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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箭伤(下) 既然已经这 ...

  •   医士赶过来时,周礼人烧得昏昏沉沉,腕骨却冰凉,薄薄一层皮肉底下,脉息又细又急。
      掀开包扎处看了一眼,医士眉头拧得更紧:“箭伤虽未入脏腑,可短弩带倒刺,拔出来时带了血肉,百户又在这大冷天里奔波太久,寒气侵体。这烧若是今夜退不下去,到了明日恐怕更不好办。”
      沈砚道:“怎么才能退热?”
      医士想了想,坐下提笔,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这样,我再给百户加一剂汤药。夜里须得有人时时看着,每隔一阵子探一次温度。热度退了自是最好;若是不退反升……我今夜就候在司里,你随时来叫我。”
      沈砚接过药方,转身出了门。
      韩平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周礼伤势有变,又折返回来,正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张口想问,沈砚却先道:“发烧,没事。你去熬药,我守着就是。”
      韩平怔了怔,低声道:“百户平日伤了,多半就是在值房里养着。周家那边……也没人能照看。”他欲言又止,末了只是又拍了拍沈砚肩膀,“百户就辛苦你了。”说完便应声去熬药了。

      周礼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皱着,呼吸一阵轻一阵重,烧得脸是红的,唇色却是青白。他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如今躺在那里,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脆弱来。
      沈砚将帕子又浸进温水里,拧到半干,替他一点点擦去额角和颈侧的汗。
      帕子刚触到颈侧,周礼便微微一动,下意识想避开。
      沈砚按住他没伤的那侧肩膀:“别动。”
      周礼隐约知道有人在他身边,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药熬好端来时,周礼已经半醒了过来。
      他是被自己的体温烫醒的,翻来覆去,怎么躺身上都不对劲,睁眼时目光有些涣散,盯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起来。
      “沈砚?”
      “醒了?”沈砚扶着他坐起,在他背后垫好枕头,一手端碗,一手隔着碗壁试了试温度,送到他嘴边,“刚好,正要叫你起来喝药。”
      周礼靠着他的手臂坐起来,神色有些不自在。看见那只药碗,他下意识想撑住床沿,偏身上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却还是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沈砚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你自己端碗,洒一身药汁,衣服要重换,药要重煎,医士还得再跑一趟。你自己说,你麻不麻烦?”
      周礼:“……一点小伤。”
      沈砚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唇边:“一点小伤能烧成这样?”
      周礼无话可说,只好闭了嘴,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把药喝完。药苦得厉害,他眉心微微一蹙,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待他喝完,沈砚将空碗搁到一旁,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沾着的药渍。动作很自然,像做过许多回一样。
      而后,他又从桌上取了样东西,递到周礼唇边。
      ——一块蜜饯。
      周礼盯着那块蜜饯,神色一时有些微妙:“我不是小孩。”
      “我也没说你是。”沈砚道,“张嘴。”
      周礼不动,沈砚便也不动。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终究还是周礼先移开眼,低头含住了那块蜜饯。
      沈砚这才收回手,神色如常,转身去拧布巾。

      周礼靠在枕上,口中含着那块蜜饯。许是因为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蜜饯,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他一时没舍得咽下去。高热烧得他眼眶发烫,眼皮沉得厉害,却偏不肯合上。他的视线是散的,却始终追着沈砚。过了片刻,他忽然道:“你不用守着。”
      “医士说用。”
      “你别以为我真睡着了。”周礼声音还有些哑,“医士说须得有人看着,但没说须得是你。”
      沈砚换了条新的凉布巾,重新覆到他额上,道:“韩平守着,你就不折腾了?”
      周礼没答。
      沈砚便笑了一下:“看,你自己也知道。”

      沈砚又探了一次他的额温。掌心贴上去时,周礼偏了偏头,像是想躲,又没真躲开。
      “还是烫。”沈砚收回手,起身去拧布巾,拧干了水,又坐回来,将周礼额上那条已经捂热的换下,敷上新的。
      周礼闭着眼,忽然低声道:“你照顾人,倒像是做惯了的。”
      “怎么,百户大人头一次被人照顾?”因要让周礼发汗,炭火烧得格外旺,沈砚的语气也被烤得软了许多,“我看你身上伤可不少。”
      “锦衣卫受伤是常事。轻伤不下值,重伤该缝的缝、该包的包,处理完了继续办差。”周礼一开始没说话,可一开始,又好像停不下来似的,只是嗓子不舒服,闷咳了两声才续上,“韩平有时候守着,药熬好了端过来,伤口该换药了叫医士。最多如此。”
      沈砚笑了笑:“你替我挡了一箭。我伺候你喝碗药、换块布巾,百户不会觉得吃亏吧。”
      周礼没说吃亏,也没说不吃亏。他只是看着沈砚,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别过脸去。

