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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火器(下) 我们大明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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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周礼勒令沈砚留在家中养伤。沈砚嘴上应了,心里却到底放不下那支短铳。周礼拗不过他,只得松口:每日坐车往返,在作坊最多待半日。饶是如此,他脸色还是一日比一日差。
张婆看在眼里,又气又急,说也说不听,骂又舍不得。每回见沈砚进门,她都要背过身去,悄悄抹一回眼泪。
韩平奉命跟着,头一日便看不下去,将情形禀了周礼,回头便同沈砚道:“小旗,百户说了,你若再把伤口折腾裂了,他就把你绑在床上。”
沈砚抬眼:“原话?”
韩平想了想,诚恳道:“原话比这难听。”
沈砚啧啧点头:“那确实像他说的。”遂余下两日皆早睡早起,按时喝药,乖巧无比。
第四日,手铳成了。
试射选在城郊一处荒坡背风处。那地方四下没有人家,离官道也远,平日少有人来。周礼带着沈砚,随行只陆兴、韩平;陈伯那边则带着郑师傅和两个徒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风势不大,只偶尔掠过荒坡,卷起几缕浮尘。
土坡前立了三块木靶,远近不一,靶后又堆了厚土,用来拦那些失了准头的铅子。
郑师傅抱着那支新铳,神色颇有些古怪。分明宝贝得紧,偏又免不了几分忌惮,仿佛抱了个祖宗。
“先说好,”他道,“这东西今日若是炸了,往后你们再不许来找我。”
陈伯道:“炸了,还上哪儿找你?”
“呸!乌鸦嘴!”郑师傅立刻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沈砚看着那支手铳。
同他在后世史料里见过的明军长铳相比,这一支要短小些。因是赶工试制,通身称不上精美,甚至略显粗重,铳身上还留着未及细磨的锤痕。可药室深浅、火门偏正、铳管厚薄……连木托的配重,都是照着纸上留下的工艺记录逐一反复核对过的。
它没有花纹,不见矫饰,外观冷硬且朴素,沉默地横在郑师傅臂弯里。
第一射由郑师傅亲自来。
他年纪虽大,手却稳得惊人。装药,纳铅子,压实,定靶,引火,每一步都慢,却没有半分迟疑。
砰——
铳声轰然一响,随即在荒坡后荡开。木靶猛地一颤,靶面偏右处开了个圆孔,碎屑四溅。
众人上前查看,靶后冻土里嵌着一枚变形的铅子,尚带余温。
郑师傅看过靶孔,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铳。
“再试。”
硝烟混着雪气和铁腥味漫开,呛得人喉间发紧。
第二射,第三射,第四射。
铅子一次次打进木靶,震得木屑四下飞溅,靶后的土堆里,陆续嵌进几枚变形的铅子。
几发都未中靶心,落点却也没有偏出太远。
没有炸膛,也没有哑火。
第五射时,郑师傅已不再念叨炸膛,手上的动作也比先前更快了些。
最后一响落下,铅子穿过近靶,深深嵌进后方土坡。他这才抬眼,望向靶上新添的孔洞。
陈伯在纸上添完最后一笔,停了手,久久没有言语。
风从荒坡上吹过,细雪贴着地面卷起,混着未散的硝烟,掠过众人脚边。他偏过头去,像是被风雪迷了眼。
周礼望着那几块木靶,没有说话。
打铳的手艺他不懂,可这东西在阵前有多要紧,他心里有数。若照着这份图纸做出来的铳,都能像眼前这支一样好使,军中便能少死些人。
神机营初立时,神铳列阵,火炮开道,也曾随驾北征,压过漠北骑兵的锋芒。那时的火器不是锁在库里吃灰的铁疙瘩,而是能破阵、能守城,能在死人堆里替兵卒挣出一条活路的利器。
可到了如今,库中利炮受潮生锈,火药结块,铳管堵塞,真正熟习火器的人,也日渐稀少。亲军诸卫也好,京畿三营也罢,名册上看着人头齐整,营中却是虚冒成风,空额照领钱粮之事日渐增多。老弱杂充其间,操练久已荒疏。兵到用时,能披甲出阵的寥寥无几,在任军官更多见挂名吃饷的膏粱子弟。
郑师傅走到沈砚面前,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再开口时,已没了初见时那股轻慢:“这三处若不改,必炸。改回来以后,能连试五发不裂,就不是碰巧。”
沈砚道:“多亏了图纸详细,师傅手艺高超。”
郑师傅没接这句客套,只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当真没做过火器?”
“没有。”
“那你怎么瞧出图上那几处有错?”
