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左小海

3、第 3 章 季霖看到自

　　季霖看到自己过了重点高中录取线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爽，而是——乔明也考上了吗？

　　他也没矫情，直接打了电话。乔明的这个电话还是季霖的——他小舅舅换新手机了，把旧手机给了季霖，季霖就送给了乔明，手机电话卡是季霖的副卡。

　　一开始乔明死活不要，后来听说互相拨打免费，才勉强收下。但是季霖没好意思说那是情侣号功能，只说乔明挑的号码和自己的很接近，方便记。

　　“你考上了吗？”季霖的声音有点紧。

　　沉默了两秒。乔明的声音低低的，隔着电流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考上了。”

　　季霖握着手机蹲在原地，心里像是大石落地，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

　　开学报到那天，校园里的梧桐树还绿着。季霖背着双肩包穿过操场，远远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一看，分班名单上两个人的名字竟然挨在一起——季霖，乔明，高一三班。

　　他找到教室的时候，乔明已经到了，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乔明穿着白T恤，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照出近乎透明的质感。他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点，碎发垂在额前，显得那张脸更瘦更白了。

　　季霖把书包扔到他旁边的桌上，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吱呀一声。乔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

　　“你是不是没看见我？”季霖用手肘撞他。

　　乔明头也没回，却发出一声：“嗯。”

　　乔明的意思是，看到了，但懒得理。季霖闻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班主任姓张，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度数挺大的眼镜，看起来有点严肃，季霖偷偷叫他老张。座位排好后老张找季霖和乔明谈话，“你们两个是体育特长生，注意坐后面别说小话影响课堂纪律，还有，别光打球把学习落下了。”

　　季霖笑嘻嘻地应了，还顺手帮周老师把桌上歪了的笔筒摆正。乔明只是点了一下头，别的一个字都没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季霖用胳膊圈住乔明脖子：“你会说小话？老张真会讲笑话哈哈哈哈……”

　　乔明没有丝毫反应，但他走路的步调慢了一点，变成了跟季霖并肩的速度。

　　开学第三周的周五，篮球队组织聚餐。

　　地点是学校附近那条街上的一家川菜馆，他们坐在最里面的包间，十几个人坐了满满一桌，闹哄哄地抢可乐、抢位置。教练姓赵，三十来岁，寸头，看起来不怎么好惹，也的确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把人当牲口一样操练。他去外面点菜，顺便抽会烟。

　　乔明本来不想去。放学铃响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季霖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书包带子，“集体活动你老不参加，别人会说你不合群的。”

　　“我不在乎。”乔明的声音淡淡的，是真的很无所谓。

　　“我在乎行了吧。”季霖理直气壮地勾住他的肩膀，“你是我同桌，你人缘差我也跟着丢脸。”

　　乔明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到底没有挣开。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慢腾腾的走出校门，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歪歪扭扭地缠着另一个。

　　饭店不大也不小，油烟味很重，他们的包房在最里面，极其简陋的一间屋子，除了墙上贴着红色塑料菜单，就再没有别的装饰，屋子里就只有一个吊扇嘎嘎嘎的飞快转着，一个大圆桌上铺着一次性的透明塑料膜桌布。菜上得很快，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水煮牛肉，全是量大实惠的家常菜。

　　季霖坐在乔明旁边，正低头剥一颗花生。花生的红衣碎在他指尖，他刚要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僵住了。

　　那种僵硬是肉眼可见的——乔明的背脊忽然挺得很直，肩膀绷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季霖抬起头，顺着乔明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人端着空盘从隔壁包房出来，透过挑起的门帘，能看到她身上穿着红色围裙，头发用塑料夹子简单地别在脑后，耳边的碎发有几缕散落下来。她的脸上有岁月和劳累留下的痕迹，眼角纹路很深，但五官秀美，年轻时一定是个很好看的人。

　　那是——乔明的妈妈。

　　季霖捏着花生米忘了放进嘴里，他看了眼乔明，乔明没什么表情。

　　反而是桌对面的孙鹏注意到了两人的异常，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了乔明的妈妈，孙鹏在5班，是乔明初中转学前的队友，可能因为乔明的转学让他们队伍的整体实力下降，现在背地里总爱叫乔明叛徒，但是季霖和乔明都没放在心上，因为这种表现真挺中二的。

　　“哟，乔明。”孙鹏的声音很大，故意拖长了调子，整个桌子都安静下来，“那不是你妈吗？你妈在这里端盘子啊？”

　　桌上的气氛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乔明妈妈其实也看到季霖他们，本来径直过来的身影正要走向另一边，却因为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她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菜盘里的汤汁晃动了一下，无措得站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乔明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是眼神变了，和那次在球场上看到季霖被暗算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冷，更沉，就像冬天的河面下暗涌的水，沉甸甸地压着随时会崩裂的冰。

　　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臂上青筋隐约可见。

　　季霖一下子按住乔明的手臂——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他能感觉到乔明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孙鹏。”季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先笑再说话，而是先站起来了，站得很直。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锋利。

　　“你技术拉就算了，嘴怎么还这么贱？”季霖笑着说出的话却句句带刺，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颗一颗地往外吐钉子，“什么你妈，你不会叫阿姨，你小学老师没教你要懂礼貌吗？端盘子怎么了？没人端你吃个屁！”

　　每说一句，孙鹏的脸色就白一分。

　　整个桌子鸦雀无声。

　　孙鹏的脸涨得通红，他其实就是嘴欠，所有人看他的目光没一个赞成的，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只是硬撑着，季霖这软刀子一刀又一道，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季霖你——”

　　“我怎么了？”季霖歪了歪头，“我说错了？”