      风声也消停下去,屋里只剩偶尔的窸窣声和炭火声。

      没过多久,周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又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这回也许是药劲过了一点的缘故,比上次清醒些。他偏头看去,见沈砚刚把手里的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大概是刚换完布巾。
      “几时了?”周礼问。
      沈砚看了看更漏:“快五更了。”
      “你没睡?”
      “不困。”沈砚说着,伸手去探他额温。
      这回周礼没躲,任他把掌心贴了上来。
      “退了一些。”沈砚收回手,语气松下几分。
      “那你去睡。”
      “我不睡,你睡。”

      又安静了一阵。炭火暗了些,沈砚起身去拨炭火。背着身,他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替我挡这一箭?”

      好一阵子没听到回答,沈砚想着大概是周礼又睡了,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一时冲动问出口的问题,他自己早就有答案了。
      自己是他提拔培养的人,而且也是一同办案,不论是出于上官对下属的关心或笼络,还是其他什么,都说得过去。
      本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愚蠢,且毫无意义。

      沈砚放下拨炭的钳子,正要转身,却听身后那人道:“那你为什么非得去捡那张纸条。”
      沈砚身形一顿,周礼没等他回答,兀自续上了:“我也是一样。”
      沈砚没转身:“……我只是觉得那张纸条可能有用。”
      周礼似乎笑了一下:“是吗。”
      沈砚说不出来那笑是什么意思,回头又给他换了个帕子,周礼目光半是混沌半是清醒地围着他打转,没有什么焦距,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沈砚心里却莫名不好受起来,突然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周礼“嗯”了一声。

      沈砚坐到床边,看着他肩下裹着的白布,上面已经被血渍洇成了深褐色。
      “疼吗?”
      周礼没答。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说不出缘由的恼火,话音却比之前更轻:“疼不疼。”
      周礼还是不答,沈砚却讨人嫌的穷追猛打道:“我问你话。”
      “不疼。”周礼目光中带着点烧出来的恍惚,烛火映在他眼底,光影浮动,带着几分沈砚从未见过的茫然和乖顺。
      “真的吗?”沈砚学着周礼从前问他话时的语气说道。
      “有一点……”周礼顿了顿,“还好。”

      远处传来更鼓,闷沉沉几声,隔着重重院墙散开,震落了挂在檐角的一串冰凌。

      “你一直都是这样照顾人吗?”周礼声音比之前还低,像是烧糊涂了才会说出来的话,“是你娘教你的?”
      可能是外面冰天雪地,而屋子里太暖了,也可能是忙了一夜,累了——沈砚道:“我家里没什么人好照顾的。”见周礼看着自己,他又说道,“我爹娘……很早就不在一起了。”
      平时很难说出口的话,这个时候好像开了闸口,一说就停不下来了。
      沈砚垂着眼,声音很轻:“后来我娘没了,我爹另有了新家。那地方还在,屋子也还在,可你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他没说“前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讲这个时代的沈家,又像不是。周礼自然以为他说的是宣平伯府。沈砚也没有解释。
      不过不论是或不是,两世都差不多,总之是有一个他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其实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小时候生病,能不说就不说。说了也未必有人管,反倒显得自己麻烦。”他把布巾浸进凉水里,拧干,重新给周礼敷上去,“后来就习惯了。饿了自己找吃的,病了自己熬过去,衣服破了想想办法补一补。时间久了,就知道人不能等别人照顾。”
      “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呢?”沈砚垂眼看着水盆里晃动的光影,“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沈砚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别想太多。我照顾你,不是对你多好。”
      周礼:“那是什么?”
      “职责而已。下属对上官,还能是什么?”
      周礼没忍住,低声道:“嘴硬。”
      沈砚却是理直气壮:“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片刻。
      周礼先移开眼,却是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牵到伤处,他脸色一白。沈砚立刻道:“又疼了?”
      周礼看了他一眼,终于很轻地说:“疼。”又道,“水,口苦。”

