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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遗笔(上) 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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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旗这是在暗示他们,图稿是在入库之前就被人动了手脚吗?
图稿若是在入库之后倒还好说,罗秉文确实有独力为之的能力。可若是在入库之前,那就得从工部送出、兵部验收入库的这一路查起。图稿出工部前须封缄,送到兵部后还要验封、画押,方可入库。
罗秉文是其中一道关卡,却不是唯一一道。倘若图稿入库之前便出了问题,那验封画押的人就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当年这份图稿送到兵部时,究竟是谁验的封,是谁画的押,又是谁准许入库的?
改图的痕迹藏在纸里,验封的人却站在纸外。
梁小旗当年追查的,恐怕远不止图稿本身。
——而他查到这里,人就没了。
“所以,验封之人是谁?”
陈伯不答,伸手往散页下一探,抽出一张压在最底下的残破纸笺。那纸似乎浸过水,墨迹洇得厉害,只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温阁……」
「……兵部右……」
「封验无」
温阁。
温阁老?温体仁?
单凭这点信息,虽然还不能断定图稿被改与当年的温相或者温党有关,但至少有一点值得深究:梁小旗当年追查工部案时,确确实实留下了“温阁”两个字。
如果这两个字当真指向温体仁,那么当年的这桩案子,又究竟是怎么与他扯上关系的?
沈砚的指尖停在那张纸上,蓦地想起了一句话。
「第二人留:火器图纸在兵部右堂第三梁。别信柜中旧图,三处被改,照做必炸。」
如今回想起来,这个“第二人”留下的这句批注,会不会就出自工部这位先生之手?
而那“第三人”留下的两句话却与他大相径庭。
「器物救不了败局,人总会自择绝路。」
「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沈砚从前只当这个“第三人”冷眼旁观,惯于明哲保身,但真的是这样吗?
倘若他当时已经知道图稿有误,知道会有人因此送命,却仍将其称作一桩不值得搭上性命的“小案”呢?
他究竟只是袖手旁观,还是早已置身局中?
倘若他连旁人的死活都可以不顾,又会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顺势再推上一把?
沈砚不寒而栗。
连自己都能想到这一层,这些留下批注的人当年难道就想不到?
如果他们早已察觉彼此的存在,也早已猜出对方的心思,又会如何?
他们是否早已因为身份不同或立场相悖,彼此试探,甚至交过手……乃至动过杀机?
沈砚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他沉默片刻,将这沓纸页放回匣中。
“这张纸,是当年收殓梁小旗时,从他贴身衣物里找到的。”陈伯道,“被水泡得厉害,许多字都认不出了。”
“我还记得,他失踪前一日还对我说,若他回不来,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只说再往下查,查的就不只是火器了。”
沈砚道:“可他当时还是继续往下查了?”
“嗯。”陈伯看着案角那坛未启封的酒,“他终究没肯收手。没过多久,人就被发现死在了外城的官沟里。”
小室里静下来,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陈伯绕过长案,走到案后的墙面前。那处墙面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缝隙。
他取出一把扁平钥匙,半蹲下身,沿着墙缝下方插进去,轻轻一旋。夹壁里传来一声机括细响,一块木板弹开。他探手进去,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册子没有题名,外头松松裹着一块深蓝色粗布,露出封皮一角。
陈伯把册子放到长案上,来回抚着封皮,隔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先生当年交代过,若往后真有后来者肯查这桩案子,便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他看了沈砚一眼:“你如今既查到了这里,我想,也该让你看看了。”
说罢,他把手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后来者。
沈砚心中惊疑不定,那纸上莫名浮现的文字如此称呼,工部那位先生也如此称呼,这到底是一个巧合,还是……
思及此处,他莫名想起了顾慎。那人不过听了几句半真半假的话,便被牵着往前走,偏偏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在替死者鸣冤,为朝廷除弊。
眼前这本册子,又何尝不是别人有意留下的东西?
