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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上) 还要手指吗 ...

  •   京师南城有家赌坊,门脸不大,招牌却喜庆,叫作“四喜堂”。匾上“四喜”两个字描过金,年深日久,金漆剥落得只剩些斑驳碎点,像一口不怀好意的黄牙。
      这地方名字取得吉利,进了门的人却少有能欢欢喜喜出来的。借十两,转眼便要还二十;再拖几日,连房契、地契也得一并填进去。偶尔有外来人提起这地方,附近街坊一多半都叹气摇头——欠了债的忙着卖儿鬻女,自顾不暇;没欠的人也不愿招惹是非。
      南城的百姓兜比脸还干净,禁不起折腾。平日里拆东墙补西墙,遇到难处,典件衣裳、赊几斗米,日子总还能熬得过去;只是蒜皮似的家底上,经不起任何天灾人祸。

      崇祯十三年,时近腊月,京城的天像是破了个窟窿,大雪接连下了七日。墙根底下缩满了合不上眼的人,一夜过去,热热闹闹地盖上了一层鹅绒似的被子,雪做的。
      也好,这辈子遭的罪算是到了头,从此再也不用忍饥受冻了。

      铲雪清道的杂役一边骂娘,一边疲于奔命——清了雪不算完,他们还得将这些合不上眼的也一道清了,才算不碍着老爷们的眼。

      雪一下起来,许多营生也跟着歇了。做短工的寻不到活,沿街讨生活的支不起摊子。到了夜里,街面更是人踪断绝。往日彻夜通明的城南妓馆,檐下灯笼也少了好些颜色。
      老人们守着灶火神神叨叨地说,这是老天爷下来收人了,什么时候收够了数,什么时候雪才会停。

      满城都躲着风雪,四喜堂的打手却照旧出了门。

      赌坊里的人都知道,腊月的债最好讨——平日里再穷的人,到了年关,总也能结上一笔工钱,手里难得多出几个响。
      妓、戏、赌这三门营生都是要讲关系的。四喜堂能把赌坊这门生意安安稳稳做这么多年,当然不可能全靠这一群打手的拳头。银子往哪儿送,逢年过节该孝敬谁,掌柜的心里门儿清。至于什么人能碰,打到什么分寸,底下人也有自己的一套章程。
      不过,毕竟是天子脚下,不好轻易见血,只要利钱交得上,一切都好说。

      可若是交不上——

      一人抬起脚,重重踹在沈砚肋下。
      沈砚闷哼一声,被这一脚硬生生踹醒,身体本能地蜷起。意识回笼时,半张脸还埋在雪里——那雪中裹着枯草屑和马粪沫子,糊在口鼻间,又腥又苦。

      “啐!瞧瞧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多招人疼,叫我可怎么下得去这个手呢!”
      踹他的那人偏头往雪里啐了口浓痰,随即俯下身来。酸馊的酒气扑到沈砚脸上,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可惜了这张脸,偏偏顶着个卖不得的身份。否则往南风馆一送,这账不就清了?”他抬手在沈砚脸上重重拍了两下,嘴角上扬,眼神像是淬了毒。
      “换不来银子,还他娘的敢跟老子装死?!”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作声。待肋下痛意稍歇、唇边白雾散去,他才攒足力气抬眼打量四周。

      巷子里有三个人,离他最远的那人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只能大概看到个影;中间那人一直没开口,手里提着一根黑沉沉的短棍;方才踹他的就在跟前,站得不大稳,上半身时不时还要晃上一晃。

      巷窄墙高,积雪吸声,更鼓声遥遥传来。
      这巷子是个死胡同,只有一端通向外街,巷口一户人家檐下挑着一盏灯,檐角冰凌低垂,灯火在风里明灭不定。

      除了他们四个,附近再无旁人。

      “沈、砚。”沈砚跟前那人笑着唤了一声,靴尖抵上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挑了起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不管你,沈家不认你,北镇抚司也不会替你还银子。”他低头瞧着沈砚,笑意更深了些,“到头来,不还是得落在你自己头上?”
      说着,他的靴尖又往上顶了顶:“沈小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旗。
      北镇抚司。

