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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袭(下) 周礼,闭嘴 ...

  •   双鹤楼里积灰很厚,呛人,木梯踩一步,响一声。
      走到最里侧,才看见观雪间。门板被火燎过,黑了一半;门额空着,只剩两颗生锈的钉子,位置与裴九先前捡到的那块木牌,钉孔正好对上。
      周礼推门进去。屋子不大,第一眼是一张木桌,矮榻靠窗,角落一只炭盆。北窗破了,正对街面,也就是他们进来之前在楼下看到的那扇窗子。雪粒从窗洞飘进来,地上已经白了一小片。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只蜡烛,拨亮火折子,将蜡烛点着。烛火星星一点,只照得见脚下几步,也不至于从破窗里透出去。

      宋子虚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根断裂的窗棂棍,拨开炭盆上层的浮灰。
      秦砺低头一闻,脸色微变:“不是单纯的炭灰。混了火药灰,味道很淡。”

      沈砚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
      那一块灰比旁处薄些,板缝里却嵌着黑垢,像是被人擦过,又故意撒了浮灰遮回去。
      他抬了抬下巴。
      裴九会意,蹲到墙角,指节一寸寸敲过去,到第三下时,眼神一顿,又连续在同一个位置敲了几下。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片薄铁片,探进地板缝里,撬起了那块地板。
      地板下是一个暗格,积灰浓重,上面是几截裹着油纸的铁块。

      裴九拿出一截,还没来得及看,秦砺已经伸手接了过去。借着烛光,秦砺看着手中的铁块的形制和裂口,脸色沉下去:“这是铳管。”
      那铳管的裂口自一头一路撕到另一头,铁皮外卷,犹如犬牙。
      别说裴九、秦砺这种对火器有过直接接触的人,便是周礼、沈砚这种半个门外汉,也能一眼看出,这是炸膛后的铳管。

      秦砺盯着那裂口看了许久,道:“铁里有杂质,火候也不匀。”
      裴九将那铁块接过来,把那截碎管转了半圈,指着一处道:“火门也不正。”
      秦砺盯着那截管子,抚上了自己的左耳,道:“火门偏了。药室受力最狠,怪不得从这儿炸开。”
      沈砚眼前掠过火器先生图稿上那几处被人动过的地方,道:“这不只是材料的和匠人手法的问题。”
      周礼道:“怎么说?”
      沈砚道:“这跟之前咱们找到的那张图里被改的地方,有点像,但这不是整件,我不能确定。”
      秦砺忽然又开口:“不止试过。我送那箱东西时,箱子外头沾过血。一点。我当时只以为是搬货的人划破了手。现在想,那箱东西若是炸膛残件,只怕不是从库房里清出来的。”
      周礼道:“是试射出事后,被人连夜收走的。”
      秦砺没有答话,脸色却更白了些。

      报废铳管虽是意外所得,可宋子虚提到的刘三省留下的那页底账抄页,眼下却还没有着落。
      屋子就这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可一炷香过去,除了那几截废铳管,什么也没再翻出来。
      守在门口的两人几次探头进来,周礼只当没看见。

      箱柜、床榻、桌板,能翻的地方他们都已经翻了个透,他们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沈砚站在窗旁阴影里,手搭上窗框,那里有一道又深又宽的裂缝。他一边思考,手指一边摸入裂缝中。摸到某处时,他的手蓦地停住了。
      他低下头,两指探入裂缝,片刻后,夹出了一张折着的纸。

      沈砚展开那张纸,上头只剩半行墨迹,隐约辨得出“乙字三十七”几个字。纸页被撕过,又受了潮,余下的零零碎碎,看不出全貌。
      周礼看到沈砚的动作,走过来,问道:“底账?”
      “撕得太碎了,看不出什么。”沈砚道,“不过我看着不像原账,像是刘三省从淮记底账里私抄出来的残页。”
      宋子虚道:“整本底账他带不走,也不敢带。能抄出几笔要命的,已经算他命大。”
      沈砚道:“碎纸能藏在窗缝里,别处的木头缝里,说不定也有。”
      “地板和墙壁我看过了,没有异常,但家具没试过。”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声。

