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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场(下) 百户心中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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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周沈二人返回北镇抚司时,檐外只剩沉沉夜色。
后堂廊下灯火通明,门帘一抬,风便从檐下灌进屋内,灯焰跟着一偏。
一日颠簸,沈砚肩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得不多,却总止不住。
周礼没给他回家的机会,径直把人带进值房。韩平先一步叫来了医士。沈砚坐在桌旁,任医士拆下布条,清理伤口。额角细汗一层层沁出来,他眼睛却没闲着,一会看看医士,一会看看伤口,一会又借着余光瞥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周礼。
啧,这眼神,真吓人呐。
烧过的小刀剔过伤口边缘时,沈砚不防,指节蓦地收紧,又很快松开。
医士被这位百户大人看得背后发凉,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不住抬袖子抹汗。
好不容易挨到包扎妥当,医士立时收拾好药箱,退开两步,低声嘱咐道:“方子不变,还是上次那个,药小旗要记得喝。就是这伤不能再裂了,再有两回,左臂恐要留下毛病。小旗若还想使刀,这些时日便好生养着,别再牵动伤口。”
沈砚把袖口拢回去:“知道了,多谢。”
医士道了声“客气”,便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门帘落回原处,房里只剩周礼和沈砚。
周礼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半月之内,不许再妄动,听见没有?”
沈砚垂眼端茶,指尖被杯壁烫得一蜷:“听见了。”
“你向来都听得见,”周礼目光不善,“只是未必肯照做。”
沈砚“哦”了声,又道:“百户心里既然已有定论,那又何必问我。”
周礼沉着脸看他。
顶撞完上官,沈砚心情莫名舒畅,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终于又补了一句:“卑职会多注意的。”没再继续招他。
周礼听他这样说了,也只好又说了一句“身子是你自己的”,便作罢了。
其实沈砚不是不知道疼,也不是不清楚自己这身子禁不住折腾。可是火器、赵怀安、罗秉文、温党——几条线索彼此牵连,哪一头稍有疏漏,先前的追查都可能白费。他们只要慢上一步,对方就可能重新把局面搅浑。
周礼坐回案后,将摘录好的试射记录、赵怀安信件残页与罗家后巷残纸依次铺在案上,少顷,忽然说道:“明日一早,随我去见镇抚。”
沈砚眸光微动。
周礼在北镇抚司职权虽不算小,却到底不过一名百户。十年前那桩已经定案的工部火器案若要重启,绝非周礼一人能够拍板。更何况,此案牵涉众多,兵部、工部、温党、锦衣卫皆在其中。没有上官首肯,周礼越往下查,越容易落人口实,被人抓住擅翻旧案、越权行事的把柄。
沈砚道:“镇抚会准么?”
“不一定。”周礼道,“所以得给他一个准许我们往下查的理由。”
沈砚的视线落在镇纸压着的那份试射记录上。
周礼道:“你既想以试射结果为筹码,争取复核此案,明日便亲口向镇抚说清楚。”
这确实是沈砚的打算,可他从未向周礼明说,没想到对方早已看了出来。不过……
沈砚一顿,有点意外地问道:“我说?”
“图稿错在何处,试制又验出了什么,你最清楚。”
沈砚看了他一眼:“百户不怕我把不该说的也说出去?”
“我在旁边。”周礼道,“你若说多了,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停下。”
“什么法子?”沈砚兴致勃勃道,“我还是挺好奇的。”
周礼横他一眼。
沈砚噎了一下,虚掩住嘴,干巴巴道:“好吧,我现在不好奇了。”
翌日清晨,北镇抚司后堂大门紧闭。
堂内,镇抚蒋衡端坐上首。
蒋衡年近五十,身量不高,病容沉沉,一手支颐,眼睑半垂,看人时似乎总带着几分倦意。可沈砚很清楚,这个位置上的人,越不锋芒毕露,越难应付。北镇抚司这种地方,别说是能坐到镇抚位置的,便是百户,若真是庸碌之辈,也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蒋衡身侧还立着一人,正是马腾。
马总旗的视线从刚进门的周礼身上掠过,又落到沈砚身上,脸色顿时不大好看起来。
一个新来的小旗,竟能跟着周礼参与这等堂议,还偏偏是沈砚此人,当真是令人不快。
周礼上前见礼,将案卷奉到蒋衡案前。
蒋衡一一翻过赵怀安案的案卷及相关证物,屋里一时无人出声。不多时,他的指尖停在案卷一页上——“经初步核验,火器图稿三处有误,照图试制有炸膛之险”。
蒋衡抬起眼,问道:“这是谁验的?”
周礼道:“西郊一位铁器师傅,姓郑。昔年军器局军匠,手艺可靠。”
“那图稿,是谁改回来的?”
