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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总旗(下) 界线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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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沈砚望见窗纸透着一层青白,才知外头又落了雪。
张婆端药进屋,见沈砚已经醒了,气色似乎也比昨日好些,这才稍稍放下心,低低念了声佛,正要替他整理搭在床边的外袍,忽然瞧见搁在床头的那块新腰牌,手停在半空,一时没敢动。
“少爷……升官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张婆替他披上外袍,经过肩头时动作格外轻缓,不敢用力,声音也跟着轻了些,“总旗可比小旗大。少爷如今做了总旗,往后是不是就不用总冲在前头了?”
沈砚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缓了片刻,还是没瞒她:“……怕是更要冲。”
张婆眼里才亮起的那点光,立时黯淡下去。
“不过能带着人冲,总比一个人冲要好上许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安慰并不高明。张婆哪里听不出来,却仍扯出一点笑,走到门边又回过头,道:“少爷,阿婆不懂什么大事,阿婆只晓得,人得活着,才有以后。官大也好,官小也罢,都没有性命要紧。”
门轻轻掩上,屋里的药味还未散去。
沈砚捧着药碗坐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日周礼那句“升了总旗,命也还是只有一条”。
这倒是与张婆说到一处去了。
沈砚将剩下的药喝尽,看着那块新腰牌,心说:案子要查,命更得留着。别查到一半,案子还没有眉目,自己先成了卷宗上一句“查无下文”。
沈砚升任总旗后,值房里看起来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三水一进门,离着沈砚还有三步远,便拱手行礼,那声“沈总旗”响亮得半个值房都抬了头。
沈砚从卷宗里抬起眼:“小声些。”
林三水忙“哎”了一声,朝他咧嘴一笑,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午后周礼回来,脚才迈进门槛,目光便越过案上卷宗,落到了他左肩上。
沈砚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没等他开口,便将笔在指间转了一转,作势要搁回案上。周礼走到案前,径直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笔,又将卷宗推远了些。
“你今日,看可以,不许动手。”
沈砚想起昨日周礼对自己说的那句“升了总旗,胆子也大了”,忽然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百户怎么管得这样细?”沈砚手腕一转,便将那支笔从他手里夺了回来。
笔尖搔过周礼掌心,留下一点湿润墨痕,惹得他手指微微一蜷。
沈砚抬眼看他,眼底笑意更深:“百户公差回来,不先查案卷,倒先查起我来了?”
“动作灵便不少。”周礼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没管掌心那点墨痕,“我查你做什么?”话落,他转头瞥了韩平一眼。
韩平抱着一摞案卷过来,立刻接过话来:“总旗今日还算安分,几乎未曾动笔,也未四处走动,只翻了几册卷宗。”
周礼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沈砚笑道:“百户心口不一,这不是查我是什么!”
周礼没接,只叫他一同进了里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的誊本,放到案上。
“顾慎今日又递了一道折子。所涉更深,措辞更重——除了兵部武库积弊外,又扯出工部承造粗劣、料银虚报,辽东军械账实不符、朽损失修,以及兵部验收失察几桩事来。”
周礼顿了顿:“其中几笔账目列得极细,不像是他一夜之间查出来的。”
“你是怀疑,有人在向他递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沈砚读完,放回桌上,“温党的人?”
“像。”周礼停了停,“但是太像了。”
他们才摸到“人偶”,顾慎便被推到了台前。倘若幕后当真是所谓“温相旧令”,那么这一步未免太过刻意。
“你觉得,顾慎自己可知,有人在后头推他?”沈砚问。
“未必。昨日晚间他还来找过我,开口先把兵部骂了一通,连咱们也一并捎带上了,说锦衣卫如今查案也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佩天子之刀,行缉捕之权,本该发奸擿伏,如今却避重就轻,遇小吏则疾如鹰犬,临权门便噤若寒蝉’。”周礼声音冷了几分,“可骂到最后,他问的还是赵怀安究竟是不是死于人手。”
“百户怎么答的?”
“我说,是。”
沈砚一顿:“他信了。”
“我猜他是信了。”周礼屈指弹过纸面,“或许就是因为信了,才有的这封折子。”
对待顾慎这样的人,用不着撒谎诓骗那一套,只需给他露出真相一角,他自己就会追查到底。他以清正立身,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也正是这份清正,刚好成了旁人手中牵着他动的线。
沈砚指尖在那份誊本上点了两下:“他们既然把顾慎推到台前,咱们便不妨顺水推舟。折子上写了什么,暂且不急着查;先看看这道折子递上去后,朝中是什么反应。”
周礼“嗯”了一声,道:“你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朝中的动静,我已经叫人去盯着了。顾慎那边,也留了人照应。”
他收起誊本:“不过眼下先顾你自己的事。下值之后,去案卷库。”
沈砚目光一顿:“百户也知道?”
“陈伯一早来过。”
“百户不去?”
“不去。”周礼道,“他说,只能给你看。”
沈砚没再追问。
不知何时开始,他与周礼之间,似乎多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界线之内,彼此坦诚;界线之外,谁也不逼着谁开口。
“看完之后,回来寻我。”
“若陈伯不许我说呢?”
“那便说你能说的。”周礼转身要走,脚步却又停了停,“若有危险,同我说。”
沈砚眼睫微动,抬眼望去。
一转眼的工夫,周礼已经掀帘出去,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他随口一提。
酉时下值,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众人很快散去。
陈伯坐在后院案卷库门槛上,脚边放着两只黑黝黝的小酒坛,封泥还没动,多半是专程等他的。见他过来,先往他肩上一扫:“好些了?”
