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梁上(下) 奇技淫巧, ...

  •   沈砚把那摞纸放回案上,冷笑一声,道:“难怪不烧。”

      周礼看向他:“什么?”
      “他们根本没想毁去图纸。”沈砚道,“真要毁,一把火最省事,何必费心把几个地方改得这么细?”
      “东西留下来,日后才有人会照着做。真出了事,自然有人会说——奇技淫巧,误国伤军,早该封禁。”

      周礼问:“‘这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沈砚点了点药室的尺寸,火门的位置,还有锻管之后的一道工序,“单看这几笔,我说不出究竟有什么问题。可其他试射记录和图稿都能对上,偏偏只有这三处对不上。”
      周礼问:“对不上会怎样?”
      “不知道。”沈砚道,“我只能看出这应当不是先生最后定下来的法子。至于照着做会出什么事,得问真正懂火器的人。”

      韩平皱眉:“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就为了让照图试制的人出事?”
      沈砚道:“至少不只是想害几个工匠。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现在不能肯定。”
      韩平道:“那这几张图还能用吗?”
      “现在恐怕不能。”
      周礼看着那摞图纸:“能恢复原样吗?”
      沈砚又低头翻了翻,没有立刻回答。

      看得出哪里不对是一回事,想要恢复原样,又是另一回事。好在留下的记录足够全,总算有迹可循。
      只是,真把这几处还原出来,他那句“看过杂书”就更难糊弄过去了。陈伯说得没错。他越不像个寻常的沈家庶子,盯着他的人就会越多。才入司几日,他已经够惹眼了。
      可那位先生费尽心力留下的东西如今就摆在眼前。难道只因为怕人起疑,他就真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吗?

      沈砚呼出一口气,从案上抽了张纸,把三处疑点和前后对应的几条记录抄了下来。
      “我可以试试。”沈砚道,“但只能照着这些记录,把被改过的地方还原出来。对不对,还得让真正懂行的匠人看过才知道。”
      “百户若是要问,卑职仍是那句:看过杂书。”

      周礼只道:“好。”

      沈砚有点意外地抬起眼。周礼却没再追问,只将散开的图稿与记录一并收回匣中。

      图上的确有人动过手脚,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至于是谁动的,先生原来的制法到底能不能用,赵怀安与梁小旗的死又牵涉到哪一步,都还得继续查。

      周礼合上匣盖,转向韩平:“外面如何?”
      “巡夜的人过去了。”韩平借着窗缝往外瞄了瞄,“不过要是等到那两人报了信,咱们再走恐怕就难了。”
      “撤。”

      一晚东跑西颠,终于要离开了。沈砚看见来时翻过的那堵熟悉的墙,左肩又疼了起来,脑仁也跟着一跳一跳地抗议,脚下不由一晃。韩平还没来得及伸手,便见周礼已经扶住了他。
      沈砚不自在地低咳了一声,道:“百户,我没事。”
      “我没问。”
      “……”沈砚一噎。

      韩平接过木匣,先一步翻出了墙。周礼托了沈砚一把,两人随后也翻出墙去。

      按规矩,从兵部带回来的东西当夜就该登记、封存、具名。
      可回到北镇抚司后,周礼却没有将那匣图稿录入公册。

      一旦入册,往后会经过谁的手,就不是他们几个说了算了。赵怀安刚死,罗秉文又跑了,暗处的人还没露头,谁也不敢保证北镇抚司里没有对方的耳目。

      当夜,木匣由周礼收着,没有再经旁人的手。在库房里抄下的那张纸由沈砚单独收了起来,留作日后查验。
      另外,沈砚又照着其中一页描了一张,拣了其中几个要紧处,故意没画全,夹进了赵怀安案卷之中。

      韩平看着那张图稿,琢磨了一会儿:“小旗是想看看,这张图会不会从咱们手里漏出去?”
      沈砚“嗯”了一声。

      周礼把匣盖合上,道:“你倒记仇。”
      沈砚挑眉:“卑职以为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礼用目光点了点他肩膀伤处:“为的这一箭?”

      怎么可能只为了这一箭?害他在房顶冻了大半夜,还妄想拿他耍着玩……
      沈砚磨牙道:“不止呢。”

      韩平又道:“可原图一直不入册,日后上面若真追查起来……”
      “要是真有人能查到原图,”周礼把案上的东西一一收好,“那时候要交代的,恐怕也不是这几页纸了。”

      沈砚却没让这话题就此揭过,笑道:“真出了事,百户可别一转身,就把卑职落在后头。”
      周礼道:“你肯留在后头?”

      “不肯。”沈砚道,“要不,就说主意是我出的,图也是我要留下的,与百户无关。”
      他嘴上说得轻巧,目光却仍留在周礼脸上。

      周礼看了他片刻:“图在我手里,你准备怎么让我无关?”
      “就说百户不知情?”
      “我连自己收了什么都不知道?”
      “一时不察嘛。”沈砚眨眨眼,“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百户偶尔疏忽一回,又不是说不过去。”
      周礼淡淡道:“为了保我,你还打算顺手给我添个失察之罪?”
      “……”

      “主意是你出的,我点的头。图是你要留的,也是我收的。”周礼道,“真到了那一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砚正要接话,周礼又道:“再说,我若说此事与你无关,你便不管了?”
      “自然不能。”
      “那还说什么。”

      私取兵部图稿,回司又未入册,一旦被人拿住,便有丢官下狱之虞。沈砚想替周礼分担不假,可方才那几句话,更多的还是为了探一探他的底。这一脚既已掺了,沈砚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但他总得先弄清楚,真到了上头问下来的时候,周礼预备如何应付,又打算如何处置他这个小旗。

