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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像月亮一样 受惊的小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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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潭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米黄色的纸页上洇出一小团黑黑的墨晕,在心里漾开浅浅的涟漪。
他垂着眼,长而稀疏的睫毛轻轻颤着,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之前住的叔叔说…… 我晚上吵。他害怕......就搬走了。”
陈敬之愣了愣,想起凌晨四点月光下那个伴着童谣起舞的影子。他把原来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没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揉了揉许潭头顶因为长期服药而有些发黄的发丝,把许潭的头发都揉乱了。
“不吵。” 他说,声音很轻很温柔,落在晨光里,“很好听。”
许潭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撞进了温软的春光里,很温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吞咽着口水,不知所措。
“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你半夜起来跳舞?” 陈敬之挑了挑眉,顺势在他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我睡眠本来就浅,生了病之后更是一点动静就醒。正好,我帮你看着点,别摔着碰着了。你这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摔一下可不得散架。”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一样平常。
许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怔了怔。
长到十七岁,除了已经去世的奶奶,从来没有人说过要 “看着他”。
妈妈只会按时打钱,电话里永远只有三句话:“钱够不够?”、“听医生的话。”、“我忙,挂了。”
护士姐姐只会准时来换药打针,公式化地问一句 “今天感觉怎么样”。
除了每天忙碌的宋医生,其他医生只会对着片子皱眉,说 “保守治疗,再观察观察”。
几乎没有人会在意他半夜会不会摔下床,会不会撞到桌角。
也没有人会怕他孤单。
许潭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日记本,声音闷在胸前领子的布料里:“…… 哦。”
陈敬之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小孩真的太容易害羞了,像只从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稍微对他递一点善意,就慌得连爪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大早起来就写这个?” 他指了指许潭怀里的日记本,顺势转开了话题。
“嗯。” 许潭点点头,把本子抱得更紧了点,“写日记。”
“写什么?”
“就…… 写每天发生的事。” 他的手指摩挲着深蓝色的旧封面,这本笔记本是奶奶在他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的,质量不太好,容易掉页翘边,“怕以后忘了。”
脑子里的肿瘤在一天天长大,压迫着神经,记性也越来越差。
有时候昨天刚发生的事,今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他怕再这样下去,连奶奶的样子、童谣都会忘掉。
现在多了个陈敬之。
他要把这个人也一笔一划写进去,这样就不会忘了。
陈敬之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匣子,没必要非得打开看。
“饿不饿?” 他站起身,随手捞过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穿上,“我去医院门口的早餐铺买早饭,你想吃什么?白粥行不行?”
许潭愣了一下,疑惑道:“你......你可以出去吗?”
他住了半年院,宋医生不让他出医院,除了去一楼做检查,从来没出过住院部的大门。他以为所有病人都和他一样,是被 “关” 在楼里的。
“我又没什么大事。” 陈敬之笑了笑,拉开病房门,“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门轻轻带上,病房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许潭抱着日记本坐在床沿,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空空的,又好像没有之前的空了,似乎被填进了些什么。
他的新舍友真好。不仅不嫌弃他,还要给他带早饭,真好。
他把日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是陈敬之搬来的第二天。
他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他不怕我梦游,不嫌弃我吵醒他......但是这样总是吵他睡觉还是很不好,算了,他还是说我几句才好吧。
他去给我买早饭了......”
写到 “很好看” 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脸颊微微发烫,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像月亮一样。”
写完又觉得太矫情,赶紧用笔涂掉,改成了 “像太阳”。
不对,太阳太刺眼了,晒得人疼。
陈敬之是温温柔柔的,像夏夜里挂在天上的月亮,光不亮,但是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正对着两个词反复纠结着,突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许潭吓得赶紧把笔记本合起来,塞到枕头底下,坐直身子心虚地假装看着窗外风景。
陈敬之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身上带着点清晨的丝丝凉意和早餐铺的烟火气。
“回来了。” 他把袋子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打开塑料盒的盖子,热气 “呼” 地冒了出来,带着白粥的米香和氤氤白气,“给你买了白粥,还有个茶叶蛋,能吃吗?”
“能的。” 许潭点点头拖着拖鞋走过来坐下,乖乖拿起勺子。
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以前都是护工把餐盒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他自己拿过来,对着空落落的病房慢慢吃着不喜欢的饭菜。
现在对面坐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冲他笑一下。
许潭觉得,这碗寡淡的白粥,好像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好吃了。
从那天起,这间病房里好像忽然就盛满了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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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什么事?”听筒里传来一道冰冷的女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让人心生退缩之意。
“喂......妈、妈......我的病......”