沈砚抬手,隔着那块蓝布,将册子托入掌中。
布面微凉。
十年前工部那场火没能烧尽的东西,辗转经年,终于交到了他手中。
他解开蓝布,翻过扉页。扉页的纸张已有些脆了,翻动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翻开才发现,这册子竟是由几种不同的纸笺装订而成。
陈伯见他打量纸页,便道:“原本都是零散的纸页,我怕弄丢,便将它们订在了一处。”
第一页纸质柔韧,触感细腻,远胜后面几页。纸上多处有水泡痕,左下半枚残印朱色暗淡,隐约可辨“内府”二字。纸上留有数点残墨,皆已断裂残缺,似乎是遭人小心洗去,整张纸上只剩零星笔画,文不成句。
陈伯站在旁边,低声道:“这张是先生最早收着的,听他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至于原先是谁的,又怎么到了先生手里,他没讲,我也没问。”
沈砚目光微沉,视线定在纸面上。很快,一行小字无声浮起,仍是那唯有他一人能够看得见的黑色墨迹。那墨色极淡,敛锋藏锷,笔法端凝如铸:
「第一人记:京畿守未可,迁亦未可。人心之固,尤甚垣墉。」
沈砚指尖微微一滞。这行字他认得,那夜他持着陈伯给的纸签,第一次来到案卷库,兵部杂档之中的那册三年前失火案附录里,最先浮出的墨迹便是这一行,一字不差。
这一行字迹尚未散去,新的墨迹已从下方浮起,竟比那夜所见多出数行。
「朕非不知。然举朝可与谋者寥寥,欲守而不得守,欲迁而不得迁。补一处,漏一处;补至今日,还有何计可施!」
末字收笔处墨色极重,像写字的人当年写到这里,迟疑了许久,终究没能再落下一笔。
沈砚的目光钉在开头那个字上,背脊一寸寸绷紧了——
朕。
那夜在案卷库中,他便心有所觉,这个“第一人”的语气不像旁观的局外人。
如今这一个“朕”字,加上纸上那枚“内府”残印,还有字里行间关于京畿守迁的议论……
这些话,竟与他所知的明末结局隐隐相合。
崇祯,朱由检。
留下批注的“第一人”,极有可能就是当今圣上。
沈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日暮途穷时,沧海横流处,纵是坐拥天下之人,亦不过身困漏舟。
帝国积弊已深,朝堂掣肘重重。而今江心补漏,临渴掘井,纵有回天之志,又何异于涸辙之鲋?
后世说起朱由检这位亡国之君,多是急躁多疑、刚愎自用。可如今看来,这些评语似乎并不足以尽述。
陈伯见沈砚忽然没了动静,看看那张只剩零星残墨的纸页,又看看他的脸色,疑惑道:“瞧出什么不对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像回过神来,说了声“没什么”,便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纸质粗糙,边角有细小焦斑,上头画着一幅火器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挤着数字、工序、选料与账目。字迹是黑墨写成,人人可见。
沈砚的目光刚落到纸页空白处,朱红字迹便浮了起来。笔势凌厉,锋芒逼人,仿佛作者隔了多年也还要同后来者再拍一回桌子。
「第二人留:你若看到这里,先别拜我,拜也没用。火器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可若连一时也不救,后头便没有一世可谈。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也不要叫我先生。你只要记下一句——别信一图一物,要信工艺制法。图能改,器物能改,但工艺制法只要留下了,就有传承,改不干净。」
陈伯看见那幅火器图,声音倏然哑了下去:“这一页,就是我们说的那位先生留下的。”
他顿了顿,又道:“他原在工部做事,听说还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有官身,只是不大。我们问他姓名,他也不肯说,只说名字不过是个符号,百十年后,谁还记得。后来还是听旁人称呼,才知先生姓刘。”
“赵怀安敬他有学问,又肯教人,便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我们听久了,也跟着叫。他其实不爱听这个,嫌我们叫得肉麻。”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人,成日里就爱往军器局跑,跟我们这些没名没姓、灰头土脸的匠人们混在一处,烟熏火燎的,哪还像个读书人!”
“他待人和善,就是嘴上不饶人,常常数落我们,说嘴上先生先生叫得响,真轮到做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可他数落归数落,数落完了,转头又一笔一笔写给我们看、画给我们看,一步也不落。”
“有人手笨,画不明白,一遍不行,他就教人画十遍、百遍;有人听不懂,他便给人反复讲,还骂人呢!一边骂一边讲,直到给人讲明白——他自己都嫌自己唠叨。”
陈伯说这些时,一眼都没离开那幅火器图。那神情就好像是他口中那人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随时还会回来,骂骂咧咧地坐回灯下,给他们讲课、画图,满身铁与火熏出来的秤砣味。
沈砚垂眼看着那幅图,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看得久了,沈砚眼底渐渐胀痛起来。他缓了片刻,才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的纸张虽不及第一页制作精细,却也十分讲究,墨迹清润。尤其难得的是,纸面干净齐整,不见水渍火痕,倒像是哪间雅舍里搁着的一张便笺。上头零零散散记着几行字句,前后不连,读不出什么头绪。
沈砚细细看去,不多时,墨黑字迹便从原有字句的空隙间浮了出来。
「第三人批:器物救不了败局,人总会自择绝路。后来者读到此处,想必已见过一两桩蠢案。先不必急着恨我,等你也要救一群不肯被救、还要反咬你一口的人时,自然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