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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死灰 人都不在了 ...

  •   翌日。
      西郊铳炮作坊离北镇抚司很是有些距离,思来想去,沈砚还是打算先亲自走一趟。

      周礼坐在案后,眼皮抬都没抬,便道:“你最好别自己去”
      沈砚刚要开口,门边便传来一声轻咳。韩平抱刀倚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笑得颇有几分幸灾乐祸:“沈总旗,百户方才已经交代过了。你要去西郊,可以,不过得让我跟着。”
      他顿了顿,又拖着腔,补了一句:“哦,百户还说了。沈总旗若是手痒,非要搬什么铁器、或者翻墙、钻炉子、或者上梁,谁也别拦,谁也别劝——先打晕,再回禀。”

      值房里霎时安静下来。林三水低着头,肩膀憋得直抖。裴九也笑了一声,不过只一声便又收住了。
      周礼终于抬眼,淡淡扫了韩平一眼。韩平立刻站直了些,笑却还没完全收回去。
      沈砚面不改色:“百户原话?”
      韩平道:“原话更短,就三个字——盯住他。”
      沈砚看向周礼。
      周礼也正看着他,半点没有否认的意思。
      沈砚拱了拱手:“卑职记下了,尽量不劳韩校尉动手。”
      周礼道:“尽量不够。”
      沈砚:“……是。”
      沈砚觉得,周礼这人即便不亲自跟去,存在感也实在太强。

      几人换过便衣,沈砚、裴九、韩平出了城便往西郊去了,孙照则留值理账。林三水在半路与沈砚等三人分开,先去炭行探探口风,约定一个时辰后在西郊作坊外会合。
      沈砚等三人顺着官道一路向西,雪化了又冻,结成了灰黑硬实的冰壳,越往外走,四周越是荒凉。

      西郊作坊比沈砚预想中的更加破败。墙是黑的,封条烂得只剩一截,门板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只有那把锁还好端端挂着。
      沈砚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视线停在了那把锁上。锁是旧锁,外头锈得厉害,锁眼里却干净,没被尘泥堵死;边上还蹭着一点油光,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把钥匙送进去,轻轻一拧。锁舌咬得生涩,可也没费多少力。

      裴九皱了下眉:“这门被人开过。”
      韩平凑近看了眼:“还不止一回。”

      院子正中立着一口炉子,炉身半塌,烟道黑沉。裴九家里三代打铁,账册他看不明白,炉子却骗不过他的眼。
      他沿着炉壁摸了一圈,又蹲下查炉脚、烟道和灰坑,半晌,道:“这炉子没全废,应该是故意砸成这样糊弄人的。烟道看着是堵了一半,炉膛也没彻底塌下来,都还能通。灰坑里有炭灰,不是陈灰,至少绝对不是三年前的陈灰。”

      “不是三年前的。”沈砚看向他,“那是多久以前的?”

      裴九捻起一点黑灰,在指腹间搓了搓,又低头闻了一下。
      “说不准。”他道,“但最多半年。”

      最多半年。
      明档封了三年的作坊,半年内却起过火。
      蒋衡随手丢给他的这本死账,可真是既不像是“随手”,也不像是“死账”啊。

      沈砚带人进了料房。
      屋里积灰很厚,唯独靠墙那一块被人清理过,地上印着几个圆形压痕,像是搁过木桶之类的物件,边缘残留着一圈白霜似的,像沙砾又像粉末的东西。

      沈砚俯下身,刚伸手想捻起一点来,手还没落下,韩平已经眼疾手快拦在了他前头。
      “别碰。百户说的。”

      裴九用铁片刮下一点残渣,迎着光细细看了看,又将那白粉似的颗粒物碾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韩平看他:“怎么?”
      “像硝石。”裴九道,“料房空了三年,哪来的这个东西?”

      封了三年的作坊里,有半年内生过火的炉子、有新硝、还有硝桶留下的痕迹。
      别的不说,这些痕迹至少能够证明,这地方封炉停工之后,有人来过,做过东西——做的,多半还跟火药脱不开干系。
      做这些事情的人很谨慎,动静也应当不大,且手脚利索,心思缜密,否则这地方也不会安安稳稳藏到现在,也没被人发现不妥了。