      裴九敲到一半,动作一顿,抽刀劈开了床榻边一块木板。
      一只竹筒咕噜噜落到了地板上。

      周礼横脚拦住,拾起竹筒。那竹筒用蜡封得严实,周礼破开蜡封,抽出竹塞,竹筒里是一张字条。
      周礼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让他来看,自己先不看。
      周礼将字条展开,放到烛火下,宋子虚也凑过来看。

      纸上不是底账原件,而是刘三省的字迹。
      「淮记底账已毁,余下几笔抄件,分藏此间之内。
      乙字三十七,票未离柜。
      承平卢七经手。
      铳管一箱,西郊铳炮作坊试验报废。」

      这段小字下方还有两行。
      「我死之后,可问宋子虚。
      宋先生口舌刻薄,或能多撑几日。」

      宋子虚看着最后一行字,半晌长嘘出一口气,道:“这人,死了还不忘骂我。”
      骂归骂,但这一笔也算是可以彻底将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周礼刚把这张字条交给沈砚封存,烛火却倏然一晃。
      却不是风。
      是楼板动了。

      周礼的手比声音更快,刀光一闪,已经出了鞘:“灯。”
      几乎同时,沈砚一挥手灭了烛火。

      一人从门外闪进来,却是此刻应该守在巷口的韩平。他压低声音道:“楼里本来就藏了人,从后厨方向钻出来的。他们后巷还有接应,已经被咱们的人缠住了,陆兴在外面看着,我来接你们。不是顺天府的人。”
      周礼眸色一冷,偏头看向沈砚:“物证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
      周礼一点头,将沈砚按到墙角:“你站在这里,别出来。”

      话音刚落,第一枚弩矢便从门缝射了进来,钉穿了桌子,震得桌腿一歪,半边桌板哗啦塌了下去。第二枚紧随其后,周礼手腕一翻,刀光在黑暗里劈出一道银线。弩矢当中断开,半截箭杆斜飞出去,撞在墙上。
      下一刻,门被守在门口的锦衣卫关上,同时,门外传来了兵刃相接之声,然而没过多久,木门便被人从外头狠狠撞开。
      五名黑衣人几乎贴着门板滚进来,刀锋只往腰腹和手腕招呼。屋里地方窄,炭盆、四分五裂的桌板桌腿、翻倒的木架满屋乱飞。
      沈砚瞅准空当,抄起地上一只竹筒,扬手便往旁边扔去。竹筒咕噜噜滚开,当先两人下意识追了半步——果然是冲物证来的。可待看清那只是个空筒,二人脸色一沉,立刻折回,扑向沈砚。

      周礼格住一人劈下的刀锋,向着另外一名扑向沈砚的黑衣人迎面一步踏了上去,刀锋削过来人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兵刃脱手,血顺着腕口涌了出来。

      宋子虚没刀,只能抄起一只桌腿,退到沈砚身侧:“沈总旗,你若死了,我那二十两可就不还了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周礼一刀逼退眼前人,低声喝道:“走窗户。”
      裴九立刻往窗旁挪去,横刀将窗上余下的几截支出来的窗棂砍掉。
      周礼的意思很清楚:物证在沈砚身上,沈砚等人先走,他断后。

      沈砚才迈出半步,余光便扫到地上。
      方才被劈裂的矮榻边板里滚出一个小纸团,半边沾了炭灰,纸色、厚薄都和窗框里夹出的残页相近。
      更要紧的是,方才灭掉的蜡烛不知何时倒在近旁,烛芯里还余着一点暗红,正被穿堂风卷着往纸边舔去。若那是缺掉的一角,烧没了,恐怕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沈砚想也没想,俯身去捉。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弦响。
      轻得几乎被屋里的刀风和喘息盖过去。
      周礼心中一寒——这是短弩的声音。
      宋子虚离沈砚最近,手里却只有一截木条,他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沈砚刚捉住那只纸团,背后风声便至,身体先于意识往旁边一躲,可是根本来不及。

      下一瞬,有人从身后猛地压上来。
      周礼一手扣住他的肩,将他猛地压向自己身下,另一手横刀回格。刀锋擦上弩矢,铮的一声,火星在黑暗里一闪。
      弩矢贴着刀脊一滑,余势未尽,噗的一声没入周礼左肩下方。
      血立时涌了出来。

