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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下) 没有红字? ...

  •   被击中喉咙那人一手提着棍子,一手捂着脖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那醉鬼扫了眼地上痛呼的同伴,目光又落到沈砚手里的刀上,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上前。他骂了一声,拖起地上的同伴往后退;被击中喉咙的那人也捂着脖子,踉跄着跟了上去。
      那醉鬼临走前回头骂道:“姓沈的,你等着!”

      沈砚看着三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雪幕里,直到脚步声远了,他才握着刀,慢慢靠回了墙上。
      他弯腰咳了一声,喉间再次涌上一点血腥味。不过还好,他抿了抿嘴,血味不重,更像口腔或咽喉破损。至于左肋有没有伤到内里,还得再看。
      最重要的是,他还能走。

      沈砚按住左肋,另一只手把怀里的塘报抽出来。
      塘报上的朱红小字仍在,并未被雪水洇开,颜色却已经淡了许多。
      这是写字的人气力不足,还是这纸、墨有什么特殊,抑或这字显形本身有时间限制,他一时无从分辨。

      沈砚低声喃喃:“是谁写的?”

      一阵风猛地灌入巷口,檐角那盏熄灭的灯笼晃了几下,骨架轻轻撞在墙上。
      没有人回答。
      然而塘报页脚处,逐渐模糊的红字下方,又慢慢渗出三个同色小字。

      「快回家。」

      沈砚扫视四周,克制住继续探究的念头,将塘报塞回怀里,提起短刀,转身往记忆中的“家”走去。

      所谓“家”,在京师南城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一间将塌未塌的小屋,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几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若不是里面还住着活人,简直与棺材无异。
      不过这一带的房子都是这副模样。城南本就是穷苦人扎堆的所在,靠近外城城墙,连巡街卫卒都懒得踏足。夜深了,零星几间屋子亮着灯,隐约传出婴啼和低咳,很快又被风雪盖过。

      沈砚走到门口时,屋里灯还亮着。
      他刚抬手,门内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就从里面开了。

      “少爷!”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内,披着旧棉袄,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她看见沈砚,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沈砚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妇人已经一把扶住了他,话声又快又抖:“这是怎么弄的?谁打的?是不是赌坊那些杀才?阿婆就知道,他们今晚不会善罢甘休……您说您一个人出去做什么?这天,这雪!您这条命不要了不成?”

      张婆,原主乳母。
      沈父子女众多,加之原主生母早亡,对这个不起眼的儿子向来不闻不问。嫡母见状,待他便愈发苛刻。张婆从他五岁起就跟着他,原主被赶出沈家后,张婆也一路跟到了这里。

      在原主的记忆里,张婆是唯一没有丢下他的人。

      沈砚喉咙动了动。
      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不是原来的“沈砚”。可眼前这老妇人的眼泪是真的,握着他的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因常年劳作变了形,也是真的。

      沈砚挪开眼,最终只说:“没事。”
      张婆哭得更厉害:“都这样了还没事?少爷从小就是这脾气,疼也不说,苦也不说,天塌下来都只说没事。快进来,阿婆烧了水,赶紧暖暖。”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屋子正中一张缺角的木桌,靠墙一张开裂的窄榻,屋角一只掉漆的矮柜,墙边堆着半袋炭渣。另一头灶上煨着一锅稀粥,几乎一眼便能数清米粒。

      张婆扶他坐下,转身用热水浸湿布巾给他擦洗。
      沈砚没有拒绝,他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时间整理记忆。
      遭了一顿打,衣服上又是血又是泥,破破烂烂已经不能穿了。张婆索性沿着破口剪开,看见青紫与血口,忍不住低声咒骂起那些赌坊打手,骂到一半,又怕沈砚听着难受,很快收了声。

      张婆的动作已是极尽轻柔,可这具身体仍旧疼得厉害。
      沈砚一声没吭。
      这些疼痛清晰且具体,至少,这具身体还活着。

      沈砚坐在桌前,一边让张婆处理伤口,一边抬眼看桌面。一方巴掌大的砚台,砚底结了一层墨壳;一支斑秃的毛笔,一本缺页的线装书,书页间夹着四喜堂的契条;此外还有一枚裂了边的铜钱,几张从北镇抚司带回来的废纸。
      契条、书页和废纸上都是黑字,不见半点朱红。

      “张婆。”
      “哎。”
      “把桌上那支笔给我。”
      张婆愣了愣:“少爷这会儿还要写字吗?身上伤着呢。”
      “给我。”
      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张婆拗不过,只好把笔递来。

      沈砚蘸了点水,在桌面写下几个字,又分别在契条背面和线装书的空白处点下水痕。观察片刻,没有显色,也没有新的字迹浮出。他换成黑墨,又在契条背面和书页空白处各写一字,结果依旧。

