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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虚虚实实 然而与此同 ...

  •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砚零溪踏着泥泞的山路,在林中穿行。似乎上一次走这么多山路,还是在幽蝶岭。
      只是那时候身边不仅有陆君实、李见雪、叶风庭,更重要的是还有成天涯。
      如今这暴雨之中,却只剩下自己在独自行走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最亲近之人是砚零洛,大姐砚雪在十二岁那年经历朔州之战后,突然性情大变,从此与其他人形同陌路,并且将墨影部打造成了可怕的情报组织散布全国。二哥砚零海为人比较沉郁,三姐砚霰和四哥砚零沧常年边关修习兵法。而砚零洛不同,他比砚零溪大七岁,却是开朗宽厚,对每一个砚家成员都非常友善,砚零溪三岁时生母在西域遇害,也是砚零洛一直在关照他,并且那年为他带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伙伴,成天涯。
      成天涯被砚家所救之时也只有三岁,与砚零溪年纪相仿。
      犹记得,那也是个大雨天。
      朔州的秋雨带着边塞特有的砂砾味,砸在镖局青瓦上噼啪作响。戌时过半,朔州天西镖局门前的石狮已被雨水浇得黝黑,狮爪下蜷着个三岁孩童——破旧的羊皮袄浸透雨水,紧贴着他瘦小的脊背,露在袖口外的手指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着半块硬如石头的馕饼。

      成天涯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爹娘说这趟走完龟兹的镖就给他带糖人,昨日就该回来的。镖局管事第三次出来劝他进屋时,他咬破了嘴唇没哭,只是把身子往石狮底座后又缩了缩。

      “云叔,别劝了。他还是要在那里等的。”身穿乌金锦衣的砚零洛轻轻拍了拍管事的手臂。

      成天涯抬眼,瞳孔在雨夜里竟映出一点狼崽般的幽绿,管事被这眼神慑得后退半步,无奈只是摇了摇头便进了屋。
      镖局侧门就在这时吱呀开了。先探出来的是盏琉璃灯笼,暖黄光晕里飘出炖羊肉的香气。接着是双绣云纹的小羊皮靴,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细水花,几滴水珠在他那漆黑小斗篷上来回闪烁。
      “五哥,他怎么还在这呀?”小砚零溪嘟囔着,“我不是叫云叔带他进屋吗?”
      砚零洛皱眉看了眼石狮方向:“八弟,是他不想进来。”