“图和先生留下的记载对不上。”沈砚道,“有记载可查,我才敢改。至于炉上的手艺,还得仰仗师傅。”
“你这小子……”郑师傅叹了口气,道,“要不是你先入了锦衣卫,还在这姓周的手底下做事,我说什么也得把你抢过来当徒弟。”
沈砚一笑:“蒙郑师傅错爱,我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郑师傅摇了摇头,没接,低头看着手里的火铳,好半晌才道:“亏得他都记下来了。”
少顷,周礼走上前,从郑师傅手里拿过火铳,放到沈砚手中:“收好,回作坊。”
沈砚垂眼接过,铳身余温自掌心透进来,耳中仍留着方才几声铳响。
再抬眼时,周礼已经转过身去。
风卷着荒坡上的细雪,扑了他一肩。周礼走在前头,背影冷峻,正好将迎面的寒风挡了大半。
沈砚跟了上去。
土坡后硝烟未散,裹着寒气压下。荒坡尽头残光将尽,试射的响动散去,四野归于寂寂。
“十年前他就说过,我们大明缺的不是铁矿,不是火药,也不是肯做事情的人。”
陈伯一边折着手上那张写满字的试射记录,一边低声说:“我们那时都嫌他啰嗦。打铁烧炉配药,哪样不是师父守着炉边带出来的?可他偏说不成。人总有死的时候,手艺不能跟着人一块儿埋了。错出在哪、怎么校验,都得落到纸上。”
郑师傅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低低骂了一句:“那帮挨千刀的。”
陈伯把记录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周礼与沈砚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回吧。”
作坊内,刚抬回来的木靶搁在案上,数处弹孔清晰可辨,边缘木屑翻起。
沈砚将手中那支短铳搁到木靶旁。
这几日,郑师傅与陈伯都同他说起过军中火铳的短处,后来周礼又翻过兵部封存的军器工料册,沈砚这才渐渐明白,那位先生留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今明军所用的三眼铳,胜在近战能接连放出三响,却笨重而难求准头;鸟铳射得更远、更准,但铳身较长,近身使用不便。先生留下的这支短铳,管身短,分量轻,持用更为便利。五发试射下来,落点也没有偏出太远。药室、火门与铳管的尺寸配合尤为讲究,若能照图精工制造,可靠性也有望胜过寻常旧铳。只是这份精巧也有代价——照周礼调来的火器制造工料记录估算,精铁倒还好说,但工价必定要高出不少,寻常作坊也未必能造得出来。
若每造一支,都须郑师傅亲手过目,这门手艺终究还是系在一个人身上。图稿虽在,哪些地方只凭老师傅的经验才能拿准,也还得逐一记明,留给后来接手的人。
不过,最叫沈砚在意的,还是那份剖面图。铳管、木托与整支铳的模样,竟隐隐有几分后世枪械的影子。再想到那些与图稿彼此对应、反复校改的工艺记录,那种熟悉的感觉便越发清晰。
沈砚心里不免生出一个疑问。
那位先生,会不会与自己有着相似的来历?
周礼站在沈砚半步之外,目光扫过小铳,而后停在了沈砚的侧脸上。
他唇色很淡,左肩处的外袍洇出一小片暗色,细看才辨得出是血。伤口大约又裂了,他自己却似乎浑然未觉,视线仍停在木靶上,搭在案边的那只手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肩背几不可察地发着颤。
周礼盯着那处血色,眉心微沉,伸手扶住他的右臂:“坐着说。”
等沈砚坐下,他才收回手,目光仍停在那张苍白的侧脸上。
这几日,沈砚拖着伤身也要往作坊去。可试制有成,他却只笑着应了几句。
十八岁的年纪,费了这样一番心力,眼下终于有了结果,多少该露出些喜色,或者至少有些少年人的失态。
可沈砚没有。
他太平静了。
周礼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节在刀柄上无声一叩。
“东西能成。”郑师傅指节叩了叩木靶旁的铳管,“可要再做第二支、第三支,就得有好料、足料。铁、炭、火药,差一分都不成。”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风往周礼那边一扫。
“还有,这东西不能交给兵部那帮老爷。”他冷笑一声,“他们看不懂,也不感兴趣。”
沈砚颔首道:“暂时确实不能交到兵部手里。”
众人看向他。
“眼下交出去,至少有两重麻烦。”沈砚道,“一重是私造军器,我们少不得要被人参上一本;另一重,是有人拿那张改坏的旧图做文章,反咬我们一口。到那时,我们不免要为人所制。”
郑师傅道:“那就先藏着。这铳收起来,图也收起来,谁来问都说没有!”
“藏不住。”沈砚道,“咱们这些时日往来频繁,虽遮掩过行迹,但他们若有心查,迟早会知道我们在西郊做过什么。”
周礼道:“所以?”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做成了什么。”沈砚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左肩不自在地动了动,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周礼的目光掠过他左肩,没有打断,只等沈砚继续说下去。
“与其等着他们猜,不如叫他们猜错方向。”沈砚蓦地想起了什么,把后半句续上,语速更快了几分,“火铳可以藏起来,也可以放出话去,说试射时哑了火,或是炸了膛。只要叫他们以为咱们的试制还没成便是。瞒过一时是一时。”
“这又有什么用?”郑师傅忽然插了一句,“只一支火铳,也成不了什么事。”
“所以还得劳烦师傅接着做。”沈砚道,“如果能让第二支、第三支……乃至第十支、第一百支都不炸,咱们就能成事。”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匡扶天下的本事,也不觉得凭几张图纸,便能扫尽大明百年积弊。
可有人蒙冤,他不能装聋作哑。
这套火器制法若当真能让后来人少拿性命试错,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它再被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