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归处》一溪成久

8、8.受诅咒的教学楼：故地 林双点点头

　　林双点点头，手摸到了口袋里的工作证。

　　“山海司查案！”林双走在最前面，把证件举起来，“让一下，让我们进去。”

　　跪着的女人突然抬起头。

　　她看见了林双手里的证件。山海司的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

　　女人的眼睛突然瞪大。

　　“异兽！”她的声音劈了，尖锐得不像人声，“你们也是异兽！”

　　林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和他们是一伙的！”女人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林双，“我女儿是被你们害死的！”

　　有人往这边挤，有人喊“异兽滚出去”，有人推了保安一把。一个男人冲他们砸瓶子。

　　他的眼睛通红，手里还举着自拍杆。“我儿子死了！你们来查什么？查你们自己人？”

　　“这个攻势太猛烈了——”庚辰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

　　“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林双对着后面大声喊道，把被快人群冲走的晏一拉了回来。

　　“从后门走，快。”

　　铁门关着，门卫不在。

　　林双走到铁门左侧，第三根栏杆的位置，蹲下去，手指探进栏杆与地面的缝隙里，摸到一个铁环。她用力一提，铁环连着一段钢筋从地面里拔出来，咔嗒一声，门锁弹开了。

　　“快。”她侧身，让庚辰他们先出去。

　　进去蹲下去，把铁环塞回缝里，按了按，咔嗒一声，锁上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遍。

　　“你对这里很熟悉。”晏一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嗯。之前在这儿上过学。”林双淡淡笑了一下。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的身影小跑着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歪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山海司的长官们，没提前去门口接你们。”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满脸的汗水。“您的电话打得太急了，手里的事没处理完。”

　　“我们提前一个小时就给你打电话了。”晏一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依旧一阵见血。“应该是不想要让家长看见你吧。”

　　刘校长听后，脸瞬间红了。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

　　“没事的。理解。”林双挽救了刘校长的窘迫。“直接说说情况吧。”

　　刘校长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带着他们往里走。

　　“有四个学生出事，“第一起是两个月前，一个女生，成绩特别好，结果自己下楼梯的时候踩空跌下来了。后来是一个男生，是我们最好的艺术生，在用小刀削铅笔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割到了自己的手腕。再后来有一个摔到了电梯井里。”

　　他擦了擦汗，“今天的是从天台上跳下来了。遗体刚刚被收走。”

　　“这些人都是一个班的？说一下老师的情况吧。”林双说。

　　“对，他们都是高二三班的，是安知意老师的学生……安老师是鹿蜀族的异兽。两年前来我们学校的。”他顿了顿，“她是育英中学这十几年聘任的第一位异兽老师。当时争议很大，教育局开会讨论了好几轮，最后还是批了。”

　　“她讲课特别厉害。面试的时候，她读课文，整个教室一点声音都没有。评审组有两个人哭了。”

　　他停了一下。

　　“其实我们这个学校之前出过一些事，人类家长对异兽的接受度不高。但安老师偏偏选择我们这个纯人类的学校。我们也没问过她为什么……”

　　晏一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头也没抬。“她是鹿蜀族的对吧。”

　　“鹿蜀族的能力，是感知他人的情绪。”她说，“人类的情绪比异兽丰富得多，鹿蜀的声音能让悲伤的人平静，让愤怒的人缓和。”

　　她抬起头。“安老师用她的能力安抚过学生吗？”

　　刘校长点头。“经常用。她是在学生情绪失控的时候，让他们平静下来。有她在，我们连心理老师都不需要了。”

　　“鹿蜀的能力确实很适合学校。”林双看着他。“那安老师现在在哪？”

　　“她已经不在学校了，事情发生后，她就立刻申请了停职。”

　　“能看看她的办公室吗？”

　　“可以可以，这边请。”

　　行政楼四楼，走廊尽头。

　　门牌上写着“高二年级办公室”。门半开着，刘校长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挤在一起，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孩子说你们一整晚都在吵架？你们这些家长是怎么当的？孩子需要安静的环境知不知道！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找警察了。”

　　听到这个声音，林双感觉胃里翻了一下。训斥的语调，不耐烦的尾音。好像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离门最近的女老师“啪”地把手机扔在桌子上。