      砚零溪踩着积水的青砖地面,摇摇晃晃走过去。三岁的孩子步子不稳,却在离成天涯五步处停住了——不是怕,是在观察。他看见对方手里攥着的馕饼裂口处很整齐,是用牙齿一点点啃的;看见羊皮袄肘部磨得发亮却打了细致的补丁;最重要的是看见那双眼睛,似乎充满了慑魂的野性。
      “你冷吗?”砚零溪解下自己的斗篷。
      成天涯猛地抬头,湿发贴在额前,眼神警惕如受伤幼兽。他不说话,只是把馕饼往怀里藏了藏——那是他最后的口粮。
      砚零溪也不急,挨着他蹲下,琉璃灯笼放在两人中间。暖光映出一小圈干燥地面,雨丝在光圈边缘碎成金粉。“我叫砚零溪,砚台的砚。”他从小荷包里掏出块杏脯,“吃吗?甜的。”
      成天涯的喉咙动了动。他记得甜味,去年中秋娘亲掰了指甲盖大的糖糕喂他,馅里的蜜糖能甜三天。但他摇头,“我叫成天涯。”,把馕饼掰下一小块递过去——沙陀人的规矩,不能白受恩惠。
      砚零溪愣了愣,接过那块硬邦邦的馕饼,学对方的样子用乳牙慢慢磨。粗粝的麦麸刮得口腔生疼,他却吃得很认真,吃完还认真评价:“很香,就是有点干。”
      这句童言让成天涯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他迟疑着,终于接过杏脯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刹那,冻僵的小脸闪过极细微的松动,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你在等谁?”砚零溪问。
      “爹娘。”成天涯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孩子,“走镖,逾期了。”
      砚家小公子立刻扭头看兄长。砚零洛撑伞站在檐下,面色凝重起来。做镖局生意的都懂,“逾期”在朔北往往意味着不祥。
      “五哥,我还是带他进来吧。”砚零溪扯兄长衣角,“灶房还有热汤的吧?”
      砚零洛苦笑着,其实自己在入夜前就来劝过成天涯,但被他拒绝了。
      “天涯,跟我进屋,好不好?”砚零溪拉住成天涯的手。
      本想拒绝的幼童,看着砚零溪充满光芒的双眼,拒绝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好。”
      “好诶!”砚零溪笑开了花,立马拽着成天涯摇摇晃晃钻进了侧门。
      砚零洛却是叹了口气,他快步走向大堂,内心仍是有些焦急万分,“云叔,还没有她的消息吗?”
      他口中的“她”,便是砚零溪的生母李英绮,两日前,墨影部传信,天西镖局一支重要镖队在阴山道遭袭,三十人的镖队生死不明。原本带着砚零洛和砚零溪来天西镖局查账的李英绮,立即率队前往阴山道营救,至今也是音讯全无。李英绮是西域人,在嫁入砚家前,是楼兰刀会四坛主之首,刀法精湛,纵横西域十余年少有敌手。
      “少主恕罪,卑职今天已经将所有探骑派出,仍没有李主母的消息。”被称为云叔的管事,眼里尽是红血丝,似乎也很久没有休息了。
      砚零洛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但他仍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知道了,云叔你去休息吧。我来关门。”他缓缓阖上镖局的正门,抱起门销,正准备插上。
      “轰!”刚关上的门被再度洞开,一个浑身是血,身上的砚家黑色长袍残破不堪的人趔趄着扑了进来,“不好了,主母,主母她……”
      还未说完,便昏倒在了地上。
      “是探骑。”砚零洛连忙去扶,“醒醒,快醒醒。”
      管事听闻声响连忙打了碗水跑过来,喝了些水后,这名属下逐渐清醒,说出的话让砚零洛顿遭晴天霹雳,“阴山道没有活口,连主母也失踪了!”
      听到动静的砚零溪正探头听着,虽然他听不懂“没有活口”,但他看见兄长骤变的表情,看见成天涯突然站起时羊皮袄上抖落的雨水,看见那孩子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等等!”
      三岁的小少主爆发出惊人力气,竟拽住了成天涯的衣袖。“你去哪?”

      “找爹娘。”成天涯眼睛红得骇人,“他们答应带我回凉州……说好要买糖人……”
      “现在去会死。”砚零溪说得很直白,孩童的直白往往最锋利。他解下腰间天青石佩塞进对方手里,石身还带着体温,“我娘说,人活着才能等。你留下,我陪你等。”

      成天涯盯着掌心的石佩。蓝如苍天的天青石被雕成砚台形状,边缘刻着细小的“溪”字——这是砚家幼主的身份石刻。他不懂这块石头的价值,却懂“留下陪你等”五个字的分量。那些镖局伙计、过往路人、甚至方才的管事,都只当他是野孩子,只有这个小少主蹲下来,分了他半圈灯光。
      “墨影部已经星夜传信家主与三府主。”探骑说道。家主即砚家主砚清池,三府主是其三弟砚清烜。

      雨越下越大。砚零溪与成天涯都撑不住在墙角睡去了,成天涯蜷在炉火边的毯子上,手里还攥着石佩和半块杏脯。

      夜深时,成天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糖人……要小马的……”

      “嗯,小马的。”砚零溪认真应道,“还要带铃铛的那种。”

      两个孩子就这样靠在一起说着梦话。砚零洛轻轻给他们盖毯子时,看见成天涯的手指仍死死扣着石佩,而自家弟弟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那孩子冻伤的手背上。
      窗外朔雨潇潇,屋内炉火噼啪。
      砚零溪似乎觉得,此时的雨已经停了,耳畔尽是那炉火的声响。

      而在这白龙江口上方的龙源山巅,叶星影对着叶风庭提醒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叶某知道,只是叶某在等。”叶风庭望着白龙江口,并未回头看她。
      “恐怕来不及了。”叶星影讥笑着说。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二人后方传来,“当然来得及。”
      漆黑帽兜,手握折扇,来者竟然是真正的砚零溪。

      “叶某等的回答人,现在来了。”叶风庭转身看向叶星影。
      叶星影眉心一皱,“那剑水阵前之人又是谁?”
      “自然是对暮百里朝思暮想之人。”砚零溪走到叶风庭身旁,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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