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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袭(上) 已经晚了。 ...

  •   宋子虚被带进北镇抚司时,没先问案子,只问有没有吃的。一碗汤饼端上来,他埋头吃完,才把碗推到一边,依次翻过案上几份文书。
      案卷最开头的部分是西郊作坊的早年案卷存档,后面新添的几页,则又补上了淮记货栈、承平钱铺和双鹤楼等证据和分析。刘三省那半本账册夹在中间,宋子虚一扫而过。直到翻到最后,看见蒋衡批下来的那张批条,宋子虚的手才停住。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沈砚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笑了,便问:“怎么?”
      “图稿复核,器械验看。”宋子虚将这八个字念了一遍,笑意更深了些,“妙啊。上官听着稳妥,外行听着正经。真有人问起来,不管怎么答都不容易出错;可真要想借它做点什么,也方便。”
      “你想说的只是这个吗?”
      宋子虚目光在沈砚身上一点:“哟,沈总旗连这个都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现在名头有了。人呢?”
      “什么人?”
      宋子虚慢悠悠扫过屋中几人:“你们这几个人,查账可以,盯梢也行,锦衣卫出身的人,动起手来,应当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可你们要查的是铳炮作坊,屋里却连一个会配火药、懂火器工艺的人都没有。”
      韩平道:“陈伯和郑师傅能帮忙。我们总旗也能看得懂图纸。”
      沈砚却摇头道:“我不成。陈伯和郑师傅也都不合适。陈伯身份敏感,太过惹眼;郑师傅有家有口,若只是明面上的差事,请他帮一把无妨;真要日日跟着我们奔走,恐怕强人所难,不妥。更何况这二位师傅都上了年纪,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顿了顿,沈砚又道:“宋先生既说到这里,想必不是无的放矢,可是有人选推荐?”

      “不错。”宋子虚目露赞赏,“此人名叫秦砺,曾在军器局火药房当过差,也替铳炮作坊看过炉火。后来出过一次事故,炸坏了一只耳朵,便被打发了出来。他家里早年遭了灾,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身体不好,一直病着,他便给接到了京城,全靠他一人做些零工奉养老母、勉强度日。这人行事谨慎,嘴严,做事仔细。只要钱给到位,他便能给你卖命。你不妨将这个人找来看看。”
      沈砚看着他:“你知道得倒清楚。”
      宋子虚笑了笑:“我若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出来,沈总旗这顿饭,不就白给了?”
      周礼冷冷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宋子虚洒然一笑:“你们是锦衣卫,何曾信过什么人?尽管去查便是。若不满意,大可直接把我连同这人一起丢出去。”
      沈砚与周礼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

      林三水领命而去,傍晚时分,便将人带了回来。
      秦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还算年轻,方头圆眼,瞧着老实,听人说话时,总要先侧过半边脸,袖口上有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沈砚看出他神色局促,便放缓了声气,道:“此番是请你,不是拿你,不必紧张,你当做工就是。”
      秦砺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沈砚,又很快低下去,过了片刻才道:“工钱我要先支五百文。另外,别让我配不明不白的药。”
      周礼道:“一进北镇抚司就敢先讲价,胆子不小。”
      宋子虚笑了一声:“他不是胆子大,是穷。跟穷人谈钱,比谈其他什么都实在。”
      秦砺猛地扭过脸盯着他:"你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
      宋子虚道:"会说人话的人,当年替你讨到抚恤了吗?"
      沈砚开口:“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送死。你说清楚,什么叫做不明不白的药。”
      “军器局从前常有这样的事。硝石从哪儿来的没人说,炭是潮的,硫黄里面也不知道掺了什么,上头照样催着配。真炸了,是匠人手艺不精;侥幸没炸,功劳也是上头的。这样的亏,我吃过一次,不想再吃第二次。”
      沈砚看着秦砺,沉吟片刻,道:“材料从哪里来、成色如何,没弄清楚之前,炉子就不开。火药也一样,没验过的东西,谁也不准试。”
      秦砺的手指动了动,问:“小人想问,这个话,您说了,算数吗?”
      周礼道:“我在,算数。”
      沈砚一笑,又补了一句:“若有哪日这话不算数了,你只管离开。”
      秦砺终于抬起眼,慢慢点了点头:“好,钱先给,我留下。”

      孙照请示过周礼,取了五百文给了他,秦砺数得很仔细,数完揣进怀里。
      事情既然暂时定了,秦砺的来历还要再核。周礼吩咐韩平另派人去查,又有夜间值守的事要安排,便先离了值房。
      秦砺将钱送回了家,再回北镇抚司时,天已擦黑。