      最后,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塘报。

      纸一展开,张婆便皱起眉:“少爷怎么又拿这些衙门里的废纸?湿透了还揣在怀里,仔细染了寒气。”
      沈砚盯着那份塘报,没应声。

      塘报上原本的墨迹已经糊得厉害,看不清了。可他刚把纸摊平,先前颜色消退大半的朱红字迹又清晰了一瞬,仿佛在提醒他刚才所看到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然而张婆毫无反应。
      她从那份塘报上收回目光,将重新浸过热水的布巾拧干,嘴里念叨:“明日不能去衙门了,怎么也得告个假。少爷这身子骨再硬,也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这事可不能逞强。”
      沈砚回头将纸往她的方向一推:“你看这纸上有什么?”
      张婆眼神不好,却也瞧出他绝非玩笑,凑到灯下看了又看,疑惑道:“不就是塘报?少爷拿回来好几张了,就是这张上字都泡花了。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红字?”
      “哪来的红字?”张婆被他问得心里发慌,“少爷是不是撞着头了?阿婆去请大夫,哪怕赊账也……”
      沈砚把纸收回:“没有。我看岔了。”
      张婆不信,却不敢再追问,只把热粥端过来:“少爷先喝一口,垫一垫。”

      沈砚接过碗。
      粥很稀,很烫,米粒沉在碗底,带着一点焦糊味。他吹了吹,就着碗边慢慢喝了一口,空了太久的胃被热意一激,泛起轻微酸意。
      张婆坐在旁边看他,眼睛还是红的。
      “少爷,咱们明日把那件袍子当了吧。”
      沈砚抬眼:“哪件?”
      “就是夫人当年留下那件。”张婆声音低了下去,“阿婆原想着,再穷也不动它。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债主下手没轻没重,咱们总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沈砚从原主记忆里翻出那件袍子——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旧衣,确实能当,却也不值多少银子。
      他沉默片刻:“不用。”
      “少爷……”
      “债我会料理。”

      张婆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少爷用这种口气说话——听着既不像少年赌气,也没有强撑脸面的意思。
      仿佛他真有这种本事。

      “怎么料理?”她小心问。
      沈砚把粥碗放下:“明日我便去北镇抚司应卯领差。”
      “还去?”张婆急了,“你都伤成这样了!”

      “正因为伤成这样,才更要去。”
      他确实落魄到连赌坊打手都敢逼他拿手指抵债,可他到底还挂着锦衣卫的名头。哪怕是候补,也足够让他踏进北镇抚司。但若想凭这个身份让四喜堂暂缓催逼,他还得尽快把“候补”二字去掉。

      张婆替他把破棉衣往肩上拢了拢,没再劝,叹了口气,低声道:“少爷好像变了。”
      沈砚端碗的手一顿。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窜上一截又缩了回去。

      许久,沈砚道:“差点死了一回,总要变一变。”
      “变了也好。”张婆怔怔看了他半晌,垂下眼,“活着就好。”

      沈砚没接话,沉默地把剩下半碗粥喝完了。

      夜色更深。
      张婆到底年纪大了,守到后半夜,被沈砚劝回隔间歇下。临走前,她还把烧火棍靠在门边,说若外头再有人来,就喊她。

      沈砚应了一声。待隔间里的呼吸渐稳,他才重新拨亮灯芯。
      他把先前试过的几样东西重新摆开,一一查看,仍无异样。

      最后,是那份塘报。

      沈砚把它摊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一角。
      朱红字迹这次出现得很慢。

      「第二人留:兵部旧案,不要信明面死因。」

      沈砚眸色微动。
      第二人。
      留。
      兵部旧案。
      不要信明面死因。

      这次不是救命提示了。这是线索。

      他伸手去碰那行字。指腹落下,朱红没有沾上他的手,也没有被抹开。它似乎并不真正存在于纸面,只是将这张纸作为一个媒介。

      下一刻,沈砚眼前一刺,灯火、桌角、塘报,全都模糊了一瞬。
      他闭眼,再睁开,视线恢复了,额角却已经渗出冷汗。

      是看到这句红字的原因?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塘报上。
      朱红字迹一点点沉回纸下,消失不见,纸面恢复成塘报原来的样子。

      沈砚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弹。
      如果这不是幻觉,这就意味着这东西很有可能能够感知他身边发生的事情;而这些字……至少张婆看不见。
      而“第二人”意味着前面至少还有一人。至于有没有第三人,乃至自己算不算其中之一,都还不能下结论。

      可若自己当真也在其中,又会是第几人?

      屋外风声更紧,薄薄的窗纸被吹得鼓起,桌上的塘报边缘颤了一下。
      沈砚刚要伸手去压,动作却是一顿。

      在塘报最底部,靠近水痕与泥污交界的地方,有一点极小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朱红,也不是墨黑。

      那是一粒金色的墨点。

      沈砚盯着那一点,眼底再次传来一阵刺痛。他强撑着没眨眼,下一瞬,金色消失。
      塘报如旧。

      油灯一晃,远处再次传来梆子声。
      四更天了。

      窗外大雪簌簌而落,京师仍在沉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一片雪幕下,通往沈砚家的胡同口的暗影中,静静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飞鱼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他望着小屋窗格间透出的灯火,片刻后,目光转向雪地。
      一串被新雪覆去大半的脚印从胡同口延到门前,几处较深的凹痕旁,残留着鲜红的血点。

      他手中的刀鞘上缠着一截红褐色的布条。风过时,布条一角微微扬起,旋即又垂落下去。

      许久,他抬手拂去肩上落雪,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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