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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旗(上) 沈砚,新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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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后半夜几乎没睡。
灯油烧到见底,灯芯上只剩豆大一点火苗,被窗角漏进的风吹得明明灭灭。
外头雪仍在下。
他坐在桌前,将那份塘报翻来覆去看了十遍不止。
金色墨点没再出现,朱红批注也没有——至少目前,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墨迹只在旁人的手书上出现过;印刷本和他自己写下的字都没有反应,他也无法主动把它们召唤出来。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辽东军情千头万绪,地名、人名、粮饷数目夹在一起,原主看不明白,借着未被洇散的几处残字,沈砚倒还能勉强读出一些门道:辽东兵败,边墙吃紧,饷银迟滞,逃军日众。
他对这段历史所知不多,只记得几个大节点。崇祯十三年不是末日,却已经离末日不远。一个人若是知道四年后屋梁将断,再去听屋里人争坐上席,很难不生出几分荒诞感。
但荒诞归荒诞,日子还得过。
沈砚把塘报折好,贴身收进里衣暗袋,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面粗劣,照人不清。镜中少年脸庞瘦削,眉眼清秀,身形单薄,确实生了副格外让人想欺负的模样。更别说他如今脸色本就苍白,额角伤口缠了布条,唇上也不见多少血色,活脱脱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病容。
唯独眼神不对,太冷太静,与这副素净皮囊和穷酸打扮格格不入。
沈砚挑剔地与镜中人对视片刻,把眼神放柔些许,看起来总算相称不少。
天将亮时,张婆从隔间出来,轻声问:“少爷,醒了吗?”
沈砚把衣襟掖好,应了声是。张婆端着一盆热水,水面浮着几缕白气,臂弯里抱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眼下青黑,显是一夜没睡踏实。
“少爷今日去衙门报到,不能太寒碜。”她将那衣裳递过去,“阿婆昨晚又补了几针,旧是旧了些,总还能见人。”
那是一件半旧的飞鱼服。衣料原本应当十分挺括,可如今已被洗得发软,肩头也不大合身,显然原先不是照着他的尺寸裁的。纹样都还在,只是金线暗淡,边角磨损,袖口补过一截,看着依旧寒碜。
沈砚伸手接过,指腹擦过衣料。
锦衣卫。
在许多后世故事里,这三个字总带着一层阴冷的传奇色彩,可真落到自己身上,沈砚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传奇,而是沉重。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不经三法司,直接捕人鞫讯,刑具酷烈,狱禁森严,朝野闻之色变。
事分两面,这身皮能挡住街巷里的豺狗,也有可能把他送到更加凶险的虎豹眼前。
然而即便是饮鸩止渴,他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张婆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嫌旧,忙道:“少爷先将就一日。等领了月俸,阿婆再给少爷换个新袖口。”
“不是嫌旧。挺好。”
他说得平静,张婆反倒愣了一下。
从前的沈砚不太会这样说话——遇到这种情况,他多半会低着头,小声道一句“有劳张婆”,再把愧疚和窘迫全都压回舌根底下。
沈砚知道自己装不像,也没打算处处都装。一个人险些死过一回,性情有些变化,合情合理。再说,如今这种境况,他若什么都与从前一模一样,那才真是自寻死路。
临出门前,张婆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两个硬馍并一小撮盐菜。她不放心地叮嘱:“进了衙门少说话,多听,多看。那些老爷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人欺负你,也先忍一忍,别犯犟。”
沈砚把布包收好:“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门闩好。昨夜那些人若是再来,不要开门,也不要叫喊,只做无人在家,等我回来。”
张婆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要如何应付,可看到他笃定的模样,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沈砚推门出去。
今日比昨日更冷。街边卖热汤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炉火冒着烟。几个挑担的货郎缩着肩膀蹲在旁边,边喝汤边骂今年冬天邪性。远处兵丁押着几辆粮车经过,轮子陷在雪泥里,吱呀作响,磨牙似的。
