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归处》一溪成久

6、6.山海司：敲门的人 晏一回到自

　　晏一回到自己的宿舍，书桌堆着上杂乱的零食袋和饮料瓶。窗帘没拉开，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她坐在床上，把绶带放在一旁。其实成不成队对她来说不重要，她只是想找个工作。

　　教过她的老师说她适合来山海司，她就来了。理论考试的时候她没怎么准备，考了第一名。考核的时候被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救了，莫名进了特别行动队。但她其实无所谓，在哪都是活着。

　　她拿起保温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豆奶——她早上只来得做这个。

　　站起来，准备洗完杯子继续补觉。由于小时候生过病的缘故，她的身体像漏勺，对她来说，稍微强一些的运动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补充能量。

　　走廊里很安静。她经过203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缝里有凉气渗出来。像冬天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她皱了皱眉——这好像是林双的房间。

　　她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林双？”

　　里面没有声音。但凉气更重了。

　　晏一握住门把手。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门把手冻住了。

　　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

　　门开了。

　　203的房内。

　　林双蹲在床边，抱着膝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徽章。

　　窗帘拉着，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晏一身后漏进去，在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白线。

　　林双就蹲在那条白线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冷气是从她身体里往外渗的。

　　记忆涌上来。

　　“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那孩子跳楼了。她家里现在要告你。要不是我求了这么多人，你就要进局子了！”

　　姜言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吼。但语气中的愤怒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不管她家里有什么问题，那是她父母的事。你一个小孩，能改变什么？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解决？”姜言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双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她穿着单薄的校服，手冻得通红，指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姜言让她扎马步，她已经扎了两个小时。腿在抖，膝盖以上的肌肉酸得像被人拧着。

　　只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不敢擦，怕姜言看到后又要大发雷霆。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凝成细小的冰渣。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只是她万分愧疚。

　　她以为和沈鹿溪的父母讲道理就能让事情变好，没想到只是给她招来了更多的麻烦。

　　如果没有她，沈鹿溪是不是就不会死。

　　天空开始下雪，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住了视线。

　　“双双。”林昭的声音传来，他把一件大衣披在林双身上，温暖瞬间传遍了全身。“别站着了，回屋子吧。”

　　“爸爸……”林双抬头看着他，睫毛上挂着还没化完的冰晶。“可是妈妈说……”

　　“没事了。我已经和她说过了。”林昭的眉头皱了皱，把林双拢进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

　　“不过妈妈决定给你转学。到了新的环境，你可能会更稳重一些。”

　　林双的眼睛瞬间瞪大。“不要！我的朋友都在这里——”

　　林昭摇摇头。“强者都是孤身一人的。没有能力的你不仅保护不了自己，而且还会害了你周围的人。你这次还没接受教训吗？”

　　脑海中沈鹿溪的笑容好像还在眼前。林双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我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受伤害……”

　　“双双真乖。”林昭慈爱地摸了摸林双的头

　　林双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也许她该去找陆镇山，换个人当队长。

　　这么想着，她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叫自己的声音。

　　“林双——”

　　林双回过神来，眼神聚焦，看到了面前晏一的脸。

　　她愣了一下，身上的寒气散了大半。房间里的冷，一点一点地退，像潮水落下去。

　　她看着晏一，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懊悔——怎么就没想到找个没人的地方。训练场、天台，哪儿都行。偏偏是这里。

　　晏一也在看着林双。

　　这个人上一秒还眼神无措，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看到她后竟然瞬间切换成了无事发生的模样。嘴角扬起来的弧度都和之前别无二差。

　　“晏一，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她平时说话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好像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的人不是她。

　　没有理会林双的问题，晏一看着林双的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毕竟今天有那么多流程。”林双轻轻笑了一下。

　　晏一的眉头皱了一下，烦躁从心里翻上来。“我要听真话。这种场面话你留着给别人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晏一弄不清自己这股情绪从哪来的，只知道林双那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刺得她眼睛疼，让她很想做点什么。

　　林双看着晏一，眼神认真又带着一丝执拗，她感觉晏一好像真的想知道她怎么了。

　　林双又笑了笑。但这次的笑容很真。“我在想，自己大概不适合当队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你更适合一些。毕竟你那么聪明。”

　　晏一想都没想，摇摇头：“我不行。我的体力很差，容易拖大家后腿。”

　　林双皱了皱眉，她从来没觉得晏一在拖后腿，连一秒都没有想过。

　　她脱口而出：“没有的事。你有你自己的特长，其他你不擅长的事，可以交给别人。毕竟我们是一个集体。”

　　晏一盯着她，那目光让林双感觉自己快被她看穿了。“你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轮到你自己就不懂了？”

　　林双愣了一下。

　　晏一没有等她回答。

　　“我愿意让你当队长。第一，你的战力很强。我看过每个人的初始测验成绩，你是整个山海司预备队员里战斗考核得分最高的。第二，你能让大家信任你，你没发现到了后面，他们都在问你的意见吗。”

　　她顿了顿，看着林双，语气轻柔了一些。

　　“第三，你正义感很强。你救了我。哪怕我那时候是你的竞争对手。”

　　林双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突然觉得胸口那个被压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这些都是一个好的队长需要的品质。”

　　但她还是不太确定。那些记忆太重了，压了她这么多年，不是几句话就能翻过去的。

　　“但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曾经有一个朋友。我希望她家里能对她好一些，就去找她家里理论。结果害得她被家里惩罚。”

　　林双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她跳楼了。如果我不去她家里，她就不会出事。”

　　她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靠近任何人。因为我怕我的‘帮助’，会害了别人。”

　　“你朋友……很不幸。”

　　晏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双，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样说对不对。

　　“但是，”她皱了一下眉头，“是你教唆她跳楼的吗？”

　　“当然不是！”

　　“是你给的她压力吗？”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承担责任？”。

　　林双看着她。那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地在困惑。

　　林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还是那种直接揪着领子拽上来扔在岸上。

　　“我第一次被这种方式安慰。”她笑了，身体的姿势放松了一些。

　　“你不应该抱着我的肩膀，然后和我说‘哭出来就好了。’这种话吗？”

　　晏一的眼睛转了转。“我不会。”

　　林双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谢谢。”

　　晏一点头，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不客气。”

　　“对了。”林双迟疑地开口。

　　“嗯？”

　　“你能别告诉别人这件事吗？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一个你的要求。”林双的声音很低，但是眼神坦荡，好像真的在谈判一样。“我不会欠别人人情的。”

　　晏一心中又沉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林双说得对，很合理，不想欠人情，用条件交换，公平公正。但她就是不舒服。

　　她的心中冒出来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作为交换，你每天叫我起床吧。我不太适应新作息。”晏一一脸认真地说道。

　　林双愣了一下。这是个非常私密的请求。她习惯了对别人好，但不太习惯让别人靠得太近。

　　“我可以先叫你一阵子。然后以后……”林双想说到以后她适应了就停止。

　　“那就这么决定了。”晏一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吃饭去吧，我饿了。”

　　“诶你等等我！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吧。”林双紧跟着晏一的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晏一走出去很远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楼，阳光照下来，她们的影子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