      沈砚查看完料房,重新退回退到院中,又看向那口半塌的炉子:“近来料房被动过,炉子也生过火——这里若真有人在用,对方多半还不知道钥匙已经到了我们手里。”
      说罢,他朝裴九微微一抬下巴:“依你看,这炉子若要重新开火,最要紧的是哪几处?”
      裴九一下来了精神,蹲到炉前,又左右观察片刻,道:“炉膛能补,风口可以从后面这个口子改。烟道不用全开,真要烧,就走侧面那条。外头也看不出来。”
      “先别动。”沈砚道,“记下就行。眼下就让它先继续保持这样。”

      他们从作坊里出来时,林三水正等在外头,冻得直跺脚。一见着人,立即便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总旗,问着了。炭行那边说,西郊这头封炉之后,便没再往这边送过货了。可城南淮记货栈却还同以前一样,每隔三四个月就会进上一批好炭,账上挂的是一家名叫双鹤楼的茶楼,名目是‘薪炭支用’。可是,那双鹤楼分明两年前就倒了,偏偏那货栈里一个送过炭的脚夫也说,他的车有几回是往西郊去的。”
      沈砚眼神微动:“还有呢?”
      “铁器铺子那边也有话。这边封了之后,偶尔会有人去他们那里收废铁,价钱要比市价高一成。有一回,铺子里的小学徒亲眼看见,收铁的人赶着车进了兵部衙门后门的那条巷子。”
      韩平皱了下眉:“兵部?”

      沈砚一行回到北镇抚司时,孙照正埋在一本账册里,他手里一本,案上另摊着四本,看账看得眼睛红了一片。
      沈砚走到案前,指节叩了叩桌沿:“账册里可有什么不对?”
      孙照抬头,嗓子有些干哑,眼睛却十分有神:“总旗,这几本账很有一点意思——您要说对,也对;您要说不对,也不对。”
      沈砚“唔”了声:“怎么说。”
      “匠户名册上写明了逃散失踪,工银却一笔都没断;而最后销账的,却是一间早就倒闭了的铺子。”
      沈砚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双鹤楼?”
      “正是。”孙照点点头,把手边那卷账册往沈砚面前一推,指着上头列着的十几个名字,道:“这几名匠户,三年前西郊铳炮作坊封炉停工前就报了逃散,可炉子封了半年,工银却还在照领。看炉一笔,修缮一笔,杂役一笔,数目都不大,夹在杂项里,很容易漏过去。”
      沈砚问:“本人领的?”
      “不是。”孙照摇头,把账册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几处点了点,“都是画押代领。押记倒是做得细,乍看挑不出错。只是这三处,起笔、收锋瞧着都很是别扭,像是同一个人故意换了手写的。”
      “对了,”他说着,又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抄件:“还有炭。封炉之后,那作坊明账上一两炭都没耗过——可林三水早先送回来的炭行抄件里,有一笔‘薪炭支用’,账面挂的是双鹤楼,银子却走了城南淮记。”
      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淮记。”
      “不止,铁也有问题。”孙照声音更干,“封炉前报损的熟铁,两个月后以‘杂件回炉’的名义进了城南的一家小作坊。小作坊再往上转……从账面上看,终点是——兵部右堂名下的一处杂料库房。”

      兵部右堂。
      又是兵部右堂。

      沈砚和韩平对视一眼——绕了一圈,这条线竟又绕回到了兵部右堂。

      沈砚把这几条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西郊作坊说是封了三年,匠户名册上也报了逃散,可工银却照支不误;铁料账上报损,转了一圈,又从小作坊回到兵部右堂;炭,借着淮记的银子,挂在早已倒闭的双鹤楼名下,由脚夫送到西郊。至于那被封了的作坊内,塌了一半的炉子在半年内刚见过火,料房里还留着硝桶印子。
      这地方能叫“亏空”?

      韩平还靠着门框,人却已经站直了些:“这事得报百户。”
      沈砚点了点头:“好。”

      周礼来得很快。他看完孙照理出的线索,目光在“右堂名下的一处杂料库房”几个字上停了停,神色没变,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这炉子有人在用。”
      沈砚道:“炭银从淮记走,铁料从西郊出,最后再绕回兵部右堂。在西郊生炉点火的人,跟兵部右堂很有可能也脱不开关系。”
      周礼搁下案卷:“司里刚得了消息。兵部右堂库房,今日下午封库清点。”