      宋子虚把茶盏一放:“好,人算齐了。”
      沈砚却没接话,目光仍落在案卷中的“观雪”二字上。
      “西郊的事情先放一放。”沈砚道,“今晚去双鹤楼。”
      宋子虚笑了一声:“沈总旗不是刚把人凑齐?这就舍得放下镇抚使批下的火器?”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沈砚道,“西郊那些东西一时半刻跑不了,我们今夜过去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处。可若是当真如你所说,观雪间藏着刘三省从淮记底账里抄出的残页,牵着乙字三十七号那张未离柜的兑票,甚或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那么只要没拿住卢七,他要么回头取能保命的东西,要么把信递给背后的人。承平、淮记、双鹤楼一旦惊动,那间雅间里的东西就不一定还能在了——我们得抢在前头。”

      话音刚落,日间被派去跟着顺天府追查卢七的陆兴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卢七跑了。赵捕头扑了个空,承平钱铺他屋里有纸灰,床底藏着一只匣子,日常装票据的那种,里头已经空了。”
      宋子虚看向沈砚:“看来这趟,我们是不去也得去了。”
      沈砚拎起外袍:“已经晚了。”
      “等等。”秦砺听着他们说话,脸色却不太对,见他们要走,叫住沈砚,问道,“你们说的观雪,是不是双鹤楼的那个?”
      沈砚闻言一挑眉:“你知道那里?”
      “知道。”秦砺侧着脸,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三年前,我替人往那儿送过一箱报废的铳管。”
      沈砚问:“什么时候?”
      秦砺道:“崇祯十年冬。那天晚上雪特别大,还是半夜送过去的,比往常都冷,我印象很深。”
      宋子虚脸上倒没见多少意外,他低头转着茶盏,道:“总旗,我为你举荐的这个人可还行?”
      沈砚皱眉:“你为何不早说?”
      “刘三省补账那几日,我见过他夹在账里的几行小注。隐约记得一句‘半聋匠人,雪夜送货,双鹤楼收’。我猜可能是他,但不能确认。更何况,被问出来的和主动说出来的可是大不一样,这事情不应该我提。再说,我也没想到这一句话能岔出来一箱报废的铳管。”
      秦砺瞥了一眼宋子虚没说什么。
      沈砚也没多说,动了动左肩,仍然有些疼,但活动问题不大,他想了想,还是朝陆兴道:“去叫你们百户一起。”

      入夜了,雪还在下。
      城南入夜后少有人走动。巷子本就窄,雪落在屋檐上,像是房子又矮了几分,空间更显逼仄。街上零星几盏灯,本就找不太远,被风雪一搅,只剩晃动模糊的黄影。
      周礼、沈砚等一行人没打灯笼火把,脚步很轻,由裴九领着,贴着墙根往双鹤楼方向走。
      陆兴先一步备了辆青布骡车,停在双鹤楼斜对面的暗巷里。车灯没点,帘子合着,远远看去,只像哪家夜归的车,停在这里休息。

      双鹤楼临街而立,足有三层,远远看去,仍可想见旧日气派模样。只是如今招牌不见,立柱红漆斑驳,脱了妆一般,露出灰败的底色来。门板的木头也已经糟了,被风一吹便是吱嘎乱响,门缝一张一合,里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大半窗户都从里头封住了,透不进一点光亮,什么也看不清。

      周礼无声抬了抬手,韩平便带人散开,封住了前后巷口。随后,周礼又点了裴九、秦砺、宋子虚,另带两名校尉随行上楼。林三水则被安排跟着陆兴守在车旁,看着附近动静。孙照没有跟来,留在司里看账。

      秦砺盯着二楼最北边的那扇窗。
      那窗的窗纸早烂透了,窗棂也断了几根。风从那扇窗户灌进灌出,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带出一阵一阵的“呜呜”声。

      沈砚看向二楼:“就是那间?”
      “应该是。”秦砺喉头滚了滚,“收货的人没让我上楼,只叫我把箱子搁在后院。我把东西放过去后,有个戴着帷帽的女人从二楼下来,帽纱垂到下巴,看不清模样。她说,要是想活得久,就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周礼却是看也没看二楼,回头对沈砚道:“你留在楼下。”
      沈砚却十分坚定:“不行,我必须上去。”
      “你肩上的伤还没全好。”
      “没全好也好得差不多了。”沈砚看他还要说话,又立刻保证道,“我不上手。这次我真不上手。”
      周礼没有立刻答应。他当然不信沈砚这句“我不上手”,可观雪间若真藏着关键,沈砚不在,许多细节未必能立刻看出来。
      周礼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道:“你跟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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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月三次元有点事情,每周三到七更,大家不要等哈。 预计到八月会恢复正常日更,会尽量提前恢复正常更新。 恢复之前会再公告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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