,拌起嘴来却已自有章法。
裴九嫌宋子虚嘴碎,宋子虚嫌裴九脑子硬得像铁坯,敲都敲不动;孙照将几笔疑账理得太齐整,被宋子虚骂了一句“你这是查账,还是替人平账”,老老实实回头把疑点重标了一夜;秦砺虽然见了火盆仍会本能往后退,但查验火药时却是细致入微。
这些人各有各的毛病,可毛病露在外头,反倒不难料理。贪财有贪财的路子,声名有声名的拿法,贪生怕死的,往往更有分寸。
真正该防的,是那平常看来处处妥帖、处处干净,叫人挑不出半点破绽的人。
譬如罗秉文。
再譬如那个藏在账后,至今未曾露面的人。
这日午后,沈砚才将承平兑票、淮记旧账与双鹤楼“观雪”几处线索理出个大概,韩平便从外头进了屋,脸色颇有些古怪。
“沈总旗,你府上来人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他那小破屋韩平不是没去过;他家里只有张婆一个人,哪来的府上。
“什么人?”
“宣平伯府的人。”韩平道,“说是伯夫人到了你家,张婆便托人把信送来了。”
林三水原本还在旁边翻东西,听见这四个字,手都停了:“宣平伯府?”
宋子虚坐在火盆边烤手,头也没抬,慢悠悠道:“宣平伯,世袭二等,太祖朝封爵,传到如今已有六代。当年有从龙之功,如今嘛,也就剩个名头。这些年既无实职,也不领兵,门面靠爵位,日子靠祖产。”
“谁能料到自家那旱地也能结出果来。”他精准地点评道,继而抬眼看向沈砚,“府里可是多出一个锦衣卫总旗呢。”
原主留给沈砚的伯府记忆不多,却足够不愉快。原主在伯府长大,饿不死、冻不着,凑合活着没什么大问题,却也没人真拿他当少爷。方氏待他,明面上并无苛待。衣食不缺,礼数周全,只是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扣在规矩里,叫人连委屈都说不出口。
十五岁那年,他在族学窗外站了半日,不过是听族兄多念了几页书。晚间,他便被管事婆子拖到廊下,手被按上烧热的熏炉铜盖。
皮肉被烧出焦糊味时,方氏就坐在堂上,连眉头也没动,只垂眼看着他,道:“庶子有庶子的本分。书读多了,心便容易野。”
宣平伯则更简单。沈砚在原主十几年的记忆里翻了翻,发现这位父亲留给他的,不过是祠堂里一个模糊的背影,家宴上一个遥远的座次。这位伯爵父亲,记不住庶子的脸,却记得住哪门亲戚升了官,哪门姻亲失了势。
如今他刚升总旗,伯府便来了人。
宋子虚大约说中了。
旱地里结出的果子,早早摘了,免得烂在地里,才是常情。
沈砚没再多问,直接起身。
韩平下意识看向他的伤处:“你的伤……”
沈砚道:“猴年马月的事情,早好了。”
宋子虚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沈砚看他。
宋子虚理直气壮道:“我如今吃住都赖在北镇抚司,周百户那里欠着二十两赎身钱,你这里又欠了几顿饭。你若被伯府扣回去成亲,我这一身债找谁赖?”
林三水脱口而出:“成亲?”
沈砚侧目看了他一眼,林三水当即噤声。
沈砚到底没拒绝宋子虚同行。宣平伯府再不显赫,也是勋贵人家,深宅大院到处都是规矩和人情,不是会查案会拔刀就能应付过去的。方氏的手段他不怕,却也不想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吃什么不必要的暗亏。
宋子虚嘴碎归嘴碎,但在礼部滚过一遭,同这些高门大户打过不少交道,又惯会看人脸色,对这些门门道道,总比他熟悉些。
马车出了北镇抚司侧门,便一头扎进京师的寒意里。
巡过的兵丁面色冷肃,沿街摊贩不敢高声吆喝。整座京师仿佛一位久病不愈的富绅贵胄,体面都是表象,内里已是一日虚过一日。
马车才到巷口,张婆便迎了上来,神色惶惶,像是等了许久。见沈砚回来,她终于有了主心骨,先松了口气,又瞧见旁边跟着宋子虚,忙压低声音道:“少爷,夫人在堂屋里,来了快半个时辰了。带了两个婆子,还有一位像媒婆的人,另有个管事模样的,在门外候着。老奴说你在衙门当差,夫人只说等。”
宋子虚在旁轻轻“啧”了一声:“有备而来啊,排场都摆上了。”
方氏显然算准了,若只派个管事来,沈砚一句衙门公务,便能把人挡在门外;可她亲自坐在这间破堂屋里,带着婆子、媒人和管事,就不是来同他商量的。她是来告诉沈砚,他再是锦衣卫总旗,也仍旧姓沈,仍旧出自宣平伯府。
堂屋里坐着三人。
方氏端坐主位,四十上下,深紫织金缎袄,发髻梳得纹丝不乱,鬓边一支累丝金凤簪端端正正——衣料成色、首饰分量,无一不在提醒人,她是伯爵夫人,不是寻常官眷。从她的脸上看不见什么刻薄面相,甚至眉目也十分端正,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却不像在看人。
她身侧坐着个圆脸妇人,穿红着绿,手里攥着帕子,笑意堆在脸上,一见便知是做媒的。