      沈砚扶着他喂他喝了一口水,这次周礼竟一点都没有挣扎。

      周礼喝完水,躺回床上,呼吸缓和下来,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帐顶:“我也是。”
      沈砚:“什么?”
      “我娘。”周礼道,“我娘也是早早就没了,生我的时候,难产。”
      周礼落在帐顶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爹在外头办差。夏天尸身放不住,他赶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孩子。”
      沈砚没有接话。周礼像是也不需要他接,停了片刻,又道:“他后来很少回家。白天办差,夜里办差,逢年过节也在司里。”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穿过发烧的昏沉去打捞那些旧事,可有些事情太久远、太沉重,他刻意回避了很久,此刻生拉硬拽地想让这些事情重新浮起,格外耗力,每说一截便要歇一歇才能续上。
      “我是在北镇抚司长大的。谁有空了,谁就来看我一眼,总归饿不死。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那时候觉得,诏狱可真吓人,时间可真长啊。”

      那些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提起的旧岁褪去了颜色,被记忆里再也不会回来的人掰开揉碎,楔进了骨血里。
      血仍是红的,就是硌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周礼好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沈砚把被角替他掖了掖。
      这一回,周礼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说了,却听他蓦地开了口。
      “有一年过年,他回来了。带了一壶酒,在院子里喝到了半夜。”周礼眼睛半合,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喝多了。我过去叫他回屋,他拉着我看了半天,叫了我一声——不是叫我的名字,叫的是我娘。”
      周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疼得厉害。
      “他说她是个女诸葛,很聪明,会写字,看过很多书。我那时候才知道,她原是江南盐商家的女儿,家里卷进魏党案,是我爹去抄的家。”
      “他恨我,觉得是我带走了她。”
      “那天晚上,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带他走。他说他很想她。”
      周礼闭上眼,像是说累了。屋里只剩炭火偶尔轻响。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声音几乎听不清了:“最后一回北上辽东,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道歉。”

      周礼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沈砚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话。他之前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事——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也没有用。
      可原来都不必说。
      原来都是一样的。

      烛火跳了一下,沈砚攥在膝头的手松开了,掌心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所以更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沈砚拿过凉布巾,重新敷到他额上,轻声说,“反正也没有别人了。”

      周礼仍旧闭着眼,片刻后,却做了一件沈砚没有料到的事——他伸出没受伤那只手,轻轻按住了沈砚搁在被沿上的手腕。
      是他可以轻易挣脱的力道,唯独那发着烧的掌心灼人。

      “别对我太好。”周礼轻声说。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腕上的手,轻轻一动。
      “你想多了。”他说。
      周礼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了,只是松松搭在他手腕上。

      周礼似乎已经没有力气了,烧了大半夜,药劲、倦意、失血的虚弱终于一齐涌上来,意识像潮水一样层层退去。他听见沈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沈砚说的到底是“周礼,别再受伤。”,还是“周礼,别再因为我受伤。”,他没听清。
      可周礼很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你也去睡”,也许是别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炭火味,混在一起,又苦又涩,真是难闻极了。
      周礼在北镇抚司长大,在值房的硬板床上睡过,在马背上合过眼,在追杀和被追杀的间隙里打过盹。可那些觉,没有一次像今夜这样踏实。

      沈砚在床边又坐了很久。他每隔半个时辰便伸手去探一次周礼的额温。热度一点一点地在退,从滚烫到发烫到微烫,像是那把烧了一整夜的火终于力竭了。
      他把炭盆里的火拨小了些,又给周礼换了一次布巾。
      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在矮凳上坐着,看着周礼的侧脸——床上那人烧退了下来,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也褪了下去,恢复了平日的冷白,只是眉心还蹙着一点,像是睡梦里疼痛也不肯饶人。
      沈砚看了很久,眼皮打架打得难舍难分。他撑了一会儿,又撑了一会儿,困意和这两日积攒的疲惫终于一齐压下来。他想起身到外间去歇一歇,身子却像被钉在那把矮凳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天亮后,韩平来换班,推开门时愣在了门口。
      周礼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已比昨夜好了许多。沈砚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床被角。被角被谁的手攥着,又被谁的手压着,分不太清了。

      韩平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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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月全文重修中,预计10月中旬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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