原主身体底子太差,昨夜又挨了打,走急了肋下就疼。他索性放慢了脚步,一边认路,一边整理记忆。
宣平伯沈氏是靖难旧勋,凭借从龙之功封爵赐第。几代下来,爵位仍由主支承袭,兵权却早就没了,只剩京师一座伯府,勉强撑着旧勋门第的空架子。
原主这一房却早在祖父那代便分了出去,到了沈父手里,只剩下借本家门路补来的一个闲差。官不高,伯府亲眷的架子却半点不少。
至于北镇抚司,在原主脑海里则是一处阴曹地府似的地方:进出的人都不爱笑,墙高门深,常年飘着血腥味。
报到文书上写得明白:他暂归百户周礼名下听差。关于这位周百户,原主只听过几句传闻:周家三代都在锦衣卫当差,周礼本人话不多,手段却很利落。落到他手里的案子,常常没等犯人反应过来,证据已经捋清摆齐了。
有人说他冷血,也有人说他公正,但不管哪一种说法,末尾总要补一句:别惹他。
沈砚没见过他,知道的也仅止于此。
巳时前,他到了北镇抚司门外。
朱漆大门被雪水浸成暗色,门前石狮子凝了一层霜,獠牙森寒。两个校尉守在门边,手按刀柄,眼神从他脸上扫到衣摆,再扫到额角伤处。
“何人?”
沈砚递上文书:“沈砚,新补小旗,来报到。”
左边校尉接过文书看了看,抬眼打量他:“宣平伯府沈家那个?”
沈砚没接话。
右边那人笑了一声:“这身板也能当小旗?北镇抚司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收。”
沈砚垂着眼,像没听见。
争这种口舌没有意义。要进入一个陌生体系,先把人认清楚,远比争一口气要紧。
他记住二人容貌、口音和站姿——左边那个验看文书仔细,行事更谨慎;右边那个爱出言试探,刀柄磨损更重,多半上过实差。
文书验过,左边那名校尉把东西还给他,唤来一个候在门内的杂役,让他领沈砚去值房。
门内比门外更冷,却不是因为风大。
前院扫过雪,露出泛着冷光的青砖地面。几名番子从廊下匆匆而过,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远处那排低矮房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铁链擦地的声响。
值房里坐了六七个人,有穿飞鱼服的,也有只着便服的。有人在抄录文书,有人抱刀打盹,还有两个围着火盆低声说笑。一股混杂着木炭、羊皮和纸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见他进来,说笑声一停。
“这就是沈七?”一个沙哑嗓子道,“看着可不像能熬过三天的。”
另一人道:“沈家也是够狠,把这么个病秧子塞来这里,是盼着他死外头,还是盼着他替家里挡灾?”
这话是对着旁人说的,眼睛却都瞟着沈砚。
沈砚神色没变。
他想起原主对沈家的记忆。嫡母厌弃他,族中兄姊轻视他,父亲更是视他若无物。家里把他塞进锦衣卫,自然不可能是因为疼他,却也未必存心要他死。
沈家那点算盘并不难猜:家里少养一张嘴,他自己挣一份口粮;若能熬出些名堂,将来便多一条门路;若折在里头,沈家也没什么损失。
说到底,不过是拿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去赌一个万一。
有人把一叠名册往桌上一摔。
“新来的,识字吧?把名签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背宽厚,脸盘方正,眼尾斜着一道疤。他坐在靠近火盆的位置,靴子踩着脚凳,革带上总旗腰牌露出半截,身份不言而喻。
沈砚走过去,只见名册上写着今日到差几人的姓名、籍贯、保结人和分派去处。轮到他那一栏,名字后面已有人画了一个圈,旁边一行小字:“暂归周百户名下,听候差遣。”
方脸总旗见他看得久,嗤了一声:“怎么,字也不识?好歹是伯府出来的。”
“庶子嘛,”火盆旁有人接话,拖着长调,“能识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
屋里笑了几声。
沈砚拿起笔,蘸墨,签了“沈砚”二字。
笑声淡了。
他的字不张扬,却也没有刻意藏拙。原主练过字,功夫虽薄,但沈砚前世常年做档案批注,字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里带一点近乎职业化的克制。落在这群人眼里,谈不上名家风骨,却也绝不只是“能识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的水平。
方脸总旗眼神动了动:“字不错。听说你十五岁去族学偷听,被嫡母烫过手,看来没白烫。”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又笑,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
沈砚心中了然,看来在他报到之前,已经有人把他的底细透了进来。
他放下笔,抬眼看去。那目光不凶,却兀自带着一点称斤掂两的冷意。
他没有生气,至少脸上没有。只是那目光,也绝不像是在看一个上官。
方脸总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色一沉:“你看什么?”