　　他说完这话，才松开了按在乔明手臂上的手，乔明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季霖看了眼乔明，不再答理孙鹏，他转过身，走向那个还端着菜盘站在原地的女人。饭店的灯光昏黄，但是乔明妈妈感激的表情却异常清晰，甚至可以看到她泛红的眼圈，翕动的嘴唇。

　　季霖走到她面前，伸手稳稳地接过她手里的菜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阿姨，你带我找赵教练去，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是不是怕买单跑了。”他轻笑着逗趣，和之前那个牙尖嘴利的样子天壤之别，还回头招呼乔明，“乔明，和我一起去。”

　　他一只手拉着乔明的手腕，一只手轻轻扶着乔明妈妈的胳膊肘，把人带出了包间，门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店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清冽，和饭店里闷热油腻的味道截然不同。乔明妈妈看着乔明，眼圈发红，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两只手局促地在身前绞来绞去，却什么话都没说。

　　季霖松开乔明，冲着乔妈妈甜甜的笑，“阿姨你好，我是季霖，我是他初中同学兼队友，也是他现在的同桌兼队友，我说乔明怎么这么帅，今天总算明白了，原来随您！”

　　乔妈妈闻言愣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还是有点无措，但是那种尴尬与紧张消散了许多。

　　季霖继续说：“阿姨您怎么这么会教育小孩啊，回来让我妈和您学习一下。你看乔明长得帅，性格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季霖说完看了眼乔明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过阿姨，我得和您报告一下，我们班好多女生喜欢乔明呢，不过您放心，在我的监督下，他都不理。”

　　“季霖。”乔明低低地喊了一声。

　　季霖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噘着嘴撒娇：“阿姨，你看，乔明凶我。”

　　乔明妈妈的目光变得像水一样温柔，她伸手摸了摸季霖的头，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碰到季霖头发的时候季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老茧刮过头皮的轻微触感。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好孩子。”

　　这时候身后脚步声响起，赵教练快步走来。他走到乔明妈妈面前，然后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乔明妈妈，对不起。”赵教练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严肃，眉心拧着一道竖纹，“是我没管好学生，让您受委屈了。我已经批评了孙鹏，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件事是学生的不对，我替他们向您道歉。”

　　乔明妈妈连忙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孩子们还小不懂事。乔妈妈让季霖和乔明跟赵教练一起回去，不要因为小事伤了和气。

　　季霖急忙笑着点头。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乔明一直在看他。

　　那目光很沉，沉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从那天开始，季霖发现乔明有点不对劲。

　　先是有人给他课桌里塞的情书，他收下之后放在桌兜里，准备带回家看，谁知道到了放学他翻遍了课桌和书包都没有找到，问乔明，乔明头都没抬，直接撂下一句：“没看到。”

　　然后是他收到了一盒千纸鹤，他特意放到了书包的最里面，可是回到家找了半天，又没有找到。最奇怪的是，第二天乔明拿书本的时候，不经意间，从他的桌兜里掉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千纸鹤。

　　后来更奇怪，连外班的人来找他，也总是会被乔明用各种理由挡回去。

　　“他去办公室了。”“他在打球。”“他今天没来。”有时候乔明甚至懒得编理由，直接往门口一站，一米八几的个子堵住半个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什么都不说，对方就讪讪地走了。

　　季霖一开始没在意，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乔明从自己课桌里拿出一封粉色的信封。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季霖在操场上玩了好几把单双杠，浑身是汗，准备去买点水喝，结果一摸口袋钱没拿，于是回到教室拿钱。教室里只有乔明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小卖部了。季霖进教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乔明的手从他的桌兜里拿出一个粉色信封。

　　乔明拿出来之后，用一张演草纸包着团了几下，随手扔进了后面的垃圾桶。那团“垃圾”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和垃圾桶里的尘土，塑料袋融为一体。

　　“乔明！”

　　季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了一下。

　　乔明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却转瞬即逝，他的脸上立马变成淡漠，似乎自己真的只是在扔垃圾。

　　“那是给我的信！”季霖走近了几步，手指戳着垃圾桶的方向。

　　“所以呢？”乔明自顾自地坐在了凳子上，似乎季霖的行为才是不可理喻。
　　“那是我的信！之前那些也是你扔的对不对？”季霖气的直喘。

　　“你是要谈恋爱吗？”乔明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季霖。

　　“不谈啊！”季霖下意识的回答。

　　“那不是谁扔都一样。”乔明说完看着他。

　　季霖瞪着他看了三秒。三秒里，乔明的目光平静地接住了他的瞪视，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坦然。

　　最后季霖气笑了，那笑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复杂情绪：“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乔明闻言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下颚线照得干干净净，他的皮肤似乎也变得透明，整个面容没有了青涩的少年感，带着一种成熟忧郁的气质，就像是一尊古希腊的雕像。

　　季霖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砰砰跳的那种，是漏了一拍——像上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级，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心脏在胸腔里找不到着落点，悬着，悬着，然后猛地落下去，砸出一声闷响。

　　季霖突然不觉得气了，确切地说是一肚子气瞬间没了。

　　但那天放学的时候，他经过垃圾桶，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弯腰捡起那团垃圾塞进裤子口袋里。他走下楼梯，在一个没有让你的拐角打开了，信封已经皱了，爱心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季霖收”三个字模糊地洇开了一些。

　　季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信纸露出一个角。

　　他没有把信抽出来看。他把信扔到了另一个垃圾桶。

　　继续走了两步，他看到了正看自己的乔明。他不知道他是何时在那里的。

　　乔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只留下来一个背影。

　　季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川菜馆门口的路灯下，那双漆黑的、从深处亮起光的眼睛。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