另有两个婆子站在门边,见沈砚进来,便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待瞧见他腰间总旗牌,眼神才微微变了。
方氏当然看见了他腰间那块总旗牌。她的目光在那块腰牌上略略一顿,随即才移到沈砚脸上:“七郎。”
沈砚依礼一拜:“母亲。”
方氏点了点头,声气平稳:“听说你升了总旗,家里前日才得了信。你父亲很高兴,说沈家子弟在外头有出息,伯府脸上也有光。原是想叫你回府吃顿饭,只是你在衙门当差,想来不得闲,便让我先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方氏话锋一转,终于落到正处:“你父亲这几日见了几位旧交,提起你在锦衣卫当差,人家都说好。你如今有了官身,家里自然也该替你筹谋。男人立业之后,总该成家。”
沈砚听到这里,心里已有数,面上却仍做不解,道:“母亲的意思是?”
方氏等的便是这一句,闻言向媒人递了个目光。
媒人立刻堆起笑来:“说起来,沈总旗真是好福气。城东陈家有位姑娘,父亲是户部员外郎,姑娘年方十六,性情温顺,识字明理,也懂些管账的事。陈家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胜在家风清白,姑娘又是正经嫡出。陈员外郎如今在户部当差,管着实事,与伯府也算门第相当。沈总旗少年有为,若再娶一位贤妻,内宅有人持理,外头也有人照应,岂不正好?”
明码标价,沈砚听明白了。陈家攀的是一个勋贵名头,宣平伯图的是一条实职门路。至于沈砚这个庶子,原本是不够格的,但他身上这块新挂上的总旗腰牌给了他上称的资格。
方氏道:“你父亲与我都觉得,这门亲事很相宜。你年岁也到了,早些定下,家中也好安心。你父亲还说,若亲事定了,往后年节,你也该回府多走动。一家人,总归还是一家人。”
沈砚一时没有应声。
堂屋里静得很,连媒人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帘后的张婆手指紧紧攥着帘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沈砚忽然没着没落地想到周礼。想到城外土岗风雪未歇,周礼按着腰间那柄缠着红褐布条的绣春刀,问他:“你站在哪一边?”又想到那夜短弩破空,那支本该射向自己的弩矢,最后钉进了周礼肩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景象。
许久,沈砚终于开口:“多谢父亲母亲替我费心。只是这门亲事,不合适。”
媒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便僵在了嘴角。
方氏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哪里不合适?”
沈砚道:“儿子在北镇抚司当差,办的都是人命关天的案子。生死不由自己,入司不过几日,身上的伤便已经不少,未来结下的仇家只会更多。陈家姑娘无辜。她若嫁进来,只怕不是亲事,而是祸事。"
方氏冷声道:“男人在外办差,哪有不凶险的?照你这么说,你如今升了总旗,便连亲也不成了?”
沈砚道:“至少眼下,不宜议亲。”
“眼下不宜,那何时才宜?”方氏语气冷了下来,“你已十八了。再拖下去,外头人如何看宣平伯府?你父亲的颜面又往哪里搁?”
沈砚神色平静:“外头如今若议论我,想必多半也不是为着亲事。”
方氏话音一滞。
媒人忙打圆场:“沈总旗是体恤人,这也是好心。只是陈家既肯结这门亲,想来也知道锦衣卫的差事凶险。夫妻同心,哪里有过不去的坎?”
沈砚看向她:“若过不去呢?”
媒人怔住了。
沈砚道:“我这差事,今日出门,明日还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我若真死在任上,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我若惹来仇家,她也逃不过;我若有一日因案获罪,她往后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指点。儿子连自己这条命都未必保得住。母亲若真是为我好,便不该在这时候逼我拖累人家一生。”
方氏盯着沈砚看了半晌,声气忽然缓和下来,不复方才端肃,改换成了长辈劝诫小辈时“为你好”的口吻:“七郎,你若真觉得北镇抚司的差事凶险,不愿连累旁人,那这门亲事,你便更该应下。有些事,你以为家中当真一无所知么?”
沈砚目光微动。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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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