周礼偏头,目光一点沈砚,声音平稳,道:“我司新晋小旗,沈砚。”
其实细论起来,这图稿说是沈砚改的也可,说是郑师傅改的也可。沈砚心中知晓,周礼如此上禀,无疑有惜才抬举之意。其实从昨夜周礼让他同来堂议时,他心中便有所预感。
沈砚虽无加官晋爵之念,但无论何时何地,肯这样抬举下属、毫不猜忌的上官都十分难得。何况周礼多番照拂在前,又有救命之恩,沈砚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是记得的,若非如此,他昨日也不会同周礼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只是沈砚估量,周礼今日这番举动,同他们昨日那番对话也多少有些关系。
蒋衡的目光随之移了过来。
那眼神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相反,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沈砚被他看着,却有种被人从头到脚审量过的感觉。
沈砚上前半步,低头行礼。
“新晋小旗……”蒋衡念叨一句,没急着问他案子,反而问道,“入司多久了?”
沈砚垂首道:“回镇抚,十日上下。”
马腾扯了扯嘴角:“入司不过十日,便敢妄言兵部右堂火器图稿有误,沈小旗好胆色。”
沈砚道:“卑职并非妄言,亦非凭空修改,只是在疑处上勘误,此亦有匠人复验为证。”
蒋衡看着他:“说下去。”
“凭空修改无异重画,卑职不敢,也没这个能耐;可若只是验看哪处有异,便有迹可循。”沈砚道,“赵主事死前已经察觉,右堂所存图稿与十年前工部旧案中留下的手稿不合,卑职不过据此逐一复验。”
蒋衡“唔”了声,道:“说说,如何不合,误又在何处。”
沈砚遂将先前从郑师傅那里了解到的三处错漏细节逐一陈明,除去说明图中这些错漏为何会使火器有炸膛之险外,又指出药室过深、火门偏移、锻管急冷这三处错漏分属不同环节,却处处都在要害,不似虫蛀、潮损或誊抄之误,更像有人熟知工序,专门挑了最为关键之处下手。
蒋衡听罢,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这么说,你们这是想要重启十年前工部的那桩案子?”
周礼道:“属下此番请准的,只是复核赵怀安案。”
蒋衡目光落到了周礼脸上。
周礼道:“十年前的工部旧案是否重查,自有镇抚裁断。只是赵怀安死前碰过这份图稿,如今又已验明图稿有误,他的死便不能就此结案。”
“我裁断?”蒋衡缓缓道,“周礼,兵部、工部、前内阁元辅……还有北镇抚司当年经办此案的人命。周礼,你这是嫌京师还不够乱?”
周礼道:“属下只求将赵怀安的死因查清。倘若此案牵连其他,必先回禀镇抚。”
马腾皱眉:“周百户说得轻巧。赵怀安死了,罗秉文跑了,如今只剩几片烧得没头没尾的纸片和一份来历不明的图稿。一旦闹到兵部,对方反咬我们北镇抚司私动军器,谁来担?你来?还是镇抚大人来?”
沈砚忽然开口:“兵部既请我司会勘,这份涉案图稿便不能不查。”
马腾冷眼扫来:“此处何时轮到你一个小旗插话?”
周礼眼风一扫,马腾余下的话卡在喉间。
蒋衡倒没有动怒,只淡淡道:“让他说。”
沈砚道:“赵怀安案,是兵部请北镇抚司会勘在先。如今查出涉案的兵部昔年图稿有疑,试制又验出了问题,我们复核此案,传人问话,查验图册,名正言顺。至于十年前的旧案,若是查出实据,必先请镇抚定夺。”
蒋衡抬眼看他:“你说的传人问话,真正想传的是罗秉文吧?”
沈砚没有否认。
蒋衡道:“我听说,罗秉文这几日没去上值,也没有请假。因此你们怀疑,他已经逃了。为一个不知能否拿得回来的活口牵动兵部,你认为,值得?”
“正因他行踪不明,才更该查。”沈砚道,“他若清白,何必如此?罗秉文经手过这份图稿,赵怀安死前又查过这份图稿。如今图稿有问题,人又死得蹊跷,罗秉文绕不过去。还请镇抚准周百户追缉罗秉文、封存右堂图稿相关籍录、复验赵怀安遗物。我们先把证据攥在手里,其余大可从长计议。”
蒋衡看了他片刻:“若是拿不到活口呢?”
沈砚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当即答道:“那便从赵怀安留下的东西查起。他人虽死了,留下的东西却未必比活人肯交代的少。至于马总旗方才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马腾眼角一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不软不硬道,“案子既是兵部请我们查的,如今图稿有疑,北镇抚司若装作不知,卑职斗胆问总旗一句,日后出了事,又该谁来担?”
马腾脸色一变:“你——!”
堂屋里一时无人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