      屋中登时一静。

      林三水脱口而出道:“这么巧?”
      “不是巧。”沈砚眼角一弯,眼中却殊无笑意,“谁牵的头?”
      周礼道:“兵部。”
      韩平道:“兵部右堂?具体是谁,咱们有消息吗?”
      周礼摇了摇头:“今冬以来,辽东军报催得愈发急了,职方司的文书多半要经过左侍郎的手;而武库、军器、火药工料之事,则另归右侍郎会同工部分管核办。所以兵部右堂插手铁料中事,名正言顺。只是,麻烦的是,这事未必是他们自己起的头——此事若是自上而下分派过去的,那么兵部、工部、户部乃至内阁,很有可能都摘不干净;如果是由下至上提请的,那么层层转呈,经手的人就更多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下查不出是谁,并不奇怪。”。”沈砚道,“可有一点却是很清楚的——不管是谁,有人在盯着我们——我们一动,对方也在跟着动。”

      清楚是真清楚,麻烦也是真麻烦。他们以为自己在查账,顺着藤就能摸着瓜,可这账没死便罢了,做账的、管账的、批账的、过账的……太热闹了,一只手是数不过来了。

      周礼看向沈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不能碰兵部。”沈砚给孙照倒了杯茶递过去,摆摆手,没让他行礼,继续道,“一则是镇抚的规矩,本就不许我们将手伸进兵部;二则是右堂眼下刚封上,谁碰谁傻。冬日炭火用量大,买卖往来太杂,不好查;铁铺又散在各处,一时半会只怕不好摸清。淮记夹在中间,走过炭,账上还挂着一间倒闭了两年的茶楼,像是他们这条通路的中转口。”
      周礼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将他袖口沾着的那点炉灰拂了下去。
      他神色如常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你不许去。”
      沈砚一怔,刚要说话,却听周礼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去后院看门。”
      沈砚话到嘴边,无意间瞥见周礼的目光,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不去,孙照也不去,我们继续理账。裴九去西郊看着,林三水去盯淮记外围,记下进出的人和货。至于淮记里头,那就只能劳烦百户再安排人帮个忙了。”
      周礼道:“你倒会使唤我。”
      沈砚眨眨眼道:“卑职不敢,这是请示。”
      周礼道:“你这请示,听着却很像安排。”
      沈砚眼里露出一点笑意:“那百户大人批是不批?”
      周礼没驳。
      沈砚便知道,他这就是批了。

      第二日,天阴未雪。淮记那头有了回音。

      掌柜姓姚,叫姚嗣安,平日不大露面,账房却换得勤,三年换了四个。淮记采买往来用的不是现银,而是承平钱铺的兑票。每张数额都不大,十两、二十两、三十两,拆得很散,账上写着茶楼、木行、杂货铺还款。可这些铺子里,两家早已关门大吉,一家东家去年不在了。
      不过,这位东家死后,名下却还陆续走过三笔兑票。

      林三水小声嘀咕:“人都不在了,还忙着还钱呢。”
      裴九接道:“倒闭的铺子还能还账,账上的死人还能干活,可不都忙得很。”

      这些银子从不同铺面过完一手,再借炭料、茶楼、木行这些地方再洗上一遍,最后成了兑票进了淮记,再转到西郊。淮记三年换四个账房——到底是这做账的人,必须得换;还是这账做完了,人也该换了……只怕说不准。

      沈砚忽然道:“淮记前几个账房呢?现在在哪?”
      林三水摸出一张纸:“头一个回了乡,说是母亲病了;第二个染风寒死了;第三个叫刘三省,欠了赌债,跑了;第四个就是如今这个。”
      “刘三省没跑。”孙照翻开顺天府抄来的拘捕名册,“去年腊月,他被顺天府拿过一次,罪名是伪造契券、私吞货银。后来,有人把他保了出去。”
      沈砚问:“谁保的?”
      孙照脸色有些古怪:“不是本人到堂作保,是递了一份作保文书。写文书的人,名字叫做宋子虚。”

      宋子虚?
      这名字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

      孙照将手中案卷往后翻了几页,道:“我查了此人户籍生平,有用的信息不多。此人原先在礼部当差,后来因案革职,如今靠笔杆子吃饭,替人写写状纸,做做账,偶尔也帮人改改契书之类的过活。”
      他把作保文书的抄件递给了沈砚,“这张东西有意思。它没说刘三省有没有罪,只说账册没补齐,人若先押死了,银子便恐怕再也追不回来了;所以保他三日,容他把账补上。这事换了旁人,这种保没人敢作——刘三省一跑,担责的就是宋子虚。”

      沈砚问:“后来如何了?”

      孙照又翻过一页:“刘三省没逃,三日内补了一半的账。第四日,顺天府再去提人,发现他死在家中,吊死,结论是畏罪自尽。宋子虚因作保不当,被罚银二十两。他交不起这钱,此后便不知去向。”
      林三水无语道:“这些人怎么一出事,就是畏罪自尽?”

