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高一下学期 ...
-
高一下学期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初了,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路边的行道树光着枝丫,灰扑扑地戳在天上,一点绿意都看不见。季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缩着脖子往校门口走。放学铃响过才十分钟,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回家了,但是季霖回家中途拐弯去了医院。
医院就在学校往南走两条街的位置,灰白色的楼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闷。他习惯性地在电梯口的水果摊前停了一下,想了想,挑了一串香蕉,前几天带的苹果乔明妈妈好像没怎么吃,香蕉软一些,不用费劲咬。
季霖推开住院部的大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四人一间的房间有点拥挤,还好有两个床位是空的,人不是那么多。季霖推开虚掩的门时,乔明正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小心翼翼的把饭从保温袋里取出来。他抬起头看了季霖一眼,黑色的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乌青,校服还是昨天那件,因为昨天袖口画上的的水笔印还清晰可见,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油了。
“你怎么又来了。”乔明的声音很平,似乎有点不耐烦,但是季霖知道这话里的期盼和开心,没有原因,他就是能感觉到。
“什么叫又来了,我都三天没来看阿姨了。”季霖把香蕉放在床头柜上,冲病床上的女人笑了笑,“阿姨,今天气色好多了。”
乔妈妈靠在摇起的床头上,冲着季霖微微笑了笑,她的脸色似乎好一点泛着一点潮红,只是精神还是不怎么好。她轻轻伸出手拉季霖的手,手指干瘦干瘦的,看着让人心疼。
“季霖来了,快坐,吃水果不?乔明,给季霖削个苹果。”乔妈妈对乔明说。
“不用不用,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季霖在乔明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腿不太稳,他坐上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看了看窗外,这间病房的窗户朝西,窗外的空地上种着一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刚冒出一点毛茸茸的花苞,灰绿色的,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姨你看,玉兰花快开了。”季霖说。
乔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乔明和我都最喜欢玉兰花,白的那种,开起来满树都是,好看得很。等开了花,我这病也该好了,真想好好看一看。”
季霖笑着应和,余光瞥见乔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他没说什么,伸手在乔明膝盖上拍了一下。
乔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像快满出来的水。
“霖霖,正好你来了,你帮阿姨劝劝小明,让他回去歇一歇,这都一个星期了,这么熬着不行,我没事了,不用再陪我了。”乔妈妈对季霖说。
“妈,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在医院,咱们家离得远,万一有什么事,我就算来的再快也来不及。”乔明皱着没说,他一向是淡漠的,如今的语气也是难以压抑的焦急。
“那去我家住吧!我家离医院很近,拐个弯就到。”季霖说。
季霖的家离医院很近,走路十分钟,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就到了。这几天他爸妈正好都出差了,一个去了上海一个去了广州,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你爸爸妈妈会不会……”乔妈妈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犹豫。
“我爸爸妈妈都出差了,他们正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如果季霖去住,他们不知道多安心!”季霖冲乔妈妈笑着解释。
“你今晚别在医院熬了,”季霖转头对乔明说,“去我家睡,洗个澡换身衣服,你都快馊了。”
“去吧,小明,听妈妈的话。”
乔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袖子,眉头微微皱起来的样子让季霖没忍住笑了。
乔妈妈也忍不住笑起来,人也一下子变得精神了许多。
看到妈妈开心,乔明的脸色也放松了下来,“好,我去。”
季霖把他的书包拿起来,对着阿姨说,“阿姨我们走了,我把我的手机号留给护士站,您有事就让护士给我打电话。我们保证五分钟之内出现。”
“好,好,谢谢你霖霖。”巧妈妈笑着挥手。
乔明被季霖拽着站起来,然后跟着季霖走了。
季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乔明就站在他身后。门开的瞬间,屋里的暖气涌出来。
“随便坐,别客气。”季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灰蓝色的拖鞋扔给乔明,是他爸的,大了两码,“我去烧水,你等我一下。你请假了不知道,这几天老赵跟疯了一样,拿我们当牲口使,累死了。学校的淋浴还坏了,我一身的汗都快难受死了。”
下午篮球队练了整整两个小时,从运球到投篮到战术跑位,教练像上了发条一样往死里练。季霖把换洗衣服从衣柜里抽出来的时候,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股汗味直冲脑门,要不是为了去看乔明,他肯定一路跑回来洗澡。
季霖把剩的排骨加了点水,然后煮滚又下了点面条,放了点调料,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乔明,“吃点吧,不好吃,但我就会做这个。”
俩人对付着吃完了面条,水烧好了,乔明先洗的,他洗的很快,没有拿替换衣服,他就换上了季霖的衣服,甚至是内裤。衣服被季霖扔在了洗衣机里,机器哗啦啦的转着。季霖随后洗的,卫生间的热水器是老式的电热水器,容量小,季霖懒得等温度没上来就开始洗了,洗到后面水温掉得快,都有点凉了。季霖匆匆冲完,拿浴巾随便擦了擦身体,湿漉漉地套上一条宽松的运动裤,上衣搭在肩膀上。他随意的看了镜子一眼,自己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被热气蒸得发红,锁骨附近还有一块昨天训练时被撞出来的青紫。
他光着脚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后背留下一道道凉意。
乔明在他房间,站着看他的画册,乔明看得很仔细,一页页慢慢地翻动着,眼光逡巡在图画上。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颚的线条勾勒得分明,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季霖看了他两秒,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大喇喇地往床上一倒。他的床靠墙放着,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角落里。他伸手把被子扒拉开,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来,给你留了半张床。”
乔明放下手里的设计稿,转过身来看他。