      这两个词仿佛两个按钮,沈砚太阳穴狠狠一跳,一整段不属于他的过往突然被强行灌入脑海——
      模糊的人脸、似曾相识的宅院;呵斥,讥笑,冷透的馊饭,漏絮的棉衣……还有一身刚刚领来的旧飞鱼服。
      最后,所有画面都终止在这条小巷。斑驳的砖墙在眼前急速放大,有人从身后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撞了上去。

      沈砚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脑中翻搅的钝痛。仓促间,他只来得及从中理出一个大概:原主手头缺银子,后来不知怎么,同嫡兄身边的管事扯上了关系,又在四喜堂一张借钱的契条上按了手印。
      原主一直以为,自己欠的不过几两赌债,咬咬牙,东挪西凑,总还能还上。直到今夜这群人找上门来,他才知道,那张契条里还藏着别的文章——连本带息,滚到今天,已是足足三十七两六钱。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沈砚,字观止,今年十八,是宣平伯府旁支庶子,在北镇抚司挂了个候补小旗的名头。
      这身份乍听还算体面,实则伯府家业轮不到他,北镇抚司也称不上多好的去处。迫于生计,原主刚领了衣牌,只等近日正式去北镇抚司应卯领差。眼下,他既无别的进项,也没有半点家底,可谓一穷二白。

      沈砚偏开脸,避开抵在下颌的靴尖,勉强咽下骂娘的冲动。
      前一刻,他还坐在档案室里,为一桩二十年前的连环命案熬到天将破晓,正想起身去续杯咖啡,头顶灯管忽然闪了起来——
      一下。
      两下。
      随后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就是这里。

      “说话!”那人又是一脚踹上他胸口,“哑巴了?”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
      左肋一阵阵抽痛,所幸呼吸还算顺畅,肋骨多半没断。右手冻得发木,左肩也疼得厉害,但四肢都还能动。头上的伤势一时无法确定,好在意识清醒,视野也还算清晰。

      前世他在警校学过擒拿,也跟外勤跑过几年现场,但要说能打,实在谈不上。即便全须全尾,想独自放倒三个常年靠拳头吃饭的打手,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这副身体跑是能跑,但未必逃得出去;留下硬拼,恐怕也没有胜算。

      沈砚眉心微蹙。

      稍远处,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持棍人终于出了声:“行了,别废话了。”
      “大哥交代了,今晚见不着银子,就带他一根手指回去。”他抬眼看向沈砚,拎着那截短棍在靴帮上磕了两下,“锦衣卫的手指,也算是个稀罕物件。”

      沈砚睫毛上沾着雪,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隔着衣襟碰到了什么。
      那是原主先前去北镇抚司领衣牌时,从纸篓里顺手“捡”来的一份塘报,塞在怀里还没来得及拿去换钱。
      纸页被雪水洇湿,上头依稀还能辨认出“辽东”“饷银”“兵败”几个字。原主“捡”它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想拿到铺子里换两文钱。

      两文钱。
      两个糙面馒头。

      沈砚扯了下嘴角。

      那醉鬼冷哼一声,俯身揪住沈砚的头发,手上一提,便要将他从雪地上拽起。
      沈砚没有挣扎,双手按在地上,顺着那股力道抬起脸,似乎已经无力反抗,右腿却不动声色地收到了身下。
      那人咧嘴一笑,刚要说话——
      沈砚右手骤然扬起,一捧混着泥沙草屑的污雪迎面扑进他眼中。

      “操!”
      那醉鬼下意识松手挡脸。

      沈砚趁势蹬地而起,一肩狠狠撞上他的腰腹。
      那醉鬼脚下一滑,向后栽去。沈砚顺势箍住他的腰,借着冲势将人重重顶在墙上。
      提棍那人反应最快,从斜后方抢上便是一棍,直劈沈砚肩背。沈砚余光瞥见棍影,立刻收肩低头,将身体压得更低。

      “砰”的一声闷响,短棍擦过他的肩背,结结实实砸在那醉鬼肩头。

      “你他娘——!”