　　她四十多岁，身型干瘦，颧骨突出，脸颊往里凹着，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但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嘴角往下撇，一副随时要骂人的样子。

　　“林双，这个不是——”阿灼的声音从林双头脑中传来，语气中满是惊讶。

　　“嗯。李芳萍老师。”林双在心中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要遇到她。”

　　“你们就是山海司的？”李芳萍的目光从林双扫到庚辰，又扫回来，眼神在林双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为安老师来的？”

　　林双感受到她的视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迎着李芳萍的视线，维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对。了解一下她的工作情况。”林双说。

　　“人还不错，工作认真负责”李芳萍拉过椅子坐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几秒，像是认真地调动自己的回忆。“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学生成绩不好，她觉得是自己的错；家长闹事，她觉得是自己沟通不到位。”

　　“她不知道，有些人就是那样。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觉得你好。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林双看着她。这个刚才还一脸不耐烦的女人，此刻脸上的线条忽然柔和了。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瞟了一眼身边的校长，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剩下的你找别人问问。我还约了一个家长谈话，没时间细聊了。”

　　李芳萍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给林双她们一个背影。

　　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林双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个人，站在讲台上，让她在全班面前做了一节课的检讨。

　　窗户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扎着马尾辫，穿着淡蓝色卫衣。

　　她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翻，眼神一直往林双他们这边看。

　　“那边那位是孙佳琪老师，和安老师关系不错。你们可以多问问她。”刘校长指了指窗边的位置。

　　被点名后，孙佳琪马上站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像在组织语言。

　　“我刚来的时候不会上课，安老师把她的教案借给我。我不知道怎么和学生相处，安老师教我怎么和他们说话。我真的很感谢她。”她低下头，“我觉得她不会做那种事情。”

　　江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就是来查清楚的，别担心。”

　　孙佳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墙边的位置，然后就低下了头。

　　墙边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边。

　　他低着头，握着一支红笔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陈老师，山海司的同志来了。”刘校长说。

　　陈旭东“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双走过去。“您和安老师共事多久了？”

　　他放下笔，想了想。“她来的时候我就在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作业本，又看了一眼窗外。

　　“挺好的。业务能力强，对学生负责。其他的我不太清楚，我们交集不多。”

　　“同一个办公室的人算交集不多吗？”晏一问。

　　陈旭东没接话，拿起红笔继续批作业。

　　刘校长擦擦汗，赶紧过来接话。“陈老师家里出了点事，女儿身体不好，正发愁呢。不是不配合。”

　　林双点点头。“先带我们看看安老师的办公桌吧。”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文件夹立着，相框摆正。椅子推回桌下，左右距离一模一样。

　　林双俯下身。

　　玻璃板底下压满了照片。毕业照、活动照、课间抓拍，一张挨一张，从这头铺到那头。安知意总是在最中间，被学生围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只是在这些照片中，有一张是背面朝上的，看不出下面是什么。

　　冉平波站在书架前，最上面一层有几本书脊没有字，封面磨得发白。

　　她抽出来翻开，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安知意自己整理的教案，高一到高三，整整六本。

　　“这么多？”庚辰探头看了一眼，咂舌，“她自己写的？这得写到什么时候……”

　　江蓠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训练报告都懒得写。”

　　林双没理他们，继续翻抽屉。第二个抽屉里是家访回执单。

　　“小明的父母工作太忙，没有合适的家访时间。多次尝试联系都失败了。”“莉莉的爸爸还是在打她，沟通无效”……林双翻了翻，大概有几十页。

　　晏一站在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棕色的软皮笔记本。

　　翻开，一页一页地翻。每一课都有详细的教案，还有课后反思。字迹工整，标点都不马虎。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我准备试一试新方法，如果能够成功的话，姐姐的悲剧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晏一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把这些都带回去。”她说。

　　江蓠已经抱起那摞评价手册，庚辰扛起了那六本手抄教案，冉平波把抽屉里的贺卡和相框收进证物袋。

　　林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玻璃板下的照片。

　　安知意站在学生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想起那个跪在校门口的女人。想起那面横幅。想起那句“异兽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