少年半裸着上身躺在床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锁骨下方那块青紫在灯光下格外扎眼。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耳后滑进颈窝,在凹陷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沿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淌。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湿漉漉的刘海下面是一双弯弯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两道月牙倒映在水里。
乔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先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粗粝,“我去把衣服晾了。”
“明天晾吧,你不困吗?”季霖伸出手去拉他。乔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凉,季霖握住的时候感觉他轻轻颤了一下。“老赵周一不是说了明天早起训练,六点就要到操场,你是不是忘了?”
季霖的手很热,刚洗完澡的缘故,掌心带着一种潮湿的温暖。
乔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季霖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指节分明,骨感但并不瘦弱。常年画画和打球让这双手结实而灵活,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乔明盯着那些茧看了很久,久到季霖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乔明?”季霖刚要坐起来,肩膀就被按住了。
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乔明的手指陷在他肩头的肌肉里,微微发着抖。季霖仰面躺着,看见乔明弯下腰来,他的刘海垂下来扫在季霖额头上,痒痒的。那双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季霖的脸。
然后乔明吻了他。
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季霖觉得自己的嘴唇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乔明的嘴唇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点点咸味。那个吻生涩而笨拙,角度不对,力道也不太对,乔明磕到了他的牙,有一瞬间的钝痛,但季霖根本没心思去在意。
他感觉到乔明按在他肩上的手指在发抖,感觉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膛下面,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得像要撞破肋骨。他感觉到乔明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又急又烫,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慌乱。
乔明直起身子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季霖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那张从来都冷冷淡淡的脸上。乔明的嘴唇微微泛红,白色的皮肤显得越发白了,他低垂着眼,似乎很无助,乔明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喜欢你。”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字字清晰。然后他抬起了眼,直勾勾的看着季霖,季霖突然间闪现了一个画面,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乔明的画面,他的眼睛就像是黑洞洞的枪口。可如今这黑色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浓烈到几乎灼人——紧张、忐忑、期待、恐惧,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是往一杯清水里同时滴入了墨水和颜料,搅不开,化不掉,就那么赤裸裸地、毫无防备地铺开在季霖面前。
季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天在饭店外乔明看向自己的目光,想起乔明丢掉自己的情书、千纸鹤,想起乔明在楼梯口看向自己的眼神……
季霖伸出手,勾住乔明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猪头,”他在乔明耳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我也是。”
嘴唇贴着耳廓,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气息拂过乔明耳后的碎发。他感觉到乔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软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
那一晚发生了很多事。
少年人的第一次总是笨拙而生涩的。季霖的床只有一米五宽,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挤在上面,腿脚总是碰到一起。乔明的手指是凉的,按在他腰侧的时候像一小块冰,但嘴唇是热的,沿着他的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像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霖记得乔明一直很小心。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和他平日冷淡外表完全不符的紧张。季霖被他问烦了,扭头说你烦不烦。
乔明又问,“真不疼?”
“你要是真怕我疼,”季霖说,声音带着迫不及待的喘息,“嗯……就换我来。”
乔明不说话了。
青春期的冲动像受惊的马,一旦跑起来就停不住,季霖自认为体力够好,平时打满四节比赛都不带力竭的,那晚还是被折腾到小声讨饶。
事后两个人挤在那张不大的床上,被子横着盖才勉强盖住两个人,但脚还是露在外面。季霖把脸埋在乔明胸口,听他的心跳。
乔明的手插在季霖半干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动作慢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季霖。”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季霖抬起头,正好有一缕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乔明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小片月光,像深夜里安静的海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无尽的、沉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季霖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头埋回去,鼻尖抵着乔明的锁骨,声音闷闷的。
“废话。都这样了你还想跑?”
乔明没有说话,但季霖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紧到几乎要把自己揉进骨头里。