      只是周礼所言也不无道理,半途而废不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试探几轮,虽探得几分周礼的心思,却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沈砚想了想,忽然乐了,道:“也是。”
      他人微言轻,不论眼下他说的是什么,到了事发时,谁要如何处置他,都由不得他自己。
      除了相信,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幸,至少现在看来,周礼还是个不错的上司。

      沈砚肩伤方才重新包扎过,白布从衣襟下露出窄窄一线。他昨夜几乎没合眼,这会儿眼下泛青,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周礼看在眼里,道:“你今日先去休息。”
      “那试制的事情……?”
      “我自会安排。”
      沈砚却道:“那几处是我从前后的记录里比对出来的。到时若有什么出入,我在场总比事后再听人转述方便。”
      周礼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能撑多久?”
      “我又不用动手。”
      周礼说话一向简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多费口舌。只道:“不用动手就不疼了?”
      沈砚被他堵得一时没话。

      “梁上的木匣不见了,他们很快就会发觉。”沈砚思忖片刻,又道,“之后他们会怎么应对,我们无法预料。这事不能一直拖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要试制有了进展,至少能弄清那三处改动大概会造成什么后果,也能验证我们照着记录还原出来的东西对不对,或可据此倒推那些人意图何在。便是一时没有结果,也可放出些消息,看看那些人什么反应。他们有了动静,咱们才好顺着往下查。”
      “……试制也非一日之功。”
      沈砚道:“所以才更要尽早。”

      周礼看着他,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眉骨下形成一片阴影。他五官深刻,棱角锋利,生得本就张扬,神情一沉,越发显得不好招惹。
      沈砚看得出来,他大约真的很想直接把自己赶回榻上,偏偏自己说的又不是全无道理。
      拴了缰似的,硬闯不得,掉头又不甘心,竟硬生生让沈砚瞧出了几分憋闷来。

      韩平低头擦刀,那柄刀分明不脏,却被他擦得格外仔细,仿佛忽然听不见屋中动静了。陆兴刚巧这时回来,看看周礼眼色,又瞥了一眼韩平,摸摸鼻尖,干脆退到了门外守着。

      最后还是周礼先松了口:“天亮再去。你先睡两个时辰。”
      沈砚刚要开口,周礼又补了一句:“不睡,就不去。”

      沈砚听这语气,就知道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他本就伤得不轻,又硬熬了大半夜,到了这一步,已经顾不得挑拣。值房后间只一张小榻,他靠上去时,肩头伤处除了翻身扯动时还有点痛以外,已被药浸得麻木。
      外间有人翻检卷宗,青砖上有窸窣脚步声,偶尔有人会低声问一句,很快又没入翻页声里。那些动静起初还分明,后来倦意愈发浓重,那些声响像是缓缓沉到水底,一点点远了。
      临睡去前,他脑中诸般念头仍盘旋不休:赵怀安的死、图纸上的改动、那夜废宅所见……

      沈砚再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窗边立着一人。
      周礼衣上寒气未散,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见沈砚醒了,他转过身,只道:“走。”

      沈砚撑着小榻坐起,起得急了些,不免牵拉伤处。他缓了缓,等那阵不适过去,慢慢下了榻。
      周礼没催,将一件外袍抛给了他。
      沈砚抬手接住。

      “那件大氅脱了,显眼。”周礼道,“换件衣服。”

      沈砚将大氅解下,放到榻边,又把手里的外袍展开。
      那外袍比他身上的飞鱼服厚实许多,料子柔软,没什么多余纹饰,只是领口处磨出了几道痕迹,看起来不是新的。

      沈砚道:“百户的?”
      “不是。”
      “那是哪来的?”
      “随便找的。”
      沈砚看他:“总得有个来处吧?”
      “你家里还能找出几件衣裳让你糟害?”周礼道,“洗过了。你那身挡不住风,换上。”

      贫穷使人清醒,沈砚不得不承认周礼说得非常在理,默默披上了外袍。那袍子确实暖,厚厚实实地裹在身上,将风雪和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腹诽,周礼这人便是有几分好意,也总能把关心的话说得生硬难听。

      同昨晚一样,他们从北镇抚司侧门出去,上了一辆青篷小车,灰扑扑的,与大街上清早来往的车马一般无二。

      车帘一挑,沈砚才看清车里还有一人。
      陈伯膝上搁着一只木箱。见沈砚弯腰钻进车里,他从头到脚把人扫了一遍,脸色冷冷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眼光不错,你还真是命硬。”

      沈砚坐下,道:“陈伯也去?”

      “我不去,你们还能找谁?”陈伯把木箱往脚边一撂,“找兵部那群把火炮供在库里吃灰的老爷?”
      他话说得刻薄,声音却压得极低。
      “当年跟着先生做火器的那批人,死的死,散的散。到了如今,既懂当年的手艺、又敢亲自上手的,还剩下几个?”陈伯抬起眼,在周礼和沈砚脸上扫过,“真要做点事情,只能找靠得住的旧人。”

      这位老匠在北镇抚司装聋作哑了不知多少年,平日里惯是一句都不肯多说的性子,如今却肯亲自出门——沈砚有种感觉,赵怀安这一死,许多人便是再想置身事外,只怕也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周礼换了身粗布衣裳,围脖一层层绕上去,裹住了半张脸。他坐在车辕上,刀横在膝前,半边身子挡着车帘,打马而行,仿佛是个不修边幅的落拓江湖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梁上(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