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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立场(上) 好,这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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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师傅一愣,背过身去,许久,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周礼则开口问道:“对外呢?你打算怎么报?”
沈砚道:“赵怀安案中查得火器图稿一份,疑遭人篡改。北镇抚司请昔年军匠开炉验看,证实此图若照样复造,确有炸膛之险。至于修回之后的成果,暂不入公文,只留一份试射记录,留待复验。”
韩平道:“这岂不是把功劳全压下去了?”
沈砚摇摇头:“眼下争功,与送命无异。”
陆兴却皱眉道:“可日后若有人拿隐瞒试制结果问罪,咱们只有一份私下留的记录,未必说得清。”
沈砚看了一眼周礼,没说话。
陆兴这句话,正戳在要害上。偷制火铳、制成未报的事一旦瞒下,日后再被翻出来,便不能只以查案为名解释了。
这份干系,陆兴担不了,韩平与他亦然。
周礼沉默片刻,道:“副卷记明图稿疑遭篡改之处及核验缘由。试射炸膛的摘录另附卷后,由我具名担着便是。实录另存,图稿勘误与实际试射结果都记全,由沈砚保管。”
他看向陆兴:“日后若有人追究,叫他们来找我就是。”
陆兴抱拳应是。
沈砚知道,这份要上呈的炸膛摘录毕竟不是实录。日后若真有人拿它追验,那他们便不只是隐瞒试制结果,而是伪造勘验。周礼肯具名担着,便是连这层干系也一并认下了。只是他既肯担下这份干系,想要的便不可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感谢。沈砚张了张口,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周礼看了他片刻,见他许久无言,终于移开眼,道:“其他的,按你说的办。”
话一落,这事便这么定了。
郑师傅把小铳拆成可拆的几件,分开包好;其余零件并那两截废管——管身上新做的裂口与炸痕,足以应付日后查验——一并塞进旧麻袋。他本是火器营除籍的旧人,手里搁点没用的铁疙瘩,比空着手更不容易惹人注意。
沈砚从陈伯手中接过试射记录,将图稿中的三处改动记下,又依郑师傅所言补入修正依据,誊成实录;另依商定的说辞,写了一份试射炸膛的摘录,预备夹进赵怀安案的附录中。
写罢,他将要随副卷带走的摘录另置一旁,又将实录推到周礼面前,道:“请百户过目。”
周礼伸手,像是要接,却忽然顿了一顿,没有将纸拿走,只用指腹抵住那张纸,重新推了回去,道:“这份东西,你自己收着。”
沈砚一怔。
“这些东西落在旁人手里,只消挑出一页,其中便大有文章可做。”周礼转身出了门,语气仍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你自己收好。真到了要说清原委的时候,别连一份完整的凭据都拿不出来。”
沈砚垂眼看向那份记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待他再抬眼时,周礼已经出了门,正俯身去解马缰,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忽然生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样一个人,若死在四年后的京师,实在可惜。
可旋即他便强行将这个念头驱出脑海,四年之后,他都不一定能活着,如何有资格替旁人担忧。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司。沈砚看去,正要上前帮忙,可左臂才将将抬起,周礼便已回过身来,伸手拦住他的左臂,不让他再抬。
“歇着。”
沈砚道:“不碍事。”
“歇着。”周礼又说了一遍,话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砚无奈,只得应了声“是”。
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擦黑。
陆兴、韩平押着东西先从官道低调回城。周礼则牵着马,带着沈砚折进了一条小路。
天色这会儿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城墙被雪光映出一线冷灰,天地间空茫茫一片,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沈砚走得慢,周礼便也跟着放慢脚步,没有催促。
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岗下,周礼忽然开口:“我查过你。”
沈砚脚步随之一顿。
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入司第一日,周礼验看他指端时起,沈砚便知道。只是他原以为,周礼会挑在北镇抚司某间值房里问,或等案卷摊开、旁证齐备的时候再问。
谁知这么快,谁知周礼偏偏选在试制成功之后,选在这里。
四下无人,他连借旁人的动静岔开话头的机会都没有。
沈砚道:“百户查到了什么?”