      沈砚耳边嗡然一空。
      ——这一箭,原本该扎进他的后心。

      周礼却像没有知觉似的,连闷哼都压在喉间。他反手倒转刀柄,整把刀脱手掷出。刀柄重重砸中门外放弩那人的喉间,那人闷声一退,短弩也跟着偏了方向。
      同一瞬,周礼肩下的血浸透衣料,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沈砚盯着他肩下不断扩开的血,心口一点无名火起,竟不知道是对谁。
      “周礼,你受伤了。”
      这是沈砚头一回没有叫他百户。

      “死不了。”
      “周礼——”

      宋子虚一把拽住沈砚:“走!你再杵在这儿,他下一箭还得替你挡!”
      沈砚闭了闭眼,把纸团死死攥进掌心,转身翻出北窗。
      裴九在外头接住他,宋子虚和秦砺紧跟着翻出,林三水在下头接应。

      沈砚站在楼下,抬头望向方才翻出的那扇破窗。

      周礼和韩平留在最后断后,仍在上面。
      楼内兵刃相击之声又响了一阵,北镇抚司的人从前后巷合围上来。黑衣人见任务不成,逐步撤去。

      周礼和韩平带着楼内的锦衣卫下来。
      雪更大了,鹅毛似的,落在沈砚展开的掌心里。
      纸团展开,只有两个字:观雪。
      没有前后文,做不了证物,无法获得任何进一步的有效信息。
      没有任何用处。
      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给他看的。
      他再次把那只纸团狠狠攥在掌心,骂了一句:“操。”

      周礼从楼梯口下来时,肩下血迹尚未止住,脸色比平时更白,开口第一句却是:“东西?”
      沈砚没有说话,只把掌心那只纸团递了过去。
      周礼:“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其他东西我给陆兴了。”
      周礼这才点头,道:“危险。”
      “知道。”沈砚的视线落在他左肩下,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你的伤口。”
      “不急。”周礼道,“回北镇抚司再看。”
      “现在看。”

      在百户眼里,这或许只是临场判断:护住自己属下,也护住重要物证。
      可在沈砚心里,这个事情怎么都不是这个算法。

      宋子虚在旁边凉凉道:“两位若非要在这大雪地里拿眼神治伤,也请劳驾先放我们这些欠债的穷人回去。怕冷。”
      周礼移开视线:“……上车。”

      周礼没说让谁上车。不过众人显然都很识趣,把他和沈砚一并塞进了车里。连一叠声喊冷的宋子虚都没跟上车凑热闹。

      车帘一放,风雪便隔在外头,只余窸窣声一阵阵擦过车壁,时轻时重。

      沈砚撕开他肩侧的衣料,血腥气顿时重了起来。
      伤在左肩下,没伤到要害,只是入肉极深。

      周礼靠着车壁,眼也不睁:“沈砚,手别抖。”
      “谁抖了。”
      “那就快些。”
      沈砚咬住话头,低头撕下一截衣摆,一圈圈替他压住伤口。
      车轮压过坑洼,车厢猛地一颠。周礼身子偏斜,额角正抵在沈砚肩头。
      周礼道:“头晕,靠会。”
      “别说话。”沈砚手下一顿,又继续给他缠伤口,“老实靠着就是。”

      沈砚感受到脖颈间一阵气流,周礼像是笑了。
      伤口的血很快浸透布条,沈砚只觉那血烫得自己掌心发麻。

      周礼失了不少血,声音却仍旧平静得让人恼火:“双鹤楼拿到的东西,够给宋子虚脱案,也够往承平钱铺继续追下去了。”
      “周礼,闭嘴。”
      周礼睁开眼,看向他。
      沈砚低头按着伤:“现在不是你谈案子的时候。”
      周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竟真的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声、风雪声,也渐渐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又晃了一下。沈砚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周礼的袖口,连他的手也一并拽到了膝上。他看见那只手,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指间松了些。
      肩膀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像笑,又像只是疼得换了口气。
      沈砚垂眼看过去,周礼已经闭上眼,仿佛方才那一声只是车轮轧过雪地的错觉。

      那截袖口起了皱,仍在他掌心边,没有被抽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夜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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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