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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火器(上) 你是哪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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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轴吱呀作响,青篷小车晃晃悠悠地一路往西。
沈砚问:“去哪里?”
陈伯道:“西郊,一处铁器作坊,地方有些偏僻,早年间是替军器局做工的。后来死了几个工匠,主家又犯了事,铺子便不再接大活。我有个老兄弟不肯走,带着两个徒弟守在那里,如今靠给附近村落修些农具维生。嘴严,手稳,就是脾气臭。”
沈砚想着,依周礼的性子,想必早已将这处作坊的底细摸清楚了,便“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陈伯却瞥了他一眼后,道:“你待会儿先少说话,最好别说。”
沈砚一愣,奇道:“我话很多么?”
“不多。”陈伯道,“但我那兄弟最烦外行追着他问东问西。就你这张脸,叫他看见了,保管当你是哪家没吃过苦的大少爷。”
沈砚笑道:“陈伯如此夸赞,我可愧不敢当。”
陈伯哼了一声:“我看你可敢得很呢。”顿了顿,他又道:“罢了,你要是真有什么想问的,我也不拦你。只是先让他看过图,等他愿意开口,你再问不迟。”
沈砚道:“一切听陈伯安排。”
陈伯哼了一声:“这会儿倒知道听话了。”
西郊那处铁器作坊,藏在一片废弃库房之后。前头虽住着几户人家,平日却少有人往里走。
作坊外墙熏得乌黑,门口拴着一条老黄狗,见人也不叫,抬了抬眼皮,便又将脑袋搁回前爪上。
陈伯上前敲门。
“咚咚咚”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里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陈老鬼,还没咽气?一大早催命来了?”
陈伯冷笑一声:“你那条命值几个钱,也值得我亲自来催?”
门吱呀一声开了,铁锈味混着煤灰烟气扑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身形矮壮,肩背微微塌着,乱蓬蓬的胡子遮住半截下巴。左眼浑浊,瞳仁上覆着一层白翳,像是早年被炉火燎坏了;可另一只眼却亮得很,隔着半开的门缝,把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看见陈伯,张口便骂:“陈老鬼——”
骂声才出口,他便瞥见车旁立着的周礼,剩下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再看见沈砚,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又是谁?”
沈砚:“……”
果然是老兄弟,陈伯预测得也太准了。
陈伯道:“你管他长什么样?先听我们把话说完。”
郑师傅嗤了一声:“就他?别熏着少爷,我可赔不起。”
周礼开口:“郑师傅,有件活想请您帮忙,得借用您这儿的炉子和人手。工钱照付。”
郑师傅斜睨着他:“周家小子,我是给你爹打过刀,可没把命卖给你们周家。你们那些破事,少往我这儿带。”
周礼还没来得及回答,陈伯却开了口:“不是周家的事。”
郑师傅没好气道:“那还能是什么?”
周礼朝门外扫了一眼:“牵涉一桩旧案,进去说。”
郑师傅目光在周礼和陈伯之间转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
门里比外头更暗,炉膛里只余一点暗红。墙上挂着一排农具,角落里堆着几件兵器,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郑师傅走在前头,绕过当中一座铁砧,到炉边一张木案前停住了脚。
那案头搁着一盏油灯,昏黄一豆。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好的简图,铺在木案上。
“我们想试着打一支短铳出来。劳您先看看,这图能不能用。”
郑师傅只扫了一眼,脸上的冷笑便没了。他伸手点着图纸,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画的?这儿!还有这儿!真照着打,不炸膛才怪!”
沈砚心里反倒一松——郑师傅点出的,正是他昨夜圈出来、拿不准的几处。
陈伯瞥了沈砚一眼,脸上仍旧不见什么好颜色,眉梢却轻轻一挑,意思很明白——瞧见没有,没带你们找错人吧?
沈砚没理他,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纸上绘着几幅小图,旁边记满了批注,有几处还画了圈。
“您再看看这个。”
郑师傅接过去,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问:“这些批注是你写的,还是原稿就有的?”
“原稿上的批注是照抄的,圈出来的几处是我昨夜添的。”沈砚指给他看,“只是我看同一个地方,前后几张图画得不一样,旁边记的也有出入。我拿不准该照着哪个来做,便一并抄下来了。”
“我看看。”郑师傅将前一张图拉近了些,照着沈砚指的地方细细比对,片刻后摸了摸下巴,“唔,还真叫你找着了。”
沈砚正要问,郑师傅却一伸手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先别说,先听我说。你们这群门外汉不懂,这两种画法看着差不多,做出来的东西差得可就远了。”
郑师傅把两张图挪到一处,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不能照这张来。”又点了点另一处,“不过这儿,得照那张。剩下的几处,我还得再看看。”
他盯着那几处出入,脸色愈发难看:“这种图纸若是流了出去,真叫人照着打,不知又要害死多少人。”
周礼问:“那能不能打?”
郑师傅没有立刻应声。他叫来两个徒弟,三人围着图纸反复核对,又在简图上重新标了几处,商量了好一阵,才抬头道:“能试。先照着这张核过的图打个样,看看成不成。真要打成整支,至少得三日,谁来催都没用。”
周礼问:“那今日先打样?”