“托您的福,活蹦乱跳。”
陈伯拍开泥封,把其中一坛递到他面前:“喝吗?”
“我倒是想。”沈砚道,“不过我们百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还想多活几日,不喝。”
陈伯“嘁”了声:“矫情。”说完仰头咕咚灌了一口,抹完嘴,把那坛喝过的往石墩上一拍,拎起了另一坛,道,“跟我来。”
陈伯起身,从门旁取下一盏风灯,用火折子点亮,交到沈砚手里,这才领他进了库里。
门在身后合上,陈伯落了闩,又插上第二道铁销。
这一回,他仍然没在案卷库外层书架前停步,却也没有再带他去先前的那处暗格。
沈砚心说,上回所见,果然也只是这座案卷库不为人知的一角而已。
再往前,书架渐少,四下空旷起来,墙上也多了许多还没清理干净的痕迹。生锈的钉子嵌在墙板里,几截绳子从钉上垂下来,旁边还粘着几片撕剩的封条。
走到最里头的角落,陈伯在一只挂着三把铜锁的矮柜前停下,将酒坛搁在脚边,抬手按住柜门。
“这里头的东西,司里没留过档。”
沈砚问:“陈伯自己收的?”
“嗯。几位故人留下的。”
陈伯没再说话,手掌在柜门上停了许久,直到柜门被按出“咯吱”一声轻响,他这才从腰间取出钥匙。
前两把铜锁很快开了,到了第三把,锁舌却卡得极紧。陈伯拧了几回钥匙,始终不见动静。
沈砚刚要搭把手,陈伯头也不抬:“你一只手能做什么。”
他只好又把手收了回去。
陈伯又拨弄片刻,才听见锁舌“喀”的一声松开。
柜门打开,里头空空荡荡,不见卷宗,只嵌着一面木板墙。陈伯在木板上摸索片刻,扣住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缝,向旁边一拉。木板沿沟槽滑开,露出后头一道窄门。
那道门很矮,只容得下人躬身进去。
陈伯拎起酒坛,先躬身进去,沈砚提灯跟在后头。
风灯的光照亮了暗室。屋子不大,四面无窗,厚木板拼成的墙面抹着灰泥,空气里隐隐有股霉味。
靠墙设着一排壁龛,前头摆着长案,案上搁了几只封好的木匣。屋里虽落了薄尘,物件却摆放得齐整,显然有人不时进来打理。
壁龛分成数格,一格一物:褪了色的深青布片、炸裂的铁管、一支断成两截的毛笔,还有一只空了的火药罐子。
铁管一端向外翻裂,内壁焦黑;断笔的两截笔杆并排搁着,火药罐内壁还结着一层黑垢。
沈砚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像库房,倒像一间祠堂。只是没有香火,也没有牌位。
这些东西既无名姓,也无来历,却各自占着一格——仿佛有人不敢替它们正名,却又不肯让它们混同尘土。
沈砚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
他的目光掠过壁龛,落到了那截铁管上:“这是……工部那位先生的?”
陈伯看了那铁管一眼:“算是。很早以前的物件了,先生画的图,匠人照着打的。后来试射炸了膛,我就捡回来了这么一截。”
沈砚没接话,目光又落到旁边那支断笔上。
陈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赵怀安的。他年轻时总爱给先生写信,废话多得很,一支笔恨不得写到秃。”
“……这间屋子,是您建的?”
“不是建,是改。”
“先生死后,我就把能留下的东西一点点收了进来。赵怀安不敢明着查先生的案子,便把拿到的信件、图稿暗地里送给了我。梁小旗之前也往这里存过些东西。再后来,周家出了事,我便没再让旁人进来。”陈伯顿了顿,“这十年,除了偶尔过来收拾一下,我几乎没怎么动过这些东西……直到前几天。”
“所以这十年,陈伯一直守着这里。”
陈伯没接这话,只把拎过来的那只酒坛摆到长案正中,“唔”了声,道:“看个门。”
沈砚看着他,想了想,又问:“这屋子里的东西,连周百户也不能看?”
陈伯沉默片刻:“十年前,就有人拿周家做文章。如今这桩旧案又接连出了人命,这些东西,我更不能直接交给周礼。”
“为何?”
“他那个脾气!”陈伯抬眼看了沈砚一眼,“真让他看了,还能不一查到底?万一他也折进去……”
沈砚道:“可百户早就在查了。”
“我知道。”陈伯从长案上取过一只扁平木匣,拂去上头薄尘,“所以才先让你看。你把线索理清楚,往后该怎么查,也好有个准备。况且当年牵扯周家,他若亲自经手这些东西,旁人又该有话说了。”
“再说,罗秉文死了,赵怀安也死了。”陈伯道,“再锁下去,要是哪天我也闭了眼,这些东西就真成废纸了。”
说罢,他揭去匣上的封纸,掀开了盖子。
匣里是梁小旗当年留下的一沓散页。
第一张,是十年前工部火器走火案的死者名录。最上面的是一位名叫刘继良的工部官员,其后还有三名匠户、两名书吏、一名杂役。
第二张,是兵部右堂图稿调阅记录的抄本,罗秉文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张上,只孤零零一行问话,写着:图稿入库前,谁验过封?
底下,没有答案。
沈砚盯着那一行没有下文的字迹,指尖发凉。他下意识凝神去看——纸面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出现。
可梁小旗为什么偏偏留下的是这一句?
是没能查到答案,还是查到了,却基于什么原因,没有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