“看清上官,”沈砚收回视线,“免得日后行礼认错。”
这话挑不出错,甚至很恭敬。可屋里几个老油子都听出一点软钉子的意味,笑声停了。方脸总旗盯着他看了片刻,正待开口,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屋内声息顿止。
沈砚回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模样,身形精干。一身青黑窄袖常服,衣料寻常,领口袖口却束得利落,颇有几分藏锋守拙的峭拔。腰间佩着一把刀,刀鞘上缠了一段红褐色布条。那布条暗沉斑驳,边缘参差,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人衣着处处收敛,眉眼却正相反——他眉锋天生微挑,眼皮压得很低,静着不动也有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意味。
第一眼瞧见他,沈砚便无端想到了烈马。这人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野性难驯的劲儿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进门时既不疾言厉色,也没故作威严。可屋里几个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几乎同时坐直了。
沈砚觉得自己猜到这人是谁了。
果然,方脸总旗起身行礼:“周百户。”
周礼没理他,只扫了一眼名册,道:“谁是沈砚?”
沈砚上前半步:“卑职沈砚。”
周礼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额角伤口,袖口补过的痕迹,腰背,站姿,呼吸,手指。
那道目光里没有上官看新人的轻慢,也没有故作亲厚的笼络。
对视太久是挑衅,躲得太快是心虚。沈砚视线与他一触,适时垂下眼,姿态规矩,神情平静。
周礼道:“昨夜受的伤?”
沈砚答:“路滑,摔了一跤。”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周礼没笑,只道:“摔得挺是地方。”
这句话可不好接——接得太机灵,难免显得轻浮;解释太多,又显得有鬼。不如不接。
沈砚沉默。
周礼看过名册,对沈砚道:“从今日起,你归到我名下。北镇抚司的规矩,我只说一遍。哪里没听懂,当场问;问过还记不住,没人会等你。”
“是。”
“会用刀吗?”
原主小时候跟府中护院学过几个月,招式还记得,这副筋骨却未必使得出来。沈砚稍一思量,答:“略会。”
方脸总旗在旁边笑道:“百户,他这身板,怕是刀还没拔出来,人就先——”
周礼终于赏了他一眼,方脸总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礼转过身:“跟我来。”
沈砚跟他出了值房。
院中雪光刺眼,诏狱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痛呼,十分短促,像是被人掐断了。周礼走在前面,沈砚识趣地落后半步。
两人一路穿过前院,停在廊下。
周礼忽然转过身,道:“手伸出来。”
沈砚抬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周礼却既没解释,也没催促,只是定定看着他。沈砚顿了顿,见他丝毫没有解释或者收回成命的打算,只好依言伸出右手。
这只手细细瘦瘦,冻疮未消,十五岁那年被烫过的痕迹还留在掌心,皮肉颜色与旁处不同。但周礼目光停住的,却不是那道烫伤,而是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内侧覆着的一层薄茧。
原主十五岁以后一直背着人练字,这便是那几年留下的,尚不算厚,却磨得很均匀。
周礼垂眼看了半晌,抬起手,四指托住他的手背,拇指极轻地从那三处薄茧上一一抹过。
沈砚指尖一颤。
风卷着廊外残雪扑了进来,细细碎碎地打在两人衣摆上。
周礼抬起眼来,没有松手。
“听说沈七公子十五岁才摸过笔。”
他的拇指仍停在那层薄茧上,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但是这字,可不像只练过三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