“我很忙,没事别打电话给我,医院那边的费用我自然会交,行了,挂了。”
嘟————
许潭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张女士就把电话挂了,一点余地都不留。如果没有亲子鉴定摆在那,恐怕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这是一对亲母子吧。
许潭垂着眸,想将眼眶中的泪水遮住不让别人看见,他小声地吸了吸鼻子,嘴唇被他抿得发白。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了,许潭心里责怪着自己矫情,总是憋不住眼泪,甚至还报复性地捏着自己的腿,逼着自己不准哭。
他就这么微微颤抖着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机砸在地上了他也没力气捡了。
消防门没关紧,被风吹开一条缝,外界的光从缝里钻进楼道里,停在许潭的脚边,却不愿意再多施舍哪怕一点点光给他。
强烈的耳鸣让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喘气声。
今天陈敬之不在,许潭只能自己去医院食堂打饭,又遇到了那些爱欺负自己的人。
那几个公子哥家里有钱,平时小磕小碰都要住院,更何况院长更本不敢拦他们。这就是为什么医院的单人病房总是不够了。
许潭心里非常排斥他们,而且许潭这个“怪胎”的事医院上下人尽皆知,再加上尴尬的家庭结构,自然成为了欺软怕硬的少爷们的针对对象。
当时许潭感觉自己的运气是真的很背,陈敬之正好不在的时候又正好撞上了正好来“住院”的仇人。
他本能的地转身就走远离那些人,连饭都还没买。但是许潭还是被那几个人看见了。
他们之中的老大叫楚政添,家里是当官的,有钱又有权。楚政添一看见许潭,什么病啊痛啊都奇迹般地好了,领着几个狐朋狗友来看许潭笑话。
“呦~这不是咱们许大少爷么?脑子还没好呢?啧啧啧,真可怜,有个有好爹又能怎样,还不是不认你和你妈。哦不,现在连你妈都不管你了。”楚政添满脸怜悯地看着许潭,势必要在许潭面前找回三年前自己父亲在许潭父亲面前丢的脸面。
许潭不想理他们,可楚政添几人不依不饶,胡搅蛮缠,就是不让许潭走。
“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当初就不应该搬到那里,他也不会出事......”楚政添沉着脸,表情不善,甚至带着点埋怨看着许潭,好像在看一个负心汉:“他就不该遇到你,现在连个记忆都不配拥有了。许潭,你真踏马好样的,活该没人管。”
许潭低着头,压制着内心的冲动,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打不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越是反抗就越是容易被欺负。
这个时间点宋医生肯定还没休息,许潭根本没法求助他人。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能忍就忍。许潭这样想着。
这医院不是学校,楚政添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见许潭杵那不说话,最终还是兴致缺缺地走了。
本就心情不好的许潭连饭都没买,走在回病房的路上独自消化那些言语,因为楚政添说的没错,那是他不得不承认却又不想面对的现实。
咚……想得太入迷,他装到了一个人。
许潭揉着头,终于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好像是一个女大学生,她跑得很急,才正好撞上了一样没看路走神的许潭。
女生匆匆说了句“抱歉”,撞到了谁都没看见,又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一路上又撞到了其他人。
许潭的视线跟着女生跑,看见她终于摔倒停了下来。
女生的面前是推着转运推车的几个医生,车上盖着洁白的布单。
女生拉着白布下的人的手,喊着“醒醒”。
听旁边的几个护士说,死的是女生的弟弟,因为器官衰竭……
许潭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好像看到了自己最后的归宿……又好像不是,他的离开只会是无人注意的。
就算有一个人为他难过那么一瞬间也好,至少可以证明,许潭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许潭站在那里立了很久,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他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不报一点希望地再次拨通了那个列表最底层的电话……
……
许潭最后脱力地滑坐到地上,浪潮将他淹没,他只感到窒息,一会儿流泪一会儿轻笑,不知道该做什么。
天黑了,连地上的那一点光离开了。
许潭脑子放空,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
“你在这做什么?”
一束耀眼的灯光打在徐涛的身上,许潭用手半挡在眼前,眯着眼适应光线。
陈敬之看许潭被自己手电筒的光束闪的睁不开眼,连忙把手机移开,然许潭看清自己的脸。
“陈敬之......”许潭看着眼前的人,心情复杂。
如果自己真的有那么一天离开这里,或许也会有一个人会为他难过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