      提棍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棍会落在自己人身上,动作蓦地一滞。

      就是这个瞬间。
      沈砚放开那醉鬼,旋身一肘顶在提棍那人喉间。

      骂声、喘息声一并卡住,那人脸色涨得紫红,太阳穴血管凸起,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可惜,这身体力量不够,否则这一肘即便要不了他的命,废他一时半刻也是绰绰有余了。

      沈砚不等他站稳,越过他们便往巷外跑。
      然而他才冲出两步,巷口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最后那人正正堵在了他的前面,手中多了一柄短刀。
      那人面色阴沉:“你还敢还手?!”

      沈砚猛地收住脚。

      刀在前。
      提棍那人已经捂着脖子从右侧逼了过来。
      身后那醉鬼也在扶着墙往起爬。

      不能再拖了。

      人在绝境里,大约总会本能地抓住一点什么,哪怕明知毫无用处。沈砚的手指不知不觉又落在了衣襟里的那份塘报上。雪水渗透纸背,湿冷地黏着指腹。

      持刀那人拦在前方,沈砚本该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可就在这一刻,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把塘报拿出来。

      沈砚右眼轻轻一跳。
      这念头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没有照做。

      持刀那人仍在缓慢逼近。
      可那个念头却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沈砚思考片刻,到底还是用两指捏住一角,将那份塘报从衣襟里抽出半截,低头瞥了一眼。

      灰白纸面上的墨迹被雪水洇得模糊,可就在那片凌乱的灰黑之间,一点极细的朱红正慢慢从纸上渗出。不过转眼,便连成了一行小字。
      「别看刀,看脚下。」

      沈砚目光一凝。
      那不是塘报上原有的内容——那朱红字迹墨痕犹新,鲜艳刺眼,笔划转折与收锋处干净利落,同那纸上被雪水洇开的字迹截然不同。

      新写的。
      就在他眼皮底下。

      持刀那人停在了他三步之外,抹了把鼻子:“沈小旗,兄弟几个不为难你。手伸出来,咱们砍完就走。”

      沈砚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顺着那行字迹往下移,落到了脚边。
      脚下的积雪已被他踩实,再往前却仍是厚厚一层,尚未经人踩踏。厚实的雪层里隐约露出半截断砖,斜搭在一道凸起的石沿上,中段被石沿垫起,一端正抵着他的鞋尖。

      朱红字迹再次从纸面浮现。
      「等他第三步。」

      停了一瞬,又添一行。
      「踩砖尾。蹲身。低头」

      见沈砚始终没有反应,持刀那人冷笑一声,再次迈步。前两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沈砚自己服软。
      可到了第三步,那人终于失了耐性。前脚骤然抢进,短刀也随之向前递出。
      就在这一脚彻底迈出的瞬间,沈砚猛地踩下砖尾。
      断砖另一端骤然弹起,正拦在那人将将跨出的脚面上。他这一步去势太急,已经来不及收回,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沈砚扑去。

      沈砚顺势侧身下蹲低头。短刀随着那人失衡的身体斜扫而来,擦着他的肩头掠过。与此同时,沈砚左腿贴地横扫,正中对方仍在支撑身体的后腿脚踝。
      那人本就失了重心,这下再也支撑不住,扑跪进雪中。短刀随之脱手,当啷落在沈砚脚边。
      沈砚立时抄起短刀,退开半步,背靠墙面,反握刀柄横在身前。

      另外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刚刚扑跪在地上那人也僵在了那里,一时竟没敢起身。

      风雪翻卷,巷口那盏灯摇晃几下,灭了。

      “还要手指吗?”
      沈砚倚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边血迹未干。冷风呼啸而过,他的身形微微一晃,横在身前的短刀却纹丝未动。
      “还是想要我的命?”

      没人作声。

      “真要也行。”沈砚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扫过,嗓音因为伤势和寒冷仍旧有些嘶哑,语气却异常冷静。
      “你们商量一下,谁先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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