周礼道:“沈家庶子,生母早亡,自小养在外院。十五岁那年偷看族兄读书,被嫡母以烛火烫过右手。此后三年,家里几乎没人再见他碰过笔。去年沈家捐官,以锦衣卫候选小旗入北镇抚司,归我名下。”
他看着沈砚:“这样一个人,识几个字,不稀奇。公侯门第,家中再是薄待,也不至于养出个白丁。可这个人,不仅笔迹端正、有风有骨,还懂案卷上的门道。”
沈砚没接话。
周礼向前逼近一步。
“同样是这个人,入司第二日,便能凭现场留下的痕迹,断定兵部主事赵怀安并非死于意外。”
沈砚仍旧沉默。
“又是这个人。”周礼又往前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隔。
“第三日,夜里跟踪罗秉文。”周礼声音微沉,终于不似方才那样平稳,“左肩中弩,血流了一路,还能引着追兵绕过半座京城,硬生生撑到我赶到。”
最后一步,周礼停在他面前,几乎挡住了沈砚眼前全部视野。
“这几日,又找出了火器图稿上被人动过的手脚,连哪几处有问题都指得出来。”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周礼早已认定他有事隐瞒。今日把这些一件件摆出来,无疑是要他给出个交代。
“你觉得,”周礼盯着他,一字一顿,“沈家那个庶子,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人是会变的。”沈砚道,“生死线上走过一遭,总要开点窍。”
这话骗不过周礼,沈砚知道。他确实不愿交底,却也不愿拿假话随意搪塞过去。
果然,周礼冷笑了一声:“开点窍?”
风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沈砚忽然扯了扯嘴角。
周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太沉、太深,也太锐利,几乎像是要剥开这副皮囊,看见里头那个不属于此间人世的灵魂。
“你在笑什么?”
风声渐高,呼啸过耳。
沈砚道:“我在想怎么编。”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横在他们之间,如隔一泓深潭,彼岸灯火隐约可见,水面却沉静幽深。
周礼看了他一会儿,道:“不必编了。”
“这些,我今日都可以不问——你不想说,我即便问了,也只是多听几句假话。”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我只想问你一句。”
沈砚道:“嗯,你问。”
周礼退开两步,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侧过脸,下颌的轮廓在雪光里格外清晰:“沈砚。”
“在。”
“你站在哪一边?”
他的距离、动作、姿态,与方才步步紧逼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一问没有问他的来处,也没有问他究竟是谁,却比周礼问过的所有问题都更难回答。
风恰在此时停了。雪花无声落下,天地间,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周礼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却迟迟未发的弓——沈砚忽然有点想笑,原来他是在赌。
大明王朝将倾,脚下这个地方四年后会是什么光景,会是谁站在这里,他心知肚明。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给自己留好退路。
他应该选择明哲保身。
他应该袖手旁观,要么趁早远离,为改朝换代后的去处作好打算;要么在京师安安稳稳混一份俸禄,熬到清军入关,届时前朝旧吏摇身一变,未必不能在新朝谋个体面位置。
他应该给周礼一个更加聪明、更加体面、更加安全的回答——“站在大明这边”,“站在北镇抚司这边”或者“站在公道这边”——这些都比站在一个人身边更加安全、更加稳妥、更加无可指摘。
周礼并不知道四年之后这里会发生什么。他方才说的是,日后若有人翻旧账,叫他们去找他。
这话出自他口,沈砚相信,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沈砚抬手按了按左肩。这肩伤麻烦得很,稍不注意就要裂给他看,好了又坏,坏了又好,今天下午动了没两下便又裂过一次,不过这会儿应当是又凝上了,又痒又疼。
算了,如果是周礼的话,他想要试一试。
三百余年光阴,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他尚且能一步跨过。眼前这个人,他信一回又有何妨?
赌了。
沈砚道:“百户站在哪边,我便站在哪边。”
周礼回过头。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定定道:“我与百户,站在一边。”
“……”周礼无言良久,终于道,“好,这是你说的。我记着了。”
“若有一日你站到我对面……我亲手拿你。”
沈砚一笑:“那百户可记牢了。”
风声骤然拔高,卷起雪浪,再次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二人目光相接,隔着风雪,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