“先打样。”郑师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是样打出来了,也得试过才知道能不能成。”
沈砚点头:“那便劳烦师傅了。图上还有哪处不清楚,我们一起看。”
郑师傅将纸收拢:“先说好,到了动手的时候,都得听我的。叫你们离远些便离远些,别过来碍手碍脚。”
周礼道:“听您的。”
听周礼应了,郑师傅又打量了沈砚一眼。这年轻人看着像是个没吃过苦的少爷,可遇到不懂的地方却不托大,被人抢白了也不恼,眼力竟也不错,倒是难得。
“你是哪家的后生?”
沈砚道:“沈家。”
郑师傅皱眉:“哪个沈家?说清楚些。”
陈伯道:“京里最有名的那个沈家,你再想想。”
“我又不是官场里混饭吃的,我怎么——”郑师傅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宣平伯府?”
沈砚道:“正是。”
郑师傅愣了愣,神情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陈伯:“……那个沈家,什么时候养得出这样的人物了?”
陈伯悠悠叹了口气:“可能是祖坟炸了吧。”
沈砚:“……噗。”
郑师傅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好小子。”
郑师傅转身吩咐两个徒弟取了铁料,又招呼陈伯过来,帮着对照图纸。
风箱一响,几个人便各自忙开了。
趁着徒弟备料,郑师傅又拿起图纸,指着其中一处问:“这里,原稿上是怎么写的?”
沈砚从袖中翻出一沓纸,抽了一页递过去。
郑师傅接过来,又瞥了眼他手里剩下的几张:“后头还有?”
“还有些没理清。”沈砚道,“等弄明白了,再拿来请您看。”
郑师傅听出这是托词。真想弄明白,不正该把图纸拿出来?他瞥了沈砚一眼,却也没再追问,拿着那张纸去找陈伯。
沈砚将暂时用不上的几页抄本收回袖中,只把核对过的几张简图和自己的笔记留在案上。郑师傅与陈伯一面看图,一面商量该从哪里下手,他便在旁听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会插一句问问。
郑师傅起初还嫌他问得多,可见他问清楚了便仔细记下,再说到相近的地方,又会自己翻回前头比对,语气也渐渐缓和下来。他说得慢了些,遇到口头讲不清的,索性从沈砚手里接过笔,在纸上画给他看。
周礼立在门边,听着看着,视线便不由得落到沈砚身上。
案边,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愈发衬得面色苍白,他不时便要按一按左肩周围,显见身上并不舒服。可他问起问题时,却依旧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但凡有一处没弄明白,便不肯含混着往下走。
沈砚手下添了两笔,正要伸手去够案角那张简图,周礼已先一步将纸抽出来,递到了他手边。
他抬起头,周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周礼问:“这张?”
“正是。”沈砚接过来,笑了一下,“百户也听明白了?”
“没有。”周礼道,“看着你要用。”
沈砚手上一顿,随即将纸铺开。郑师傅还在等他,他便低头接着看,只是嘴角不由露出一点笑意。
日头渐渐偏西,炉边的锤声却始终没停。
郑师傅的两个徒弟轮换着吃过饭,周礼也催沈砚用了些东西,叫他坐下歇会儿。沈砚倒没争辩,只是才歇了片刻,见郑师傅又拿起图纸,便也将笔记摊开,接着问了起来。
待天色彻底黑透,案上的灯油又添过两回,郑师傅才终于打出了第一截样管。
那东西还远称不上是一支短铳,管身留着一道道锤痕,几处要紧的地方却已照着核过的图做了出来。先前只对着图纸反复推敲,沈砚还觉得有了几分把握。如今样管真摆到眼前,他反倒有些不安,将核过的几处又默默过了一遍。
郑师傅领着两个徒弟,将样管挪到院中,备好试火用的东西。
众人先退到土墙后。郑师傅独自留在院中,又仔细查了一遍。沈砚想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不觉往墙边探了探。
周礼伸手按住他的右肩,将人带了回来。
“站里头些。”
“还没点火呢。”沈砚的眼睛快粘到刚打出来的那截短管上,随口道,“点了再躲也来得——”
他转头看见周礼的脸色,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退回墙后,义正词严道:“百户说得是,点了火再躲就来不及了。”
周礼这才松开手,人却仍留在靠外的一侧。
郑师傅点着了引火的药捻,也退回墙后。片刻后,院中传来第一声闷响,烟气随之腾起。
沈砚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直到郑师傅上前查看,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气。
“没裂。”郑师傅翻看过后,道,“再试。”
第二回仍没出岔子。陈伯问了一句,郑师傅只摆摆手,又低头查看,显然还不肯就此作准。
到了第三回,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周礼让众人又退后些。片刻后,院中猛地一响,门外那条老黄狗惊得跳起来,扯着嗓子狂吠。
烟气散开,郑师傅提灯上前,蹲在那截铁管旁看了许久。陈伯等不住,也走了过去。
“如何?”
郑师傅又将试样翻过来细看了一遍,才抬起头,道:
“可以试着做整支了。”
沈砚闭了闭眼,肩头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