      刘三省,淮记第三个账房,经手过淮记的账,被顺天府拿过。宋子虚替他作保,硬是从顺天府手里争出了三日。三日里,刘三省只补出了半本账。第四日,人就死了。这个路数实在眼熟——赵怀安查到一半便没了命,罗秉文被推出来替人顶了罪,刘三省还没补完账,转头也死了。

      周礼听沈砚把淮记、承平钱铺、刘三省和宋子虚几处线头说完后,看起来却并不意外,他沉默片刻,道:“宋子虚这个人,我知道。”
      “他从前在礼部主事曹汝明手下做事。曹汝明被卷进之前一场科场舞弊案时,宋子虚替他写过一份自辩书,差点把礼部和都察院一并拖下水。后来曹汝明怕了,反咬他一口,说文书是他私拟的。宋子虚申辩无门,替上官顶了缸,丢了差事,名声也臭了。”
      “自那以后,便混得很是难看。此人嘴毒,脑子快,得罪的人太多,朋友太少,自然也没人肯替他说话。”

      沈砚问:“他如今在哪?”
      “我不知道。”周礼道,“但有人也许可以知道——顾慎。”
      沈砚思量片刻:“顾慎也骂过他?”
      “不错,顾慎也骂过他,说他有才无行,替贪官写辩书,迟早死在自己笔下。”周礼道,“宋子虚回他,说顾给事中有行无才,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被谁当刀使。”

      顾慎如今正被温党余脉推着往上递折子,确实是一把任人摆弄的刀;宋子虚能一眼骂出“被谁当刀使”,至少说明他看得见,刀柄攥在别人手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沈砚道,“我们可以去找顾慎,让顾慎骂他。顾慎一开口,六部科道、状纸铺、茶馆酒楼书生清谈,三两日内就能传遍京师。宋子虚真想躲,官差未必找得到。可要是顾慎骂他,再加上,淮记、刘三省、承平钱铺这几个名字,他也未必还能忍得住。”
      周礼看了他片刻:“你想钓他出来。”
      “他若真看过刘三省那半本账,就不是我们在钓他出来。”沈砚道,“而是那本账在钓他出来。”

      事情定下,众人各自去办。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沈砚和周礼。

      周礼看着他:“你知道,宋子虚若真有本事,为什么至今没人用他。”
      “知道。”沈砚道,“宋子虚不是没人想用,是没人敢用。”
      “不错,他不是没本事。正因为有本事,才没人敢把他放到身边。当年他替曹汝明写一份自辩书,就敢把礼部和都察院一并扯进去。真把他放到身边,哪日被逼急了,他能做出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用他的人压不住他,便是他的问题吗?”沈砚看周礼似乎还要说什么,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不用担心,我没有想要用他。我只是想让他说一点他知道的。”
      周礼看着他:“那他凭什么要把他知道的说给你听?”
      沈砚想了想:“就凭我是他的债主。”他指着刘三省案卷尾页那行罚银,“他欠顺天府二十两。我们若先替他挡下,他至少欠我们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这算盘倒打得响。”周礼看他一眼,“可你自己是不是还欠着赌坊一笔钱?”
      沈砚轻哼一声,道:“我那是被坑的,跟他这个可不一样。”
      周礼抿了抿嘴:“那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份名单?”
      沈砚一愣,反应了一会才恍然,他指的应该是自己刚来时那三个来问他要债砍他手指的赌坊打手,半是抱怨半是揶揄道:“都说贵人多忘事,多久的事情了,百户大人怎么还记得?”
      “你的事,自然记得。”
      沈砚指尖在案卷边沿停了一下,随即低头翻过那页纸:“百户记性这样好,卑职往后倒要更小心些。”
      周礼看了他片刻,没再接话。

      窗外夜色渐深。半个时辰后,韩平回来了,带回来的却不是宋子虚,而是一张顺天府新出的拘票抄件——宋子虚,拖欠罚银,屡传不到,着即拘拿归案。
      落款时辰,正是今日傍晚。

      对方动得比他们想的更快——拘票一出,宋子虚便不再只是刘三省那桩案子里的保人,而是顺天府要拿的案犯。若他被顺天府拿走,后头是审是押,是死是活,就都不好说了。

      沈砚把拘票往案上一按:“抢在顺天府前面,找到他。”

      周礼看了一眼落款时辰,拿刀起身。
      “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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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月全文重修中,预计10月中旬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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